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175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忽聽得遠處傳來了馬蹄聲。

蕭弈若有所覺,起身,拿起望遠鏡,對準了遠處的官道。

不多時,安元貞走了過來,從背後摟住他的腰。

她往日喜歡纏人,這次,卻什麼都沒說。

第161章 初使

“蕭舍人服侍得很好,我該歸鄉了。”

安元貞用手背抹了淚痕,吸了吸鼻子,收起小女兒情態,擺出高高在上的樣子。

蕭弈卻牽過她的手,道:“我送你過去。”

“不要,伯父見到你,會打起來的。”

“無妨。”

“可我怕你把伯父打傷了。”

蕭弈笑了笑,道:“我不打他。”

兩人出了驛館,安元貞快步上前,向坐在馬車上的安審暉、眼圈還一團烏青的安守鏻,行了萬福禮。

“見過伯父、堂兄,是我讓他帶我散心,哄我高興的。”

“上車。”安審暉嘆道:“我管教不了你,回了襄州,讓你阿爺管教吧。”

“哦。”

安元貞回眸深深看了蕭弈一眼,登上馬車。

車簾一放下,安審暉臉色沉了下來。

“我說過,你們再敢往來,翻臉無情。”

“請安公賜教。”

蕭弈不認爲安審暉會如何,他與安元貞既已結情,安氏與其翻臉,不如留一份情面。

然而,這個老頭竟相當剛強,甫一回到開封,直接帶着他覲見郭威,到御前告狀,且開口就把話說得很絕。

“陛下,蕭弈劫持、欺辱前朝皇后,罪大惡極,老臣請陛下斬之!”

蕭弈辯無可辯。

郭威臉色鐵青,劈頭蓋臉將一封奏摺甩到他臉上。

“孽障!你好大的膽子!”

奏摺掉在地上,目光瞥去,竟又是一封彈劾他的摺子。

“陛下明詔汰佛,本爲清整教門,蕭弈踹門破戶,縱火焚堂,致沙彌殞命,焦骸盈庭,豈聖朝柔遠之道?魏武禁佛,猶存禮度,周武滅法,不戮緇流,弈越俎代庖……”

後面的就看不清了,這奏摺竟是很長。

也沒看到是哪個多管閒事的寫的。

沒想到,這次幫他的竟是王峻。

王峻本在殿中單獨奏事,上前扶着安審暉,勸道:“安兄,何必動怒?陛下從未將你侄女視爲前朝皇后,否則,豈容她還鄉侍奉老父?”

安審暉道:“老臣多謝陛下恩典。”

王峻道:“蕭弈雖有大功,欺凌婦女,陛下必有重罰,安兄先回去歇養。”

“老臣告退。”

等安審暉一退,郭威又砸了個酒壺過來。

蕭弈順手接住,放在地上。

“還敢擋?反了你了!”

“陛下節儉,微臣怕它摔碎了,且裏面還有酒。”

“驢毬,盡拿你的破事煩朕。”

罵歸罵,蕭弈也聽出來了,郭威是真生氣,但事情早就知曉了,又能如何?

“陛下息怒。”

“地上的奏摺看了?”

“看了一點。”

“你替朕擋災,這次不罰你,功過兩消了。”

“是。”

蕭弈垂下頭,目光落在王峻手裏始終沒放下的算盤,心想,這次給郭威掙了大錢,怎能功過兩消?

郭威敲了敲杯子。

蕭弈上前,給他斟了杯酒。

“你正好來了,朕考慮,讓你避避風頭,免得御史彈劾你的奏摺沒完沒了。”

“臣謹聽陛下差遣。”

蕭弈心裏清楚,所謂“避風頭”,說得很關心自己,實則是郭威想伸手到京畿之外。

果然,郭威道:“一南一北,兩條路你選,北往鄴都,將三郎接回來,來回路上,看看各州抑佛情形。”

蕭弈抱拳靜聽下文,郭威卻只是翻出一封奏摺丟了過來。

“自己看吧,你文才不錯,該不需中書舍人給你講解。”

“是。”

蕭弈不知郭威爲何誇自己文才不錯,可能是對比出來的吧。

先看貼封,寫的是“武平軍留後、檢校司空劉言”,可他回憶了一下大周各節度使,完全沒有印象。

再看奏摺內容,第一遍看得不太懂。

“臣劉言,頓首再拜,上表大周皇帝。楚邦自馬氏兄弟構釁,羣兇競逐,五溪騷然,三湘靡定。朗州介於湖湘,實控荊郢,今帥府無主,王逵、周行逢等雖勇悍,然性剛躁,軍民懼其暴橫,星闆皼埃瘸紮囝I留務,臣以單騎入府,暫安反側,非敢有窺竊之私,實欲救一方,自受命以來,謹撫軍民,境內初安,秋毫無犯。伏望陛下鑑臣愚忠,憫臣所處之艱,特降明詔,授臣武平軍節度使,仍賜旌節斧鉞,使臣得承製行事,以安邊鄙,爲朝廷藩屏,臣必感戴天恩,歲時朝貢,以輔聖朝太平之業。惶悚懇切之至,頓首再拜,廣順元年正月十六,劉言上表。”

蕭弈再看了一遍,通過地名,推測南邊有個楚國,國主姓馬,兄弟爭位,導致內亂。

楚國有個朗州,武夫們想“兵強馬壯”一把,於是逼迫劉言當節度使。劉言被架在火上,怕把握不住,希望得到大周的支持。

但不對,大周建立剛滿一月,今日才正月三十,劉言上表只能理論上來得及……

“蕭弈,有何看法?”

“臣敢問,劉言是否有進獻之禮?”

“有。”王峻道:“不過只是丹砂、犀角、麝香、葛布之物。”

“敢問朗州至開封,有多遠?”

郭威神色一動,喃喃道:“一千八百里,寒冬季節,使臣攜厚禮而來,不到半月抵達,未免太快了。”

王峻道:“劉言遣使,乃請前朝敕封,使者至開封,奉大周爲正朔,也是常事。”

蕭弈道:“可見這表文是使者抵達開封之後才寫的。”

“那又如何?”

“使者敢於替劉言做出這種決斷,是個能人。此外,他深知,劉言不介意是對漢還是大周稱臣。”

“如此,朕更應該敕封劉言。朕問你,是否願爲使節到朗州宣慰劉言?”

蕭弈知道,郭威暫時騰不出手來對楚國動兵,最好是扶植一個對大周親善的藩鎮。

他已經知道,劉言原本是要向後漢稱臣,甚至可能同時派了使節到南唐、後蜀,朗州的局面肯定很複雜。

相比而言,到鄴都接郭信,安穩得多。

可郭威說是讓他選,看態度,分明是希望他主動出使朗州。

“微臣,願爲陛下分憂。”

“好,很好。”

郭威明顯高興,指着蕭弈,向王峻道:“如何?朕就知道,這小子不是怕事之人。”

王峻始終繃着一張臉,道:“朝廷無暇南顧,劉言若請求援兵攻潭州,可讓安審琦出兵。”

“聽到了?”

“是。”

“那朕便不調動兵馬了,你先至襄州,冊封安審琦爲南陽王,命他與劉言相爲應援。”

“陛下,微臣得罪了安……”

“秀峯兄,這小子討要好處。你看,他既出使,封何官職?”

“可遷給事中,此爲門下要職,以朝官身份出使,可彰大周對朗州的重視,兼山南東道與武平軍宣慰使,持節宣讀詔敕、撫慰軍民、察訪輿情。”

“不夠。”郭威道:“再加檢校工部尚書銜。否則品階不足,如何辦事?”

蕭弈知道,這是郭威對御史彈劾的回應。

風頭可以避,但寺廟還是要繼續抄。

總歸是升官了,這一趟雖危險,能立功揚名,還能順便擴展生意與勢力,增長資歷與見識。

“微臣謝陛下榮恩。”

“自去禮部、鴻臚寺選兩個官員隨你出使。”

“回陛下,臣已有人選。”

蕭弈應得太快,應罷,留意到王峻很明顯地皺了眉。

看來,王峻原本是想安插官員,這老頭管得寬,實在難相處。

他只當沒看見。

“鴻臚寺丞閻晉卿、左拾遺李昉。”

“準……”

蕭弈出宮,先隨王峻去領了官身。

他如今的官爵有翊咧矣鹿Τ肌㈤_國縣男、忠武將軍、朝散大夫、殿前軍指揮使、給事中、山南東道宣慰使、武平軍宣慰使、檢校工部尚書。

把通事舍人的牌符換成了給事中,享受三品待遇。

宣慰使則是臨時使職,拿了份竹製旌節、敕令。

他需要帶去給劉言的東西纔多,武平軍節度使、檢校太傅、同平章事的詔敕,鎏金銅飾的旌節、斧鉞、班劍、皁蓋,以及賞賜的金銀珠寶。

竟還有兩個美人。

“此二女,你絕不能動。”王峻冷着臉下了命令,須臾話風一轉,道:“除非你能做到讓她們心繫於你而身獻劉言。”

“下官做不到,一定不動她們。”

王峻再次叮囑,道:“就算她們爬到你身上,你也給我忍着。”

蕭弈見他這般囉嗦,應道:“王相公放心,我非易爲女色所惑之人。”

王峻冷眼看來,也不說話。

蕭弈底氣足,坦然自若。

半晌,王峻道:“往後讓你舉薦官員,你先與我商議,休得擅作主張。”

蕭弈心想他手底下很有些庸才,別害自己陷在楚國了,遂敷衍兩句,告退。

離開樞密院,便是起行之前的各種籌備。

他挑了五十精銳,連張滿屯也帶上,營務則交給花穠,馮聲則帶在身邊作爲幕僚;望遠鏡已能造出暫時可用的,雖還有些模糊,但勝於水晶石,他帶了一個,叮囑老潘做好保密工作,到了三月再如期交付;抑佛之事已進入正軌,把印战唤o了範質;遞話到宮中,告訴張婉,等他回來了,拼着得罪郭馨,也一定將她接出來。

大事小情,特意趕在兩三日內安排清楚,到了二月初一,他領了俸祿,在樊樓作東,請了殿前司諸將大喫了一頓。

次日天色朦朧,他翻上馬背,穿過沉睡中的開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