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鐵門邊擺着幾口大陶罐,掀開,裏面是糧食與水,原來是李業爲政變失敗而準備的藏身處。
石室中央,一排木架掛着數十具鐵甲、環首刀,另有二十支手弩,上百支箭簇。
火把再一掃,牆角擺了一口大箱,掀開箱蓋,裏面滿滿是銅錢。
走到最裏面,一張牀榻上放了個小木匣子,打開來,看到了些金錠,但不多。
旁邊還有桌案椅子,過去,點燃燭臺,案上擺着一張落滿了塵的禁軍將領名單,該是李業殺史弘肇之前所寫,已然沒用了。
坐在這,能感受得到李業策劃宮變的前夕,坐在這個備用於失敗的藏身地,心中是帶着糾結的。
拉開抽屈,裏面有許多冊子,隨手拿起一本,翻開,蕭弈目光一凝。
他大概找到了此間最有用的東西。
“王章,乾佑二年六月,加徵兩稅,以軍需折納截留六萬貫,七月初,置城西別業一處,佃戶三十家,七月中,以族兄榷鹽……”
目光迅速掃過,掠過後面蘇逢吉的家當、產業,這些已被人喫幹抹淨了。
沒多久,就看到熟悉的人名。
“侯益,乾佑二年初,改軍田兩千畝僱流民耕作,未納兩稅,七月,置汴河碼頭貨棧二座,十月,允商旅以軍中名義販馬,避市稅五百貫……”
“閻晉卿,族業含晉州鐵礦、白瓷窯場、東市銀樓、漕哓浰遥╀伷唛g,涉酒樓、綢緞、糧食、典當……”
整本冊子,記滿了勳貴重臣們族中有多少產業,大致收入,避稅的手段。
李業自己藏在暗中的產業則單獨記了一本,時間倉促,大概掃了一眼,藉着宣徽院官職之便,以進貢的名義開設的驛館就不少,但沒賺到太多錢。
再拿出另一本,記的則是李業向這些人索賄的賬,收買史弘肇麾下禁軍將領的賬。
怪不得,李業不聲不響宰了史弘肇,表面看起來輕而易舉,背底裏是下了苦功夫的。
蕭弈目光看去,麾下兵士們都站在外面守着,並未跟進來。
他想了想,將這幾本冊子收進懷中,暫時留作後手。
如此,石室中的盔甲、財寶倒也不必留了,獻給郭威,算是將功補過。
走出石室,時近傍晚。
寺中僧谢袒蹋隽怂拢南颅h顧,依舊不見有旁人。
留下部分兵士看守,蕭弈尋了個機會,把懷中的賬冊交給老潘,囑咐道:“你不必隨我去皋門村,把這個收好。”
“將軍放心。”
蕭弈不敢再耽擱,翻身上馬,直奔皋門村。
當遠遠看到郭威那杆大旗,他已能感受到一種與城中大不相同的氣氛。
還未到村口,前方,馬匹與車輛已把道路擠得水泄不通。
兩個兵士便迎上前,道:“請將軍下馬,村中擁擠。”
“好。”
見此情象,蕭弈有些不太明白郭威爲何非要駐在一個小村子裏。
他將馬系在一棵老槐樹下,見老槐樹的樹皮已被流民啃食得一乾二淨,樹幹上卻繫了五匹駿馬。
步行往前,一輛華貴馬車深陷在泥濘中,僕役們嚷着找石頭來墊,從積雪中挖出個骷髏頭來。
“這破路不好走,用邢州話怎說?”
“圪成破路,可北兒類。”
人們操着並不標準的邢州方言。
入村,兩個村民在修補他們破敗的茅屋,茅屋中走出個穿着謇C官袍、長得白白胖胖的男子,嘴裏嘟嘟囔囔。
“好冷啊,你們往年不冷嗎?”
“俺們習慣了。”
“天快黑了,你們也別補了,再添些柴吧?佔不佔?”
白胖男子說着,回過頭,卻是侯仁寶。
蕭弈既知道他的家底,再看他感受又不相同,覺得這富家公子適應能力其實挺強的。
“咦,蕭將軍?”
侯仁寶快步迎上來,一揖,道:“謝過蕭將軍助我棄暗投明之恩。”
“侯兄不必客氣。”
“將軍,有句話,不知該不該說。”
侯仁寶雙手揣在袖中,上前幾步,顯得頗爲神祕。
蕭弈道:“但說無妨。”
“我若說錯了,請將軍莫怪,此事我是無意中聽到的……有位重臣,言將軍闖了大禍,準確而言,是‘穢亂宮闈’,請將軍小心。”
“穢亂宮闈嗎?”
蕭弈暗忖,自己所犯錯誤分明是讓太后自盡,竟成了穢亂宮闈?王峻如何發現的?
他確實有些驚訝,也沒隱藏神態。
侯仁寶觀察入微,問道:“將軍似乎不知?”
“我確實不知。”
“那,我提醒將軍一二,皇后。”
“皇后?”
“哞——”
一頭老牛發出叫聲。
侯仁寶表情單純,眼神卻豐富,禮貌地一笑,揣着手又躲回了那茅屋裏。
“對了,陛下住在里正家裏,往前走就是。”
蕭弈往前走,直到看到一個坯土牆的三進小院守備森嚴,一條瘦的只剩骨頭的土狗抬起腿,在守衛腳邊撒了一泡尿。
他亮了牌符,入內,見儻進正坐在個磨盤上啃乾糧,不時踢一腳路過的雞。
“咯咯咯!”
“蕭將軍來了,你說,這雞咋不會下蛋哩?”
“它可能是隻公雞。”
“俺不傻,當然曉得。”儻進道:“俺是說,把公雞放在母雞堆裏,肯定是爲了讓母雞下蛋嘛,不想下蛋,那就別放它嘛,放都放了,下蛋就下蛋嘛。”
蕭弈笑笑。
儻進斜眼往屋堂裏一瞧,道:“這個里正養雞,既要公雞打鳴,又不讓母雞下蛋,勺叨。”
“嗯,儻兄不僅武藝強、還聰明。”
“嘿嘿,你懂俺。”
“明公呢?”
“裏頭。”
蕭弈再往裏走,是一個不大的前庭,魏仁浦、王樸等人帶着幕僚忙碌,幾個流鼻涕的小娃擠在炭盆邊取暖,想必是里正家的小孩。
魏仁浦抬頭看來,點頭示意,繼續忙碌,神態平常,與往常無二。
王樸則站起身過來,低聲道:“王峻在裏堂處置政事,你撞着他沒好結果,我帶你去見明公。”
“多謝文伯兄。”
“這邊。”
他們卻是穿過側門,出了里正宅。
此時天已黑了,繞過坯土房,到了田邊,遠遠見到一團篝火,走近了,幾個老農正圍坐着說話。
蕭弈初時沒看到郭威,待看到郭守文穿着破艺驹谝慌裕僖豢矗帕粢獾阶隗艋疬叀⒋虬绲萌缋限r一般的魁梧身影。
“俺今年收了十五石粟,正稅交了四石,羨餘兩石,又要鬥餘、耗損、稱耗,俺也聽不懂,就瞧官府收稅用的鬥比俺的大一圈,一斗按兩鬥收哩,可不要命?!”
郭威揣着手,問道:“還能剩一半?”
“哪能哩?!”
老農們顯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一聽就惱了,語氣激動起來。
“老哥哥,他還沒說完哩,你家不得交布帛嘛?也得稱,稱完一會說少了五兩,一會少三兩,得補。”
“牛租還沒算哩,這也是大頭。給的牛瘦得像柴棍,耕不動地,每年交兩石。”
“牛租完了又是牛皮稅,俺就問‘俺家也沒養牛啊?’差人就說‘那也得交一張牛皮,打契丹人不得要皮革嘛’,逼着俺又賣了一石糧,驢毬入的……”
他們說話間,蕭弈默默走了過去。
今夜見了這一幕,他心裏莫名踏實了許多,也大概能明白郭威黃旗加身後,爲何駐在這小村子裏。
老農們見他衣着,紛紛緊張起來,起身,拘謹道:“來了個軍爺。”
“莫怕這小子,乳臭未乾。”郭威招手,喚他們都坐下,道:“是俺不爭氣的後輩,會兩下破把式,混在將軍身邊當個牙兵,別拿他當回事。”
蕭弈摘下盔甲,配合着,謙遜靦腆地笑了笑,道:“見過老丈們。”
郭威這才轉向他,一指旁邊空隙處,道:“待着,你襠下的屁事不急着說,俺先和老哥哥們談正事。”
第135章 罰
篝火把周圍積雪烤化,頗爲泥濘。
蕭弈鋪了點乾草,坐下,見郭威坐的石塊上粘着塊黑乎乎的東西,拿起看了看,是塊牛糞,隨手就丟到火堆裏。
再從懷中掏出塊硬得能擋刀的胡餅,放在火邊烤着。
見有個老農眼饞,他掰了一半遞過去。
“有肉味,還是鹹的,有個把月沒嘗這一口鹹嘍。”
“糧稅要半條命,鹽稅是要整條命哩。”
郭威來了興趣,道:“老哥哥說說。”
“猜猜,俺們這鹽價多少?”
“一斤鹽,半鬥粟?”
“三鬥!整整三鬥粟,只換了一斤鹽!”
蕭弈看到,說話的老農伸出的三根手指不停打顫,因太激動,麻木的老眼中閃着渾濁淚花。
郭威問道:“怎這般貴?俺在鄴都喫鹽,沒到這個價。”
蕭弈倒是正好知道,此事,李業就記在冊子裏,是王章、蘇逢吉弄錢的妙法之一。
他不急着說,見老農們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方纔開口。
“叔,是這樣,朝廷一直在加鹽稅,每石鹽,先繳一千錢正稅,另外,留一斗鹽當附稅,另外還有過稅、配鹽、科鹽,這些,叔那邊可能沒有。”
“說說。”
“過稅就是鹽每過一個州、縣、關隘,另外徵稅,咄娭幸苍S能避開,但販賣百姓的,層層都得加;配鹽就是無論百姓是否需要,按戶強制攤派官鹽……”
“沒派哩!”
“就是,俺們就沒拿到過呀!”
“是沒派。”蕭弈解釋道:“配鹽,不是真要派鹽給你們,是先把你們買鹽的錢收走,明白嗎?”
“啊?那鹽哩?”
“鹽得你們另外再買,意思是,付兩次錢,一次強派,一次自願。每次販鹽,再收一次鹽稅,就是科鹽。”
“這天殺的!”
郭威回過頭,向蕭弈低聲問道:“我們喫的鹽沒這麼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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