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忽聽得甲板上傳來了喧鬧聲。
“怎麼回事?!”
“甲板上有水漬與腳印!”
“李主書,有細作登船了。”
“莫急,去報給典倉。”
“是……”
蕭弈從容走進通廊,從門縫往艙房中看去,發現有一間艙房榻邊的小案上放着燭臺,照亮了小小的艙房,很明顯能看到裏面沒人。
輕輕推門,閃身進入其中。
在艙房中透過門縫往外看,一個糧官由幾個牙兵簇擁着,從主艙出來,腳步匆匆,趕往甲板。
蕭弈不急着出去,先觀察了自身所處的小艙房,月光從小窗中透進來,還能聽到瀏陽河的水聲,隨時可以躍出窗子。
牀頭擺着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文士長袍,放着幾卷書,可見住在這的是個文吏。
拿起一本書,就着月光翻了翻,一張圖紙掉了出來。
拾起,這圖紙由工筆繪製,畫着從袁州、潭州、嶽州、鄂州、襄州之間的行船路線。
何意?
唐軍還打算攻襄州不成?
蕭弈正皺眉思量,艙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了。
轉頭看去,一個年輕男子愣在門口。
此人二十多歲年紀,普通吏員打扮,身材頎長,面容十分俊秀,眼神本是溫潤中帶着些許悲憫,目光看來,變成了震驚之色。
蕭弈隱約覺得他有些似曾相識之感,卻想不起在何處見過。
當然,這不重要,他隨時準備撲上前,一刀結果了這年輕人,然後破窗而走。
恰在片刻間,通廊有呼喚聲響起。
“玉輝,站在那做甚?”
“回典倉,沒什麼。”
蕭弈匕首刺出之際,年輕人已然轉頭,以平靜語氣對遠處的人應答。
“卑職已看過,艙房中並無旁人。”
“你們幾個,也各自檢查艙房,把其他人都叫醒,每個艙房都檢查!”
“喏。”
匕尖離那年輕人的後脖頸只有半寸。
蕭弈停手。
那年輕人回過頭來,如沒看到他一般,伸手關上艙門,只有眼睛裏透出一絲友善的笑意。
“嗒。”
一聲輕響,艙門被關上,
外面響起許多動靜,是船上的官吏、兵士開始搜查各個船艙。
“典倉,依卑職看,此人水性極佳,恐怕已然躍入河中逃了。”
“我難道能安心嗎?那是敢殺楚王的兇徒啊!你們幾個,一定要保護好我,阿彌陀佛。”
“佛祖必會保佑典倉……”
蕭弈走到窗邊,看着瀏陽河,心中思量。
走?還是留?
他心底有了一個猜測,決定相信那年輕人一次。
等了許久,腳步聲傳來。
一個端着火燭的身影出現在門外,燭光映照出來的只有一人。
“嗒嗒嗒。”
輕微的敲門聲之後,那個年輕人再次推門而入,第一時間轉身關門。
蕭弈上前,將匕首架在他脖子上。
“你不認得我了?”
蕭弈道:“我應該認得你嗎?”
“四年未見,我容貌變化應該不大,你卻高大健壯了許多,氣質翻天覆地啊。”
年輕人說着,不慌不忙轉過身,臉上泛起溫煦的笑意。
“小乙,別來無恙。”
“李璨?”
蕭弈早有猜測,此時一看對方的眼神,便確定了眼前人正是李璨。
李璨顯然有點詫異於他的態度,微微苦笑。
“我倒有些懷疑你是否小乙了。”
“李家遭難之後,我失了憶,許多事已記不清,皆是幼娘告知我的。”
“幼娘?她還活着?!她可還好?”
“你不曾收到她的來信?”
“不曾,我不久前聽聞史弘肇、蘇逢吉覆滅,託人北上打探,還未收到迴音,便隨調袁州。”
蕭弈問道:“你是故意引我到這艙房?”
“不錯。”李璨道:“我知大周使節在潭州,見到甲板上有水漬,猜測潛上船的是周人,故留下燭火,以求一晤,但沒想到竟是你,你如今,當上了軍中斥候?”
第174章 順江而下
蕭弈經歷複雜,一時不好與李璨盡訴。
且李璨投身南唐,未必可完全信任,他遂默認自己就是個斥候。
“幼娘託安氏打探你的下落,此時她就在襄州,你隨我一同北歸嗎?”
“暫時還不行。”
蕭弈問得直白,道:“爲何?”
李璨略有些爲難,踟躇片刻,方纔啓齒。
“我答應過一人,需帶她一同離開。”
“心上人?”
“是,她是唐廷中樞重臣宋太傅之女,與我……私定終身,我不能棄她北歸。”
蕭弈覺得這故事有種似曾相識之感,問道:“她在哪?接上她便是。”
“鄂州。”
蕭弈心念一動,問道:“南唐派了一個太傅到鄂州?統籌戰略,調度後勤?”
李璨點點頭,不語。
果然,南唐早就在籌備着滅楚了,一路從袁州直接攻入潭州,另一路從鄂州順長江而上,取嶽州。
楚國亡了。
蕭弈感覺若有三千甲士,連他都能滅楚。
南唐出動兩路大軍,肯定是摧枯拉朽,沒有任何懸念。
那,冊封劉言的差事還有必要辦嗎?
他有點不死心,問道:“南唐派了多少兵力?”
“邊將軍率軍萬餘,鄂州劉將軍至少有戰船二百艘。”李璨道:“你回去吧,湘楚之地已爲唐廷囊中之物,你不必在此枉送了性命。”
蕭弈默算了一下劉言的實力,推算以朗州一鎮之力,估計也難以與唐軍抗衡。
最明智的做法是儘快帶着使團北返,把局勢稟報給郭威交差。
忽然,李璨拍了拍他的肩,以安慰的口吻說了一句。
“你不必害怕,我會設法將你送走的。”
“嗯?”
蕭弈一個玩特技的,平生就不知道“怕”字怎麼寫。
他覺得,李璨並非沒有識人的眼力,而是對以前的小乙有太深的刻板印象,無法準確地體會他的實力。
說也說不清楚。
船忽然晃動了一下,遠遠的,有鼓號聲傳來。
“嗚——”
“落錨!”
蕭弈趕到窗邊,往外看去,前方,一點晨光微熙,潭州城的輪廓在月色中顯現。
他追馬希崇花了大半夜,結果小半夜就乘船回到了原點。
糧船靠近碼頭停泊,任軍船一艘艘過去,包圍了潭州,船上的火光照亮了湘江,一時看不到盡頭。
李璨道:“我得去卸糧,回來再談,你在此等我,莫要走動。”
蕭弈一整晚消耗太大,餓得臉頰發酸,問道:“有喫的嗎?”
“忍一忍,我一會帶乾糧來。”
“好吧。”
送李璨出了舫房,趴在門縫往外看,糧官匆匆帶着人往外走去。
“都麻利些,今日就把糧食卸了。”
“典倉,早膳還沒用哩。”
“聒噪甚?我都沒喫……”
等他們走遠,蕭弈推門而出,走進主艙。
先是聞到了濃重的檀香,差點以爲中計了,吸入了毒煙。
屏息一看,艙中供奉着一尊鎏金佛像,佛像前點着三炷香,青煙嫋嫋。
書案上堆着許多文書,正中杯盤狼藉,旁邊有個食盒。打開食盒,裏面有小粥、燒雞、糕點,還有一壺酒。
看來,典倉官雖沒喫早膳,宵夜卻沒停過。
蕭弈從容坐下,一邊喫,一邊翻閱文書,見落款處的鈐印往往都是“邊鎬”之名。
還翻到了馬希崇的降書,雖是抄本,字裏行間的諂媚卻撲面而來。
他繼續翻,在一份無關緊要的宗卷下面翻出了一封信件,信是用粗糙的麻紙寫就,署名只有“王澹”二字,該是私函。
“吾兄濤親啓,弟已隨攻潭州,楚地必定,然所憂者,非敵寇,而在近日所聞,據傳,宋太傅已上書,反對將楚地軍政交劉、邊二將軍掌管,周令公則力薦二人留鎮湘楚,雙方章奏往來,互參不休,已成反目,兄在鄂州,凡事謹慎,莫捲入此等黨爭爲宜,爲官之道,在於糊塗。”
蕭弈仔細看了兩遍,依舊沒有完全看懂。
只知道南唐派系鬥爭非常尖銳,連底層官吏都惶惶不安。
他將信件放回,搜了搜,發現一個荷包,裏面有幾錠碎銀,徑直笑納。
又找到一份尋常的糧草調令,若逃匿時遇到盤查,可以作爲憑證,說是去調糧的,用包燒雞的油布裹好,收入懷中。
沒在主艙找到更多有用的東西,蕭弈這才返回李璨的艙房,看着窗外唐軍順利進入潭州的情形,有些擔心張滿屯。
一夜未睡,他困得厲害,卻不敢入眠,耐心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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