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19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好啊。”

蕭弈反省了一下,他淪落至此,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習慣了郭威手下的辦事能力,沒有意識到馬楚、南唐將領官吏的差距。

所以,凡事還得靠自己,多備些後手。

這個押綱吏明顯是不太靠譜,等待的同時,也試着找找能西行的船。

按照信封上的地址,找到了江夏縣衙東面的放鷹巷。

此地毗鄰東湖,能看到南唐水師在湖上操練。

湖邊風大,彷彿將人都要吹走,遠遠看到有小船掛滿帆,被妖風吹翻了船,船伕們在水中撲棱着遊向岸邊。

難怪不敢在長江操練。

蕭弈尚在病中,被風吹得鼻涕直流,叩響門環。

一個小婢女開了門,問道:“你找誰?”

蕭弈甕聲甕氣道:“敢問王大先生可在?我受人之託,帶了信。”

“阿郎去上值了,你把信給我就成。”

那當然不成。

蕭弈是來結交南唐官吏的,又不真爲了送信。

他吸着鼻子,問道:“信涉機密,需親手交到他手上。”

“可不能讓你進來等,家中只有我與主母在。”

“敢問他在何處上值?”

“江夏縣衙唄。”

“多謝,我去縣衙轉交。”

“你等等,給你個帕子……”

到了縣衙,被風吹得頭昏,再一打聽,王濤是江夏縣衙的司戶。

通傳之後,蕭弈被帶到了縣衙六曹,在門外等着。

此時已是未時三刻,官員們早都下值了,六曹的吏員卻還在忙碌,不時唉聲嘆氣。

“王司戶,有你的家書!”

“放桌案上吧。”

“來人說必須親手將信交給你。”

“讓他進來。”

“是。”

蕭弈這才進入廨房,拱手道:“見過王司戶。”

案上的卷宗堆積如山,埋首其中的中男年子抬頭一瞥,見了他,有些錯愕,問道:“少年郎,你是驛使?”

“回王司戶,我本是流民,受王典倉救命之恩,故替他送信。”

“可你看着不像流民啊。”

“實不相瞞,我本是中原官宦子弟,被奸臣迫害,滿門遭戮,僅我一人逃難到大唐。”

“中原不少人都是這般南下的,你叫甚名字?”

“複姓西門,單名慶。”

蕭弈應罷,雙手呈上那封書信。

他卻沒有離開,靜候在那裏。

王濤看着信,眉頭深深皺起,無奈嘆息,末了,抬頭一看,問道:“你還有何事?”

“司戶可有回信?”

“你今日就返回潭州?”

蕭弈搖頭道:“我有意盡快回去,只是我的糧船還得裝貨,司戶若知近日有船西向,可否告知我一聲?”

“自是應當,你稍待,我寫封回信。”

王濤提筆,卻是沉吟着,半晌不曾落筆。

蕭弈見狀,問道:“司戶莫非有何顧慮?放心,此信我必親手交到典倉手中。”

“既如此,信就不寫了,你替我帶封口信。”

“洗耳恭聽。”

“滅楚大計,由宋太傅主導,然朝中恐有攻訐。周令公非與宋太傅反目,實先知先覺,彈劾自保,吾弟千萬看清時局,慎之又慎。”

說罷,王濤再次嘆息。

蕭弈大概明白了。

南唐朝局複雜,有主戰、保守、中間派,正相互攻訐,且真真假假,王氏兄弟兩個小吏摻在其中,不知道怎麼辦,互通消息。

難怪南唐官吏做事全在糊弄,這是怕摻進了黨爭裏。

“記下了?”

蕭弈其實記下了,卻還是道:“司戶若能信得過我,可解釋一遍,我好對典倉剖析。”

“也罷,他能讓你送信,你必是可信之人。且這些,很快也不算祕密了,今日風大,把門窗關上。”

“是。”

“楚地風浪太大了啊,宋太傅一黨主張滅楚擴張,宰相孫晟、常夢錫認爲時機未到,雙方一直爭論不休。如今,邊鎬、劉仁贍滅楚功成在即,周宗卻忽然與宋黨劃清界限,必是因察覺到了什麼,周宗一向與人爲善,他彈劾不可怕,怕的是孫晟、常夢錫已經捉到了把柄,或是陛下心意已變,告訴舍弟,切忌立功心切,不可輕易投靠任何一方啊。”

“我已明白了,司倉放心,典倉深知爲官之道在於糊塗,不會有事。”

“很好。”

“這口信重要,我最好儘快找到船隻西歸。”

“此事我會留意,你住在哪?”

“夏口碼頭官驛。”

“給你。”

一枚銀錠被遞了過來。

蕭弈也不客氣,接過,道:“謝司倉。”

“嘭。”

廨房的門忽然被人踹開。

一個將領大步而入,年紀該很輕,二十左右,身上的盔甲卻很精緻,看來軍職頗高,長得卻不太聰明,眼睛大,舉手投足間透着一股莽勁,開口就罵罵咧咧。

“孃的,糧草還不籌措好?這破縣衙,縣令、縣丞、主簿沒一個在的嗎?!”

“將軍恕罪,明府他們……出城巡視去了。”

“那你說,何時給糧?!”

“這……如此大事,自當由宋太傅定奪……”

“去你孃的!”

那年輕將領大步上前,一把就拎住王濤的衣領,自己卻氣得臉色通紅。

“我被你們氣死了,宋太傅推給鄂州府,鄂州府推給江夏縣,縣令推給主簿,主簿推給戶曹,你又推給宋太傅,當我是驢呢,圍着你們轉磨。”

“將軍息怒。”

“息不了,我殺了你!”

“我只不過是個小小縣吏,殺了我也沒辦法呀!”

兩人一個怒,一個哭,扯皮着,僵持許久。

蕭弈冷眼旁觀,心想,王濤不願投靠任何一方,那就不可能對這年輕將領解釋,他們再多的對話也是沒味的屁。

再一想,眼前的將領必是南唐武昌節度帥劉仁贍麾下,正屬鄂州水師。

他遂出手了。

“將軍,還請鬆手。”

“滾開!”

那將領頭也不回,揚肘橫掃,拳頭擦着蕭弈鼻尖掠過。

蕭弈側手,攥住他揮空後的手腕,死死扣住他護腕與小臂的銜接處。

“放手!”

一拳砸向蕭弈面門。

蕭弈猛地向後一扯,右腿屈膝,頂在他甲冑覆蓋不到的膝彎。他重心陡然一歪,拎着王濤的手不自覺鬆了。

“你找死!”

那將領回頭猛攻。

兩人過了十餘招,蕭弈突然捉住對方的束甲帶,狠狠一扯,拖得他動作遲滯。

腳下一勾,那將領本就因鎧甲鬆垮重心不穩,站立不住,後腰重重撞在門框上,發出“嘭”的大響。

“你!”

蕭弈展示過武藝,立即退了兩步,揖手道:“請將軍聽我解釋。”

“說!說不出個道理來,我把你與這些狗縣吏全殺了!”

“此事與司倉無關,將軍,這邊請。”

見那將領不動,蕭弈又補充道:“我是爲將軍與劉節帥好。”

“哼!”

對方這才隨他到了衙庭外的無人處。

“在下西門慶,軍中小吏,方從潭州歸來,見過將軍。”

蕭弈輕聲道:“將軍一心爲公,我實在敬佩,只是,眼下正有人慾害劉節帥,將軍任何所作所爲都可能被放大,挑毛病。”

“誰要害我阿爺?!”

“原來是少將軍,失禮了。”

“劉崇諫。你快說,誰要害我阿爺?”

“少將軍豈會不知?”

“我能知道個屁!”

蕭弈再次試探,發現劉崇諫是真沒意識到滅楚的軍事行動背後,藏着怎麼樣的政治鬥爭。

在這一方面,一個文吏竟比一個將門子弟還要先知先覺。

他遂把方纔聽到的消息現學現賣,加上他的理解,以及對危機的渲染。

劉崇諫聽罷,大驚失色,呼道:“什麼?!我阿爺又不是宋黨,只是奉命打仗!”

“噓。少將軍小聲些,朝中爭權豈管這些,眼下,劉節帥與宋黨在一艘船上,今日風大,長江、東湖,何處不起浪、不翻船?”

“那我該如何是好?”

“自當是派人稟報節帥。”蕭弈一拱手,義正辭嚴道:“在下不才,願往嶽州,爲少將軍效勞。”

“好,你隨我來。”

蕭弈心中一定,暗忖這就找到回去的船了。

文武雙全,天下之大,何處去不得?

第176章 貼司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