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蕭弈手一抬,不讓她夠到,她便捶他的胸口,扯他的肩。
也許社稷一亡,她不必再維持體面,發瘋般地哭喊、搶奪、宣泄。
“十六歲被強擄爲妻,迄今我靠甚活着?你們也敢搶?!”
蕭弈一把捉住她想掐自己脖子的雙手。
李太后掙扎不開,又哭又罵。
“你們以爲是從死人手裏搶的皇位?我還在呢!劉知遠三十八歲還是個馬伕,大字不識幾個,是我,二十年苦心經營,成就大業,這社稷是我的!拿走了我的命,卻說我還有餘生?去死吧!”
蕭弈不以爲然,認爲她對劉知遠有偏見。
從在郭威軍中瞭解到的,他大概能拼湊出劉知遠的成事脈絡,一個馬伕在短短十餘年間取了江山,奇遇確實也有,比如捨身救了石敬塘一命。可更關鍵的是,其人有勇武、重義氣,凝聚了一批很能打的兄弟,捉住了兵強馬壯者爲天子的時代機遇。李太后當然起到了不小的助力,但她放大了自身作用,因此更痛苦。
“太后未免高看了自己,立國有你一份功勞,豈無明公、史弘肇、王峻的功勞?社稷是天下人的,天下人已做出選擇,再像小孩一樣鬧也沒用。”
實話實說,似擊碎了李太后最後的驕傲。
蕭弈感到握着的手腕軟了。
他鬆手,李太后癱坐在地,終於不再發瘋。
“也罷,成王敗寇,我無話可說。”
忽見寒光一閃。
卻是李太后拿出蒲團下的匕首划向自己的脖頸。
蕭弈忙踹出一腳,將匕首踢開。
幾滴血落在潔白的羊毛地毯上,如雪中盛放的梅花。
李太后閉目,倒下。
“太后?”
蕭弈俯身看去,見她雪白的脖頸上多了條紅色的傷口,但並不深,該是心力交瘁,激動之後暈厥了過去。
“來人!”
往殿外喊了兩聲,竟無宮人過來。
蕭弈感到有些不對,還是拿出隨身攜帶的傷藥灑在傷口上,從素裙邊緣割了兩條布在她脖頸纏了兩圈。
又倒了杯溫水,灑了幾滴在那沒有脣色的嘴脣上。
過了一會,李太后的睫毛動了幾下。
她睜眼,目光空洞地看着他,許久,輕聲開口,聲音虛弱,心如死灰。
“救我也沒用,我心力散了。”
“太后……”
“別叫太后,我已不是太后。”
“明公願奉你爲母,你還是太……”
蕭弈說到一半,知這話安慰不了她,只會更傷她的心,遂改口道:“你還是太年輕,高祖皇帝在你這個年紀,還沒開始發跡。”
李太后側過頭,喃喃道:“我不想再提他們。”
“是。”
“我封你爲內殿直,讓你至少官高三級,你若承我的情,幫我一個忙吧?”
“但說無妨。”
“我死後,不想葬在睿陵,你將我火化,骨灰灑在幷州榆次縣鳴李村,村後山有片梅林,權當送我回家了。”
“太后何必求死?”
“說了,莫叫太后,我倦了。叫‘三娘子’也好,‘李寒梅’也罷,但不許宮人唱‘風雪寒梅李三娘,映我劉郎好前程’,我討厭這詩,被搶去了,我認命,但,我不願嫁,就是不願嫁。”
“好。”
蕭弈能理解,一個少女無端被老馬伕搶作妻子,哪怕這老馬伕後來當了皇帝,被搶時的恐懼始終是她一生的陰影。
這一刻,他才當眼前的女子不是太后,是李寒梅。
他見她蜷縮着身體,似又進入了某種無助的狀態,繞過屏風,拿起厚褥,蓋在她身上。
李寒梅轉過頭,與他對視了一眼,雖什麼都沒說,她卻問了一句。
“你……懂?”
“嗯。”
兩行淚水莫名從李寒梅眼中流下。
她抹了抹臉,譏誚道:“連我阿爺阿孃乃至全家都總說,‘你有甚不願的,你當了大貴人哩’,可笑至極。”
“有人簪花,有人看,這些人自不能體會花枝被折的感受。”
“天知我第一眼見到他有多嫌惡……本以爲這一切是給我的彌補,呵,二十年如一夢。”
“誰又不是?蹉跎一生,到頭來終是一場空。”
李寒梅聞言沉默。
蕭弈乾脆在蒲團上坐下,等她心情平復。
許久,他感到李寒梅看着自己,回頭看去,她沒有閃避,直視着他。
眼神深邃,果然帶着幾分試探。
“你還沒答應。”
“什麼?”
“將我的骨灰葬回榆次。”
“你正當盛年,真打算死?”
“先說是否答應?”
“好。”
“發誓。”
“李寒梅若死,我必將她的骨灰葬回鳴李村梅林,若違此誓,天打雷劈。”
李寒梅眼眸亮了起來,恢復了幾分國母的風範,沉聲道:“榆次屬幷州,爲劉崇之根基之地,你去得?”
“終有一日能去。”
“如今去不了,因劉崇還在。”
蕭弈心道,眼前這婦人倒是人如其名,有幾分寒梅的堅韌,前一刻看似情緒崩潰,實則志鬥未滅。
她方纔一番話出自肺腑,而她的厲害之處就在於,想以真心收買他。
可惜,她對歷史走向的預判,遠不如他。
“死心吧,不提劉崇並不會真心迎奉你,此人絕擋不住明公。”
“我並非押注劉崇,而是……你。”
“我?”
“從李嗣源起到郭威,算上遼主,以及必定會稱帝的劉崇,我見過十個皇帝,我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所以?”
“你心存大志,不是嗎?”
“想害我?沒用,明公知我心思純粹,不會中你的計。”
“他小瞧你了,一直以來,我也小瞧了你,但現在,我是真心願幫你。”
“幫我當皇帝?”
“別再急着拒絕,聽我說完。我可收你爲養子,你爲內應,聯絡劉崇滅郭威,再除劉崇,我以你爲嗣君,二十年間,你我母子可共享天下。”
蕭弈失笑,道:“現在我相信你是真想尋死了。”
“何必笑?此事並非不可能成,事成,我除了你這個養子,還能予誰以大位?”
蕭弈忍俊不禁。
李寒梅盤膝坐起,端正了姿態,擺出威嚴模樣,以國母的口吻道:“有何好笑?”
她越一本正經,蕭弈越覺可笑。
“休得御前失態,你有顧慮,但說便是。”
“還挺幼稚的。”
“什麼?!”
“我說,我不答應。”
“不願聯絡劉崇,還是不願當我的養子?”
“都不。”
“怕了?”
“激我也無用。這般說吧,我上輩子活到比你年長几歲,且知天下走向,豈會答應你?”
“戲弄我?”
蕭弈目光落處,李寒梅雙眸凝着威儀,試圖用眼神壓住他的氣場,他並不遷就,坦然與她對視。
只見她未施粉黛,甚至故意扮老,以顯莊重,但頗有林下之風,甚至愈看愈有韻致……
李寒梅終是避開了目光,側頭,失落地看向殿外。於她而言,最後的反擊,還是以失敗告終。
她還是太小瞧他了。
“罷了,你想要什麼?”
“就請你順天應人,下詔傳位吧。”
“好。”李寒梅閉上眼,過了一會,卻淡淡道:“明日再談。”
“何必呢?”
“就當是……我想死得慢一點。”
蕭弈離開時,再次回頭看了一眼庭中的臘梅,心想,這場雪一過,花期就要結束了。
第126章 宮城無主
值房雖不如太后寢殿暖和,比帳篷卻舒服許多。
蕭弈想到得給麾下點卯,才艱難地從被窩爬了起來。
他起牀氣沒地撒,親自拿着鑼把自己及李重進的麾下全給喊起來。
與李榮去了河東一趟,他其實蠻橫了不少,不再客氣,把李重進的兵也當自己的兵。
整備,朝食,列隊訓話。
“出了何事,不必我說,你們心裏門清。”
“嘿嘿。”
“今日臘月廿四起,百官休務,內殿直接管宮門,無我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宮門。”
“喏!”
蕭弈頓了頓,道:“大帥重情,迫於無奈承繼社稷,最後這幾日,誰敢動宮中財物宮人,壞大帥體面,定斬不饒!”
“喏!”
分派兵士接管宮門,蕭弈又把王彥招來。
這次,他沒再笑臉相見,而是在廊間置了一張高椅端坐,臉色冷峻。
王彥也感受到了氣氛不同,面露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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