作者:怪诞的表哥
與聰明人交談,不必說太多,蕭弈話到此處,李璨微微一愣,揖禮道:“蕭郎之志,我明白了。”
“那就好,我相信你能做好。”
“我還有許多不解之處,需蕭郎賜教。”
“空了再談,寫回信吧,安友進還在等着。”
“是。”
李璨轉回桌案後方,提起了筆。
他也沒說爲何最開始問蕭弈是否想娶周家女郎,卻在聊了一番看似不相干的話題之後,想好了要如何寫這封回信,下筆如行雲流水。
末了,李璨將信吹乾,摺好。
“使君,好了。”
“你直接拿給安友進吧。”
蕭弈還在寫給安元貞的回信,她寫了那麼多頁,他也不好回覆得太少,說了些瑣碎之事,諸如張滿屯剃頭之後更醜了,又表了一番對大周的忠心,抱怨朝中有奸臣打壓他云云。
“使君,周女郎求見。”
“我正忙着……”
“哦?是小女子叨擾蕭使君了。”
說話間,周娥皇卻已直接進來了。
自蕭弈至潭州,她一直就在他身邊,出入也沒人攔着。
“叨擾說不上,你滯留潭州,就不怕令尊擔心嗎?”
“你擄我的時候如何不這般說?”
“彼時還得利用你嘛。”
周娥皇嗔道:“真是小人。”
蕭弈從容把信摺好,裝進信封裏。
周娥皇問道:“給誰寫信?這麼厚。”
“相好的。”
周娥皇一聽又生氣了。
可她應該也是知道沒有理由發作,只好氣呼呼地看着他。
蕭弈招過安友進,把回信交了出去,轉頭一看,實在是無法忽略周娥皇的怒氣。
“你找我有事嗎?”
他一開始就擺明了自己就這麼無賴,周娥皇拿他也沒辦法,終是“哼”了一聲,道:“蕭使君貴人多忘事,說過了請救命恩人喫飯,轉眼就忘了。”
“正打算派人相請,既來了,走吧。”
“嗯?去哪?”
“外面喫,我知道當世請客都是在府宅設宴,可我更習慣下館子,你等等,我換身衣服。”
自從主政楚地,蕭弈許久不曾有過自己的生活,今日干脆微服出門。
離開宣慰使府,他伸了個懶腰,一指西邊,道:“我知道湘江畔有座酒樓,閻晉卿說口味不錯,走吧。”
周娥皇卻道:“我們去瀏陽門吧?”
“爲何?”
“聽說那邊有許多小攤,我想嚐嚐。”
蕭弈倒是無所謂,小攤無非是多點幾樣,免得喫不飽。
兩人也不騎馬乘車,安步當車往東南方向走。
路上,蕭弈留心觀察着百姓民生,有一搭沒一搭地與周娥皇聊着。
“金陵使者想必快要到了吧?”
“沒呢,朝廷也許打算出兵討伐你。”
“嚇死了。”
兩人頗爲熟稔,說話也十分隨意,走走逛逛,前方出現了一個高臺。
周娥皇抬手一指,問道:“知道那是哪嗎?”
“不知道。”
“定王臺。”周娥皇道:“西漢前元二年,劉發被封爲長沙王,思念其母,派人呙淄L安,再從長安呋啬嗤粒洞撕B臺,登臺望母。對了,你可有家人在開封?”
“沒有,我是孤兒。”
周娥皇道:“西漢初期,此處人煙稀少,被看成‘卑溼貧國’,劉發立爲長沙王二十七年,許是甚少人知,但你可知他的六代孫是何人?”
“何人?”
“開東漢一朝基業的大漢光武皇帝!”
蕭弈側頭看去,見周娥皇眼睛亮亮的。
他知道她的言外之意,故作不感興趣的模樣,道:“溼氣確實是重啊,喫點熱乎的吧。”
“如今的潭州可比西漢長沙繁華許多呢。”周娥皇道:“你若待在此處,處境怎麼也比劉發好吧?”
“不敢比,我又不是漢室宗親。”
“我近日發現一件事,先說,這次可不是我安排的,你看那裏。”
蕭弈回頭,順着周娥皇手指的方向看去,卻見定王臺下,一羣百姓正在定王廟前許願。
可當他們呢喃祈願的聲音匯聚着落在他耳裏,他卻是深深皺了眉。
因他聽得分明,他們唸叨的竟是“福澤綿長,蕭爲楚王”。
第223章 民願
“怎麼?生氣啦?”
“嗯?”
蕭弈回過神來,側頭看去,見周娥皇看向自己的目光盛着幾分小心。
看得出,她挺在乎的。
“沒有。”蕭弈隨口道:“各施手段嘛,沒甚好生氣的。”
“哦,原來還把我當作對手。”周娥皇反而有點失落,道:“我可沒使手段。”
“不是你,還能是誰?”
“陰趾媒鉀Q,可若真是人心所向呢?”
“我不信,世間事,不過都是利益使然。”
“打個賭?”
蕭弈道:“我不與你賭。”
“怕輸哦?”
“你我之間,橫豎都是你輸,有甚好賭的?”
周娥皇道:“你若贏了,我也請你喫飯,你若輸了,嗯,再教我彈個曲子吧。”
蕭弈有自知之明,他才主政楚地多久,哪就至於讓楚民擁戴他爲楚王,此事終歸是背後有人唆使,查查便知。
他走向定王廟,只見廟宇規模不大,在臺基下依夯土而建,殿中供奉着長沙王的木雕像,透着古樸意味。
廟內沒有住持,雕像前擺着一個陶製大香案,供百姓們隨緣上香。
既算不上佛寺,也不富裕,怪不得抑佛時沒有查抄此處。
如今香火卻頗盛,各式各樣的百姓圍着唸叨,倒也熱鬧。
蕭弈正待尋人細問,忽有幾根香線遞在他面前。
低頭一看,那是一個臉頰髒兮兮的小女娃,手裏捧着一大撂香線。
“買香嗎郎君?三支才一錢哩。”
不等蕭弈回答,幾個孩童、老婦圍了過來,遞上香線與各種供品,嘴裏囇Y呱啦地說各種話,有的他聽得懂,有的聽不懂,總之是叫賣。
“買我的,我的四支才一錢。”
“小郎子買些個供品吧,自家種的青梅。”
蕭弈摸了摸懷裏,才發現換了衣衫,忘了帶荷包,招過周娥皇,向她借了些錢,各買了些香線供品。
他蹲下,向那小女娃問道:“誰讓你在此賣香的?”
“劉婆與阿孃說這裏賣得好哩。”
“劉婆在哪?”
順着小女娃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黑矮婦人穿着破舊麻衣,正在與幾個腳伕閒聊,臉上洋溢着殷勤笑容。
“你們要是也盼着蕭使君當楚王,給老長沙王上柱香撒。”
蕭弈過去,問道:“嬸子,可否借步聊兩句?”
“哪家俊俏郎子,與我這老虔婆有甚說頭?”
“敢問嬸子,是誰讓你鼓動腥藖泶似眍姷模俊�
“你誰呀?開口就說我鼓動,我鼓動了誰撒?”
蕭弈遞過一枚小碎銀子,問道:“讓蕭使君當楚王的話,是誰教你的?”
“怎就哪個教的了撒?!”
黑矮婦人頓時不高興了,也不接那銀子,叉着腰站起身來,嚷道:“鄉親們叻!這小子,說是有人鼓動咱們擁立蕭使君哩!”
“怎個講法?!”
“就是,怎個講法?!”
“我看劉二家的孤兒寡婦,制點香線賣錢不容易,指點她們來這兒叫賣,這小子,指我鼓動大夥,欺我不懂撒。”
立即有一羣人圍了上來,七嘴八舌,非要蕭弈拿出個說法。
“蕭弈主政楚地時日甚短,諸位便要讓他當楚王,此事若非有人指使……”
“放你孃的屁嘞!”
“我來告訴你是誰指使我的,你給我男人分三十畝田,我也給你上香!”
“這小後生,壞了心腸,小老兒活了五十三年,潭州城內粟價一斗低於四十錢不過兩次,還是戰亂之後,你是不知,蕭郎拿官糧調控糧價,活了多少人啊,心裏惦記着要讓咱們有活路的楚王,上一個還是四十年前的老楚王哩!”
“呔,別的不說,能約束兵士不姦淫搶擄的主,我五年沒見到了,這小畜生胡說八道,聽了就來氣,揍他!”
“揍他。”
人羣激動起來,揮杖的揮杖,舞拳的舞拳。
蕭弈眼看一時半會說不清楚,又不好傷了他們,只好趁着被捉住痛毆之前跑出人羣。
“捉住他!”
“我看他是南唐細作!”
“別讓他逃了,把他押去見使君!”
身後有泥團砸過來,蕭弈本想要避開,見周娥皇站在前方幸災樂禍地笑,只好硬捱了幾下,免得她被砸到了哭哭唧唧。
“還笑,走了。”
順勢捉住了周娥皇的手腕,拉着她逃。
穿街過巷,不辨方向。
“我……我跑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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