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115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轉念一想,蕭弈明白過來,李太后不在乎劉贇的損失與死活,劉贇即位且能與郭威抗衡,對她纔有用,若死了就再換個皇帝。

可李太后答應了卻不寫,自翻閱着奏摺,既不理會他,也不驅他出去。

蕭弈不知這是何意,但他就是常年在冷板凳上熬過來的,安之若素。

良久,李太后目光瞥來,道:“給本宮倒杯水。”

“是。”

蕭弈見一旁的茶臺上擺着水壺、茶杯,過去倒了杯水。

想到女子往往喝溫水,他特意把水壺放在爐上加熱,端水,走到蒲團前,遞過。

李太后接過杯,湝一抿,道:“越窯青瓷壺,你竟放在火上烤。”

蕭弈回去拿起水壺一看,才發現壺底被燻黑了,一時無語。

“罷了,水還算溫。”

李太后飲盡杯中水,優雅抬腕,把空杯舉着,蕭弈先是微愣後纔會意,過去接過空杯。

“太后還喝嗎?”

“河東進貢的羊毛地毯,你來回踩了三趟。”

蕭弈順着她的目光看去,潔白柔軟的地毯上,大腳印分外明顯,滿是雪漬、泥濘。

再看李太后的腳下是一雙綢面軟鞋,鞋底纖塵不染。

他披甲在這殿中走動,想必帶給她一種破壞之感……就像亂兵進城。

“末將失儀,請太后恕罪。”

“可我看你並不自覺有罪,甚至毫不惶恐。”

蕭弈遂知這些還是李太后的小心思,從細節建立心理優勢,打壓、施恩、唤j。

“末將惶恐。”

“無妨,既是爲我做事,損失些物件不打緊。”

李太后鳳眼瞥來,輕描淡寫地一笑,掠過了此事。

兩人磨到現在,終於有一人的耐心耗盡了。

“這奏章上說,契丹主進兵南下,擾我鎮州、邢州,郭威欲統兵北御,呵,可是真的?”

“想必是真的。”

“蕭弈,爲何忠於郭雀兒?說說心裏話。”

“明公當主社稷。”

“局勢尚未大定,劉氏實力猶存,本宮臨朝當政,平衡郭、劉,猶能掌握情形。或許在你眼裏,我最弱小,可輔佐我,你能得到的最多。”

圖窮匕見,他只要一封信,她卻想收服他。

蕭弈搖頭。

李太后微笑,從容問道:“你以爲我做不到?”

“太后不難做到,可平衡了郭、劉又如何?始終如履薄冰,維持脆弱局面,勉強算是臨朝,無法當政。”

“帝王之術在於平衡。”

“術是小道,非帝王大道。”

李太后鳳目微睨,道:“那你說,何謂帝王大道?”

“興邦治民,結束亂世。”

蕭弈心中莫名覺得僅僅這樣不夠,也許該做得更好。

他遂順勢直抒胸臆。

“若不能以一統天下爲己任,立志驅逐契丹,收復燕雲,進而開疆拓土,強國富民,奠定華夏恆強於天地之基,如何稱帝王之道?”

“你……”

“太后既無此志,執於平衡臣下之權術小道,不如退位讓賢。”

李太后手中動作一滯,目光怔怔看來,好一會兒,反問道:“郭雀兒有此志不成?”

蕭弈不知道,他只是知歷史走向。

方纔所言,也許是,心底期盼着自己的穿越能帶來更多更大的改變。

這一猶豫的片刻,李太后再次開口。

她眼神炯炯,隱有某種光亮。

“若我有此志,你可願真心投效?”

“不。”

“我還沒說能給你什麼。”

“本朝立國之基在於明公平定三鎮,功蓋朝野,如定海神針,無人可撼動,當得位者,非明公莫屬。”

這是絕對的實力,李太后聽罷,終是頹然閉目。

良久,她微微一嘆。

“我竟還是小瞧了你……研墨吧。”

“太后深明大義。”

蕭弈轉過頭,見殿側的桌案有筆墨,走過去,磨墨,鋪開黃麻紙。

之後,李太后過來落座,執筆,寫信。

她的字寫得很好,筆劃規整,沉雄大氣,半點看不出是婦人手筆。

“先帝遇弒,國步阽危,爾爲高祖之侄,吾視同己出,欲收爲養子,入承高祖之祀,以爲皇嗣之正統……”

先收劉贇爲養子,再言郭威並無反心,讓劉贇莫有疑慮、星夜赴闕。

寫就,李太后做勢欲遞。

蕭弈伸手去接。

她卻並不把信紙直接遞過,而是兩指拈着,懸在半空,微微傾身,低聲問了一句。

“帝王大道,你如何知曉?”

“曾得李公崧收養、教誨。”

“是嗎?可依我所見,你是有感而發,發自內腑。”

蕭弈一怔,能感覺到李太后目光灼灼,滿是探究之意,似要剜進他心裏。

今日恐怕是言多必失了。

不等他回答,她鬆開信紙,隨即,從腰間解下一枚玉佩,遞來。

“拿着吧,此爲立國之初高祖所贈梅花紋佩。”

“轉交劉贇?”

“不,給你的,爲我親信,接我養子,當有信物爲憑。”

“多謝太后。”

蕭弈接過那玉佩,入手溫潤,當非凡品。

李太后道:“我扶嫡子爲帝,任親弟掌權,皆難堪大任,時到今日,只好再收養子,劉贇與我非親非故,也不知其人如何……若有你一半,我心可安啊。”

蕭弈隱覺她另有深意,目光看去,見她神態端莊高貴,眼神威嚴中透着賞識。

她在試探能否收他爲養子,自然不是扶立他爲帝,而是以政治資源,比如李業那般的權力,換取他爲她所用。

蕭弈理解她不甘認輸,可這作態落在他眼裏,一笑置之而已。

她還是小瞧他了。

第111章 備厚禮

雪落於宮庭小路間。

王彥在前方領路,側身躬背,笑道:“老奴能與蕭將軍共赴徐州接駕,三生有幸。”

蕭弈道:“王公公若有心,新君即位,當得大功。”

“將軍抬愛,公上加公,老奴愧不敢當哩。”

說話間,卻見兩個宮娥站在前方,是安元貞的身邊人。

她們該是在等蕭弈,臉被風雪吹得通紅,上前萬福道:“蕭將軍既入宮,正好,皇后有事詢你,請隨奴婢來。”

蕭弈知安元貞無非又是想回襄州那點事,他連郭馨、李昭寧都未見,更無心情見她。

“末將尚有軍務,請皇后見諒。”

“啊?這可是皇后召見,你你你怎麼敢不從?”

蕭弈就是敢,一揖手,示意王彥領他出了直門,留兩個宮女在身後氣得跺腳。

回到兩廊宿衛房,魏仁浦已派人來傳話,讓他去尚書省,見禮部侍郎趙上交、樞密直學士王度,蕭弈遂帶着王彥一同前往。

到了臺省,腥讼嘁姡慌珊湍溃在w上交任主使,王度、王彥、蕭弈爲副使,當然,這些都是虛的,蕭弈纔是隊伍的實際首領。

此外,魏仁浦還選派了一名官吏,是個左藏庫小吏,此人才是輔佐蕭弈、提供情報之人。

“見過將軍,在下張美,字玄圭,貝州清河縣人,擅於籌算。”

張美約摸三十出頭,體態微駝,圓肩,微眯着眼,該是常年埋首案牘,有些近視,面容清癯,頗顯精明強幹。

“玄圭兄瞭解徐州?”

“不敢當,蕭將軍太客氣了。”

張美揖禮道:“我曾在徐州榷場做過三年計吏,對官場商路、風土人情略知一二。”

“既如此,此行有勞玄圭兄,有甚該準備的。”

“厚禮。”張美微微眯眼,沉吟道:“劉贇優柔寡斷,將軍當收買他身邊人。他妻董氏,乃原彭門節度使董璋侄女,好奢華、慕虛榮,我聽說她常採買奢侈之物,將軍若能買通董氏,事成一半。”

蕭弈心想,要採買厚禮,得找帥府撥錢,還得花在刀刃上才能打動董氏。

“依玄圭兄之見,可備何禮?”

“徐州富庶,貨通江南,尋常物件未必能入董氏之眼,若要投其所好,最好有宮中珍品,外間絕難一見之物。”

說着,張美目光似無意地掃過一旁的王彥。

蕭弈會意,招了招手。

“王公公,可否從宮中庫藏挑一件珍寶給徐州董氏夫人?”

王彥頓時爲難,語懇應道:“宮中豈還有珍寶吶?太后連最後一樣寶物也給將軍了。”

蕭弈只好向張美道:“既如此,還請玄圭兄費心到東市挑些厚禮,到帥府支錢。”

“也唯有如此了。”

議定,約好明日辰日一刻在東城曹門匯合出發。

返回玄武門,還沒來得及與王彥告別,張滿屯大步走來,邊走邊大咧咧地嚷着。

“將軍如何又得罪了皇后哩,她派了內侍來罵……”

細猴從後面追上,蹦了兩下,靈活地躍上張滿屯的肩,一把捂住他的嘴,兩人便在那邊糾纏。

蕭弈只好過去喝止。

“胡鬧什麼?!”

細猴神神祕祕道:“將軍放心,俺沒讓鐵牙胡鬧,將軍與皇后……說不得。”

“皇后召見將軍,俺有甚說不得?俺揍死你。”

蕭弈不理這兩個活寶,去見安元貞既沒正事、又沒好處,還不如想想給董氏送何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