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權傾朝野,就是不稱帝 第210章

作者:麻花兄弟

  他盯着御案上堆積的奏疏,眉頭擰成了疙瘩。殿外的春風捲着柳絮飄進來,落在硃筆旁邊,他都沒心思拂開。

  一邊是祖制與猜忌,一邊是邊事與軍功。天平兩端晃來晃去,一時竟沒了決斷。

  其實邊警消息傳到梁房口行轅之時,朱由樺剛剛陪同趙率教巡察完遼南四衛春耕農事。

  穀雨已過,歷經流離的遼南大地漸漸恢復生機。移民開墾的田地盡數翻耕完畢,種子播撒進溼潤泥土;鄉勇屯戶按月開展操練;一批批拋射臼炮陸續叩指魈幰谑秩諒鸵蝗站毩曆鼋恰⒓艚匾牛吔贅I正一步步步入正軌。

  一行人剛剛返回行轅,還未曾落座歇息,王懷安便懷抱着厚厚一摞塘報跌跌撞撞衝了進來,神色慌張,衣袍邊角奔跑之中完全歪斜,大口喘着粗氣:“殿下!大事不好!林丹汗大軍已經開到宣府邊外紮營!後金尼拉蘇部也開到薊鎮邊界,虜兵雲集,眼看就要開戰!”

  他跑得太過急切,跨過門檻腳下一絆,塘報散落滿地,慌忙蹲在地上手忙腳亂撿拾,滿頭的髮絲散亂,跟個炸了毛的雞似的。

  趙率教聽罷瞬間勃然變色,手掌猛地按在腰間刀柄之上,甲葉碰撞發出嘩啦脆響:“韃子欺人太甚!末將即刻統領本部輕騎北上馳援,先擊潰來犯敵寇!”久在邊關,逢聞邊警便一心求戰,恨不得立刻揮師北上。

  朱由樺卻神色沉靜,彎腰拾起散落的塘報,一份份仔細閱覽,將各路探馬蒐集到的細節相互對照比對。讀完之後將文書輕輕擱在案頭,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不必慌亂。”他看向躍躍欲試的趙率教,緩緩拆解對手的算計,“林丹汗此人,不見實利絕不冒巨大風險。若是真心打算大舉入寇,理當晝伏夜行,隱匿行跡。怎麼會把營火鋪得處處皆是,唯恐我們探馬看不見?眼下他兵馬只紮在邊外草原,尚未越雷池半步。帳內雖已在盤算劫掠邊外村落、毀壞屯田工事,可刀還沒舉起來。說到底,他是拿兵力當籌碼,跟皇太極、跟咱們兩頭討價還價。真要動手,他得先看看後金給的好處夠不夠。”

  隨即指尖點向塘報上尼拉蘇部的記錄:“至於後金五千兵馬,每日行軍不過二十里,旌旗張揚,營火連綿。真正要偷襲叩關,焉有這般大張旗鼓的道理?這是一出精心編排的戲碼。皇太極喫了遼南的大虧,無力正面再攻,便想用圍魏救趙,逼迫朝廷抽調遼南兵馬迴護京畿,藉此緩解南線自身的壓力。”

  趙率教聞言愣在原地,手依舊搭在刀柄,低頭細細思索,片刻方纔恍然。可轉念又生出一層顧慮,眉頭再度緊鎖:“殿下,道理雖是如此。可倘若他們假戲真做呢?林丹汗貪利一時頭腦發熱揮師深入,或是後金藉着僞裝突然猛攻薊鎮,我們豈不是措手不及?”

  “你顧慮得沒錯。”朱由樺神色收斂,不再輕視危機,“計纸K究是人執行的,戰場之上萬事皆有變數,絕不能全然寄望於敵人演戲到底。防禦部署半分不可鬆懈,但也不能被敵人的虛聲恫嚇打亂我們遼南的全盤節奏。”.

第五八八章 薊外烽墩,一觸即破

  朱由樺邁步走到巨大的山川輿圖之前,指尖順着綿長邊牆由南向北劃過,一條條軍令從容鋪展:

  “第一,傳諭薊鎮總兵馬世龍,各處墩寨堅守不出,加倍派出遊騎四處哨探。小規模敵騎襲擾,依託堡寨火器予以擊退;若是大股敵軍壓境,盡數收攏入堡,嚴禁出營浪戰,禁止貪功貿然追擊。

  第二,行文宣府總督衛景淳,前沿屯堡實施堅壁清野,邊外百姓向內遷移,糧草物資全部歸入堡中。若察哈爾膽敢越邊實施劫掠,即刻遣輕騎出邊反擊;眼下敵未犯我,不可主動挑起衝突。同時全境斥候數量擴增三倍,薊鎮、宣府方向但凡有風吹草動,即刻信隼急遞傳報。

  第三,遼南四衛一切既定事務照常推進。春耕播種、鄉勇操練、火炮列裝不得中斷。

  第四,祖大壽繼續坐鎮弟兄山要塞,全軍保持戰備狀態。遼南纔是我們流血苦戰收復的根本,萬萬不可被北邊的虛警攪亂佈局。”

  稍作停頓,又吩咐書吏:“起草塘報遞交兵部,把我們研判的敵情以及整套佈防舉措完整呈報,請求兵部統籌東西邊務。我們靜觀局勢變化。”.

  “末將遵令!”趙率教抱拳高聲領命,一腔求戰的躁動漸漸平復,心中徹底折服。這套方略既沒有被虛張聲勢的邊警嚇得亂了陣腳,也沒有狂妄輕敵疏於戒備,進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王懷安收拾完滿地塘報,拍了拍衣袍上的塵土,小聲嘟囔:“鬧了這麼大動靜,大半竟是演戲。林丹汗跑這麼遠,就爲擺個陣勢談價錢?也不嫌折騰。”

  朱由樺望着窗外向北延伸的重重羣山,春風裹挾寒意穿窗而入,吹動案頭塘報邊角微微顫動。

  “於他而言,這買賣十分划算。兵馬往邊境上一紮,既能跟皇太極要好處,又能給咱們施壓,橫豎不喫虧。”

  皇太極急了,才使出這圍魏救趙的計策,妄圖逼迫自己分兵。可他不會如對方所願。遼南的堡壘、屯田、鄉勇、新式火炮,耗費無數血汗纔剛剛打下根基,絕不能爲了對手演的一齣戲,輕易付諸東流。

  “就讓他們繼續演。”朱由樺聲音平緩,目光深邃,“若是隻敢在外圍騷擾,那便由得他們。一旦膽敢假戲真做,大舉進犯,那時,再動手也爲時不晚。”

  而遠在十方寺堡的皇太極,此刻正盯着尼拉蘇傳回來的探報。

  林丹汗的兵馬是動了,可就停在邊外十里地,光擺陣勢不越界,擺明了不見兔子不撒鷹。薊鎮那邊的明軍也龜縮在堡裏,半點沒有要回援京師的動靜。

  他指尖重重叩在案几上,眼神陰鷙。

  看來光靠虛張聲勢,是攪不亂明朝的陣腳了。

  “傳令尼拉蘇,挑個小堡,打一下。”他聲音冷得像塞外的冰,“別打大的,就打最邊上的烽火臺。打完就撤,讓崇禎知道,這不是戲。”

  皇太極的密令跨越大漠長風,由數匹快馬接力疾馳,衝破喀喇沁草原的漫漫風塵,日夜兼程送抵尼拉蘇的中軍大營。彼時夜色深沉,曠野寒涼浸透厚重氈帳,尼拉蘇正盤腿穩坐羊毛厚氈之上,手邊擺着一皮囊發酵酸澀的酪漿,手中攥着一塊去年冬雪封山時儲備的風乾羊肉。這肉乾經數月風霜晾曬,質地硬如鞣製牛皮,毫無軟嫩肌理,每一口都需用力撕咬,啃得他腮幫子酸脹發麻、牙根發緊,滿口都是粗糲乾澀的肉屑。

  親兵躬身入帳,呈上一封蠟封嚴實的密信,火漆封印規整肅穆,是皇太極專屬的私印。尼拉蘇隨意抬手抹掉嘴角油星,指尖掰開凝固的蠟封,展開信紙匆匆掃過寥寥數語。看完之後,他未露半分戰意,反倒眼底掠過一絲通透的漠然,抬手將輕薄信紙湊向搖曳燭火。橘紅火舌細細舔舐泛黃紙邊,滋滋輕響裏,墨色字跡層層焦黑捲曲,轉瞬化作一捧細碎黑灰。帳縫鑽入的夜風輕輕一卷,半捧紙灰悠悠飄出帳外,消散在漆黑的草原夜色裏,不留半點痕跡。

  “得,又是演戲。”尼拉蘇低聲自語,心中早已將皇太極的算計摸得通透徹骨。他比誰都清楚,這場邊關戰事,從來不是後金要大舉入寇、強攻薊鎮,而是一場精心編排、專爲察哈爾量身打造的局。所有刀兵、烽火、攻防,皆是演給林丹汗的探馬看的戲碼。

  皇太極的心思深沉至極:唯有讓察哈爾部親眼看見大金傾力攻明、連破明墩、碾壓邊軍的盛況,才能徹底打消林丹汗的顧慮,讓他篤定大明北疆兵力空虛、守備孱弱,放心大膽入局,揮兵劫掠宣大邊地,替後金拖住大明主力、牽扯明軍精力。

  這出戏的核心精髓,便是聲勢極盡煊赫,損耗壓至極致。必須打得轟轟烈烈、火光沖天、旗幟高懸,讓數十里外窺探的察哈爾哨馬看得一清二楚、深信不疑;卻萬萬不能真的損耗兵馬、深入明境、硬拼主力,每一次進退、每一輪攻防,都精準卡在“剛好讓察哈爾看見,絕不虧耗自身”的分寸,多走一步、多殺一人、多佔一寸土地,都是多餘的虧本買賣。

  無需與袑⑸套h推演,尼拉蘇當即沉聲傳下嚴苛將令,劍鋒精準鎖定薊鎮邊牆最外側、孤懸邊境的石家墩。此墩地處邊關最前沿,無側翼堡壘呼應、無就近援軍馳援,只是一座夯土堆砌的簡易警戒哨墩,全鎮守軍不過百十人,多是老弱疲卒、戍邊閒散之人,軍械簡陋、牆垣低矮、防禦薄弱,是最完美的演戲戰場——攻克毫不費力,破墩之後的煙火、旗幟、戰勢,動靜足夠浩大,足以震懾遠方、迷惑察哈爾。

  四更時分,天穹濃雲密佈,皓月隱翳、星辰盡藏,漆黑的夜幕濃稠如墨,沉沉壓在草原與邊關之上,暗沉得彷彿能浸透骨肉、浸出油來。凜冽的草原寒風呼嘯肆虐,裹挾着細密堅硬的粗沙粒,狠狠抽打在甲士的面龐與甲冑之上,颳得裸露的皮膚麻酥酥刺痛,宛若無數細刀反覆割劃,寒意順着甲冑縫隙鑽入肌理,凍得全軍將士四肢僵硬、牙關微顫。

  後金兩黃旗五千精銳盡數集結暗處,尼拉蘇精打細算,只遴選一千精銳重甲兵充當前鋒,負責強攻破墩、製造聲勢;餘下四千主力盡數屯於三裏之外的隱蔽土谷之中,不參與廝殺,只負責造勢疑敵。四千兵馬盡數展開林立旌旗,各色旗幡在暗風中隱隱飄動,戰馬被士卒牽引着來回奔騰遊走,刻意踏起漫天黃土煙塵,滾滾沙塵瀰漫數里,以千餘前鋒之實,硬生生造出數萬大軍壓境的磅礴聲勢,虛實難辨、威懾邊關。

  全軍嚴守死令,人人銜枚閉口,杜絕半點人聲喧譁;戰馬盡數裹蹄纏足,徹底消除踏地聲響;方圓數里之內,嚴禁點燃一星半點燈火火把,整支大軍蟄伏暗夜,寂然無聲、肅殺可怖。沉沉黑暗裏,唯有將士冰冷堅硬的甲冑棱角,偶爾被穿透雲層的細碎星光映照,折射出點點碎碎的寒芒,散在無邊夜色中,冷冽刺骨。千餘先鋒精銳盡數匍匐在墩堡外側的土坡之後,斂息凝神、紋絲不動,將所有殺機藏於死寂之中,靜靜蟄伏,等候天光破曉、最佳演戲時刻的到來。

  待到濛濛曙色撕開沉沉夜幕,天地間透出一線灰白微光,荒寂的邊關漸漸顯露輪廓。石家墩厚重的木質城門年久腐朽,伴着“吱呀”一聲刺耳悶響緩緩推開,值守通宵的明軍夜哨拖着滿身疲憊蹣跚走出,雙目惺忪乾澀,眼皮上黏着厚重的眼屎,渾身都是通宵值守的倦怠鬆懈。他毫無戒備,懶洋洋走到坡邊鬆懈值守,昏昏沉沉打着哈欠,全然未曾察覺,數里之外,千餘殺機已然鎖定整座墩臺。

  土坡高處,蟄伏許久的尼拉蘇目光驟然銳利如鷹,高高揚起的手臂猛地重重一揮。

  “咻——!”

  淒厲的破空銳響驟然撕裂清晨的靜謐,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傾盆暴雨、漫天飛蝗,狠狠潑灑向石家墩的夯土城牆。無數箭簇帶着迅猛力道,撲撲作響地釘入粗糙疏鬆的土牆之中,力道剛猛震顫,震得老舊的牆皮簌簌脫落、塵土飛揚,轉瞬之間,整面土牆便佈滿密密麻麻的箭痕,猙獰可怖、觸目驚心。

  墩內值守的明軍猝不及防、毫無防備,瞬間嗷一嗓子炸了鍋,慌亂的叫喊、奔走、嘶吼聲響作一團。腥艘律啦徽⒓變傥待R、陣型大亂,手忙腳亂地衝向垛口想要禦敵,倉促之間好不容易點燃兩根火繩,鳥銃轟鳴的聲響堪堪響起兩輪,稀薄的硝煙尚未散盡,後金輕便雲梯已然齊齊搭上低矮的牆頭。精銳後金兵手持利刃,踏梯迅猛登城,晨曦微光之中,冰冷刀光凌厲閃爍,寒光掠過之處,鮮血瞬間噴湧而出,順着斑駁粗糙的土墩牆體緩緩流淌,將原本枯黃的泥巴牆染成暗沉的褐紅色,淡淡的血腥氣轉瞬瀰漫整座小小墩臺.

第五八九章 邊郊掠火,漸次失控

  整場攻防戰毫無懸念,不過小半個時辰,孤立無援、守備孱弱的石家墩便徹底陷落。墩中百餘名明軍守兵大半戰死沙場,屍橫垛口、血染殘垣,餘下十來名殘兵帶傷蜷縮一隅,早已喪失戰力、心神崩潰。

  尼拉蘇早已吩咐下去,刻意在南側城牆放開一道狹小缺口,不圍、不堵、不追殺。他要的從來不是全殲守軍的戰功,更不是佔領這座無用的小墩堡,而是刻意放走這些殘兵。

  他要讓這些僥倖活命、滿身傷痕、滿心驚懼的明軍,一路向南倉皇奔逃,將“後金數萬大軍突襲邊關、頃刻攻破哨墩、明軍無力抵擋、北疆危殆”的消息傳遍薊鎮全城,層層放大邊關恐慌,把這場精心演繹的虛假大捷,徹底坐實,傳到每一個明軍、每一個草原探馬耳中。

  殘兵倉皇逃竄之後,後金兵卒即刻遵令舉火,熊熊烈火瞬間吞噬墩門、值守營房與儲物屋舍,滾滾黑煙沖天而起,烈烈火光數十里外清晰可見,成爲向察哈爾遞出的最醒目信號。隨後,一面碩大巍峨的正黃旗大纛,穩穩矗立在殘破焦黑的墩臺頂端,清晨長風浩蕩,旗面獵獵作響、烈烈翻飛,數十里高地之上,一眼便能望見那片刺目的明黃,極盡張揚、極盡煊赫。

  “撤!”目的徹底達成,尼拉蘇毫無戀戰之意,扯着嗓子沉聲喝令收兵。

  身旁副將心有不甘,上前拱手請戰:“將軍,我軍勢如破竹,明軍盡數潰敗,何不趁勢再往前攆二里,順手端了前方邊關小屯,多斬獲些許物資、人頭?”

  尼拉蘇聞言徑直翻了個大白眼,語氣帶着通透的冷諷:“再往前?再往前,煙塵遮蔽、旗幟隱沒,察哈爾的探馬還能看清咱們的赫赫戰功?大汗要的是局,不是仗。演全套,不越界,多走一步都是虧。”.

  故而後金大軍並未向安穩的草原深處撤退避險,反倒刻意擺出一副苦戰之後、力竭敗退的狼狽姿態。尼拉蘇分出三百精銳重甲兵留在後方斷後主力,其餘兵馬緩緩後撤,每後撤三五里便即刻勒馬駐足,調轉馬頭列陣張弓,擺出反撲逼殺的凌厲姿態。待馳援的明軍騎兵逼近,便零星放箭阻攔、虛張聲勢;待明軍遲疑固守、不敢追擊,便再度緩緩後撤。

  這般進退反覆、虛虛實實的拉鋸態勢,被演繹得淋漓盡致、真假難辨。不明內情之人,只會當真以爲後金大軍久戰力疲、戰敗潰逃,明軍一路追擊、步步壓制,全然看不出半點刻意僞裝的痕跡。

  這一整場虛實交織的大戲,自始至終,都是專門演給東邊高地密林之中的察哈爾探馬看的。果然,額哲派來的探馬盡數藏身密林暗處,縮頸屏息、目不轉睛,將石家墩起火燃燒、金旗屹立殘垣、兩軍往復對峙、後金且戰且退的每一幕都看得清清楚楚、記的詳詳細細,不敢有半分遺漏。待後金兵馬穩住陣型、停止佯退,一刑今R即刻翻身上馬,連夜快馬加鞭,奔赴雅力布大營報信,將這場精心編排的騙局,原原本本傳回察哈爾軍中。

  領兵馳援石家墩的西風口守將陸靈奎,自打戴罪駐守邊關,終日謹小慎微、步步留心,半分不敢冒進逞強。烽火狼煙驟然升起之時,他心中便咯噔一沉,瞬間嗅到了不對勁的詭譎氣息。他火速點齊本部一千兵馬,不疾不徐、穩穩當當向石家墩開進——太快,恐中敵軍埋伏圈套,自己戴罪之身,擔不起全軍覆沒的罪責;太慢,放任墩堡失守、邊地被破,亦是難逃朝廷追責。進退之間,皆是權衡,半點不敢出錯。

  待大軍趕至戰地,入目盡是斷壁殘垣、焦黑廢墟,遍地明軍屍身橫陳、血染黃土,慘烈無比。而數里外的後金兵馬陣列整齊、旗幟鮮明,漫天塵土高揚,看似敗退卻陣型絲毫不亂、戰意未消,全無潰敗逃竄的亂象。

  麾下副將按捺不住求戰之心,上前抱拳請命,激動得刀鞘頻頻撞擊馬鞍,叮噹作響:“將軍,敵寇立足未穩,我軍士氣正盛,速速揮師掩殺,必能重創敵騎!”

  陸靈奎眉頭死死擰成一團,目光銳利如炬,死死盯住遠處規整的金兵陣型,久久凝視、細細研判,半晌才緩緩搖頭,語氣沉穩凝重:“不可追擊。此乃兩黃旗精銳,退而不遁、敗而不亂,分明是刻意設下的誘敵圈套。區區一座外圍無用哨墩,犯不着拿全軍上千弟兄的性命去賭。”

  他當機立斷,有序分派軍務:即刻派兵收復殘破墩堡,收斂將士屍骸妥善掩埋,搶修崩壞的牆垛、整理防禦工事;同時多遣遊騎,向外十里範圍反覆哨探、細細排查,確認無後金主力潛伏、無埋伏圈套後,才伏案寫下詳實塘報,快馬遞往薊鎮鎮城,上報總兵馬世龍。

  這一場演戲般的戰事,明軍僅折損百餘名守墩士卒,一座外圍哨墩被焚燬,邊境百姓幾乎未有傷亡,整體損失極爲有限。而尼拉蘇領着後金兵馬退回草原紮營之後,依舊不肯收斂聲勢,反倒繼續大張旗鼓豎立旌旗、排佈陣列,派出遊騎四處遊走晃悠,擺出大軍休整完畢、隨時會再度大舉入寇的洶洶姿態。全套戲碼演得足尺足寸、毫無破綻,靜靜等候察哈爾部徹底入局,靜待對方送上門來。

  石家墩被攻破、明軍畏縮不敢追擊的戰報,當日便由額哲的哨騎快馬送至宣府邊外的察哈爾大營,交到先鋒主將雅力布手中。彼時雅力布正領着五千先鋒鐵騎屯駐草原,待機而動,聽聞後金果真實打實攻破明境墩臺、威懾邊關,瞬間精神大振,一巴掌狠狠拍在大腿上,震得身前塵土飛揚,滿臉亢奮:“嘿!後金真動手了!我還以爲他們光耍嘴皮子、虛張聲勢!”

  此前林丹汗給他的軍令,僅是“伺機襲擾,量力而行”,並未強制要求出兵作戰,本有充足的進退餘地。可此刻眼見後金率先破明、大獲聲勢,明軍怯戰避敵、不敢交鋒,雅力布心中的貪慾與功利心徹底壓過了謹慎。他暗自盤算,若是自己按兵不動、坐視觀望,迴歸化城之後,定然無法向林丹汗交差,落得個畏敵怯戰、貽誤戰機的罪名。更何況宣大邊外數十里屯堡村落,歷經一冬休養,開春新播的青苗長勢喜人,遍地都是唾手可得的物資與功勞,只要出兵劫掠,既能給林丹汗掙足顏面、立下戰功,麾下各部也能分得豐厚油水,一舉兩得。

  心念既定,雅力布當即拔出腰間長刀,烈日之下,雪亮刀光刺眼奪目、寒芒凜冽,他厲聲傳令:“全軍散開!沿宣大外圍四處襲掠!謹記軍令,只打外圍小堡、零散村落,不許強攻德勝堡主堡!劫掠得手即刻撤退,萬萬不可戀戰、不可深追!”

  他最初的算盤打得極爲精明,只想小打小鬧、渿L輒止:焚燬幾處屯田、劫掠一批牛羊物資、擄掠些許人口,既討好林丹汗、積累軍功,又讓部蟹值煤锰帲姾镁褪铡⑷矶耍粨L險、不惹大禍。可戰火與兇性一旦點燃,便再也由不得人掌控,暴虐的口子一旦撕開,頃刻便會氾濫成災。

  察哈爾部姓具^了一個苦寒嚴冬,草原大雪封路、物資匱乏,全程缺鹽缺鐵、缺糧少衣,日日困頓窘迫、忍飢挨凍,每個人心中都積壓着無盡的憋悶、戾氣與匱乏。驟然接到肆意劫掠的軍令,這羣早已被苦寒日子磨紅了眼的草原騎兵,如同掙脫鎖鏈的餓狼,徹底掙脫軍紀束縛,雙目赤紅、兇性大發瘋狂撲向德勝堡外圍的各處屯落、農莊與小堡。

  劫掠之初,尚有部分恪守軍令的小頭領,約束部下只搶奪糧草、驅趕牛羊、搜取鐵器布匹,不肆意傷人、不屠戮平民。可當第一戶農戶爲守護家園、護住妻兒糧食,手持農具拼死反抗,被疾馳的騎兵一刀劈翻在地,溫熱的鮮血浸染庭院泥土,濃郁的血腥味隨風飄散四野,徹底點燃了所有蒙古兵心底潛藏的暴虐獸性。殘存的規矩、剋制、軍令,盡數被拋諸九霄雲外,剩下的只有無止境的燒殺搶掠、肆意屠戮。

  無數鐵騎縱橫馳騁,肆意踏碎鄉間土路,狠狠衝撞低矮的農家土院院牆,年久腐朽的土坯牆轟然坍塌,揚起漫天塵土。騎兵隨手點燃檐下乾草、屋內柴薪,一座座茅草房、土坯房瞬間化作沖天火球,滾滾濃煙直竄雲霄,遮蔽半邊天際。原本炊煙裊裊、安寧祥和的邊關村落,頃刻之間火光四起、烈焰遍地。

  兵卒們徹底喪失人性底線,所作所爲殘暴至極。村中青壯百姓但凡敢稍有阻攔,即刻被亂刀劈砍、當場斬殺,有的甚至被飛馳的馬蹄踏碎身軀、慘死當場;來不及逃竄的婦孺老弱,盡數被粗暴拖拽、捆綁束縛,數十人連成一串繩索,如同牲畜一般被人牽着拖拽前行,一路痛哭哀嚎、瑟瑟發抖,淪爲任人宰割的俘虜,前路只剩無盡奴役與凌辱;年邁老者、垂髫稚子腿腳遲緩、奔跑不及,追兵毫無憐憫之心,抬手一刀便斬殺在地,稚子啼哭未絕便已氣絕,老者臨終只剩滿眼絕望與不甘,鮮血浸透村口土路,觸目驚心.

第五九〇章 兩鎮馳報,災情兩異

  開春以來,邊關百姓勤勤懇懇、日夜操勞,辛勤播種的萬畝青苗,是全村人一整年的生計指望。可萬千馬蹄肆意踐踏而過,鮮嫩的禾苗盡數被碾爛在泥濘之中,碎草混着黑土、血水揉作一團,如同踩爛的殘菜,徹底斷絕了邊民來年的春耕秋收、衣食生計。

  更有甚者,一袚尲t了眼、殺瘋了心的小頭領,見外圍小屯、村落守備空虛毫無阻力,徹底無視雅力布“不許強攻主堡、不得戀戰”的軍令。他們私自聚蓄I兵,帶着數百狂熱兇徒,悍然直衝大同德勝堡外垣壁壘,妄圖攻破外圍城牆,殺入堡內劫掠更多金銀物資、人口牲畜,攫取更大好處。

  幸而德勝堡守軍早有戒備、反應迅速,城頭守兵見狀即刻弓矢齊發、火銃轟鳴,密集的箭雨與彈丸傾瀉而下,當場射倒十幾名衝鋒的蒙古兵。餘下腥宋窇殖穷^火力,才罵罵咧咧、心有不甘地狼狽退走。即便敗退,這羣兇徒依舊不肯留半分餘地,反手點燃堡外連片的草垛、糧囤、臨時營房與雜物房,大火連片蔓延、熊熊燃燒,將堡外所有儲備物資、過冬糧草盡數焚燬,寸草不留。

  轉瞬之間,德勝堡外圍數十里地界徹底淪爲人間煉獄。處處烽煙四起、火光沖天,村村屋舍坍塌、屍橫遍野,淒厲的哭號聲、絕望的慘叫聲、烈火噼啪的爆裂聲、鐵騎奔騰的轟鳴聲、兵刃劈砍的脆響交織一處,順着蕭瑟長風飄出數十里,悲愴淒厲、聞之心碎。整片邊郊徹底失控,再無半分安寧。

  德勝堡守將目睹外圍漫天烽火、遍地慘狀,又驚又怒、心如刀絞,當即狠狠敲響城頭警鐘,哐哐巨響震徹堡城,下令全軍將士即刻登陴死守、嚴陣以待,同時點燃告警烽火,狼煙連綿不絕、直衝天穹。八百里加急求援文書星夜兼程,快馬加鞭送往大同鎮城,懇請火速調兵馳援。

  彼時宣府總督衛景淳正與布政使伏案覈算春糧數目、梳理民生賬冊,接到加急急報,看清紙上字字泣血的慘狀,當即怒火攻心,一掌狠狠拍在案臺之上。桌上茶碗驟然彈跳而起,哐噹一聲落地震顫,滾燙茶湯潑灑半桌,他厲聲怒斥:“林丹汗狗伲≌娈斘倚鬅o人,可任你肆意屠戮!”

  他臨機決斷、火速調兵遣將:傳令總兵蕭成武統領三千宣府精銳,即刻馳援德勝堡,穩固堡城防禦、清剿四處流竄劫掠的虜騎、安撫倖存流民;此時滿桂麾下精銳火器騎兵前來協同支援。身爲宣大總督,總領宣府、大同兩鎮軍務,此番臨機調兵名正言順、權責所在。

  蕭成武沉穩持重、用兵謹慎,領兵日夜兼程、一日夜便趕至德勝堡。他深知敵軍散漫劫掠、軍心浮躁,並未急於出城死戰,反倒下令城頭偃旗息鼓、隱匿鋒芒,故意示弱誘敵,靜待四散劫掠的察哈爾騎兵聚攏堡外、鬆懈戒備、仰頭挑釁。待大批敵騎聚集城下毫無防備之時,城頭佛郎機、鳥銃齊齊轟鳴,火光硝霧轟然騰起,密集彈丸橫掃城下,瞬間炸得敵騎人仰馬翻、陣型大亂、死傷慘重.

  緊隨炮火攻勢,厚重的堡門轟然大開,明軍步兵手持堅盾列陣當先,林立長槍寒光凜冽,全軍迅猛衝鋒而出,將猝不及防、軍心渙散的敵騎衝得四分五裂、潰不成軍。

  悍勇善戰的大同總兵滿桂,一日前,便領着一千精銳火器騎兵從大同馳援而至。他不與散漫敵騎纏鬥貼身肉搏,徑直指揮騎兵拉開安全距離,鳥銃輪番齊射、連環開火,小型野戰炮隔空轟擊、咚咚作響,炮火轟鳴、鉛彈紛飛,炸得四散的察哈爾兵卒無處遁形、屍橫遍地、潰不成軍。

  “東邊還有一股殘敵逃竄!”親兵抬手指向側翼逃竄的敵騎。

  “追!”滿桂提刀縱馬、一馬當先,馬蹄奔騰揚起漫天塵土,火器騎兵緊隨其後,邊追邊打、火力不停,飛馳的鉛彈如同長了眼睛一般,死死追着察哈爾殘兵轟擊。原本就四散凌亂、無心戀戰的蒙古兵徹底崩盤,再也顧不上劫掠的牛羊、物資、俘虜與輜重,盡數丟棄,扭頭拼命奔逃。

  蕭成武立於城頭,俯瞰城下追剿戰局,撇嘴對身旁副將笑道:“你看看滿將軍,性子太急、穩不住氣,換做是我,定然步步爲營、穩中殲敵,絕不貿然急追。”

  副將含笑拱手應答:“將軍沉穩持重、善守善穩,滿將軍勇猛剛烈、善攻善追,二人一穩一猛、相輔相成,正好合力收拾這幫肆虐的虜騎。”

  中軍高地之上,雅力布親眼目睹全軍崩盤死傷無數,氣得暴跳如雷、破口大罵,痛斥麾下部胸澙窡o度、毫無軍紀,些許財物便亂了心性、毀了全盤謩潯?扇螒{他如何怒罵呵斥、高聲傳令,四散失控的兵馬早已如同撒落的黃沙,各自奔逃、各自爲戰,根本無從收攏、無從節制。

  他拼盡全力吹響收兵號角,吹得嗓音沙啞,耗費大半時辰,才勉強收攏大半殘兵。可此時蕭成武與滿桂已然合兵一處,士氣大振、銜尾窮追、步步緊逼。

  察哈爾殘兵只能邊打邊逃、狼狽奔竄,後隊兵卒成片倒下、接連死傷,一路亡命狂奔數十里,逃出大明邊境、深入草原腹地,才勉強擺脫明軍追擊、撿回殘命。

  戰後清點人馬,察哈爾部折損精銳近兩千人,連日劫掠所得的牛羊、糧草、物資、人口盡數遺失,一無所獲、反遭重創,實打實偷雞不成蝕把米。雅力布望着麾下殘破不堪、士氣低迷的隊伍,心中又氣又悔,滿心都是迴歸化城後被林丹汗追責嚴懲的驚懼,終日心神不寧、坐立難安。

  薊鎮、宣府兩份截然不同的戰報,一前一後、次第送達梁房口行轅。依大明規制,各鎮塘報除遞送京城兵部之外,皆需抄報遼西行轅備案覈查,由協理大臣擬定應對方略,再上奏朝廷。是以邊關所有軍情變故,永遠先抵梁房口,先入朱由樺眼中。

  最先送達的是薊鎮總兵馬世龍的塘報,行文規整刻板、條理清晰、措辭剋制,通篇盡顯事態安穩、局勢可控:後金尼拉蘇部約五千騎虛張聲勢,突襲薊鎮外圍石家墩,守兵八十七人壯烈殉國,邊境百姓十二人不幸遇難,墩臺營房盡數焚燬。敵寇渿L輒止、佯攻即退、且戰且退,主力屯駐草原,無大舉入寇、深入犯境跡象。臣已嚴令各堡謹守壁壘、加固防禦,嚴禁將士輕率出塞、擅自浪戰。

  趙率教匆匆看完塘報,嘴角當即一撇,指尖輕叩案沿,一眼看穿全盤詭計,冷笑出聲:“果真是徹頭徹尾的演戲!打下一座孤立無援、無關緊要的小墩堡便即刻停滯不前、不再推進,擺明了是演給察哈爾看的騙局,刻意製造北疆告急的假象,逼迫朝廷抽調遼南精銳回援京畿,打亂我軍數年屯田練兵、鑄炮固防的全盤佈局。皇太極這點湵≡幵p伎倆,實在不值一提。”

  王懷安蹲在案邊,嘴裏還叼着半塊軟糯糖糕,漫不經心地翻看着塘報,小聲嘟囔:“就這麼點小動靜,先前還嚇我一跳,到頭來重修一座破墩堡的花銷,都比這場戰事的損失大。”說着便掏出那本卷邊破舊的《瑞王天書》,手持炭筆歪歪扭扭勾勒出一座土墩模樣,邊上重重打了個叉,批註:石家墩,沒了。畫完還自顧自嘿嘿一笑,又在旁邊添了個捂耳看熱鬧的小人。

  可轉瞬之間,一封封加急塘報火速送入行轅,封皮邊角磨損起毛、褶皺不堪,紙面點點暗紅血漬斑駁刺眼,原本輕鬆閒適的行轅氣氛,瞬間沉沉墜落、壓抑刺骨。

  這份塘報乃是宣大總督衛景淳親筆書寫,字字含怒、句句泣血,將宣府邊地的滔天慘狀一一鋪陳紙上:察哈爾雅力布統領萬餘鐵騎肆虐邊庭,焚燬大同外圍邊大小屯堡七座、自然村落二十三處;無辜邊民三百餘人慘遭屠戮、血染鄉土,二百餘男女老幼被強行擄掠、生死未卜;民間耕牛、存糧、春耕種子盡數被劫掠一空。德勝堡遭敵圍困兩日,危在旦夕,幸得蕭成武、滿桂二將領兵馳援,拼死擊退敵寇、保全堡城。如今敵騎雖已退回邊外,可邊地民間慘遭浩劫、滿目瘡痍,流民遍地。

  塘報之後,附着厚厚一疊傷亡名冊,冊頁之上密密麻麻寫滿老幼婦孺的姓名、年歲、籍貫,字跡工整卻字字刺骨。諸多條目之後,赫然標註着“闔門遇害”“幼童殞命”“婦孺被擄”“全家盡滅”等冰冷字樣。紙頁被驛馬長途顛簸磨得起毛卷邊,紙面沾染的點點血漬,不知是戍邊將士的熱血,還是無辜百姓的殘血,厚重又悲涼。這份名冊被字字皆是血淚,筆筆皆是慘狀.

第五九一章 按劍思策,怒定邊籌

  方纔還嬉鬧說笑、看熱鬧打趣的王懷安,目光死死釘在名冊一行行細碎的姓名之上,手中炭筆驟然懸停半空,久久無法落下分毫。直面這般無數無辜百姓、垂髫稚子、白髮老者、柔弱婦孺的慘死名錄,目睹一戶戶人家家破人亡、生死兩隔的悲涼結局,如遭重擊,一塊千斤巨石狠狠砸在胸口,悶痛窒息、喘不過氣。

  這些邊關百姓,終生守土安居、勤懇耕作、安分守己,從未參與紛爭、從未觸碰兵戈,只想守着薄田老小、安穩度日,卻無端遭此橫禍,慘死草原鐵騎的暴虐屠戮之下,流離失所、家破人亡。心緒翻湧之間,炭筆“啪嗒”一聲脫手墜落,落在紙面暈開一團漆黑墨漬,恰好蓋住“村落”二字。

  他怔怔愣在原地,良久無言,默默抬手將方纔畫的看熱鬧小人盡數塗掉,炭灰黑乎乎蹭滿紙面,心底沉甸甸壓着一團化不開的沉鬱,再無半分戲謔笑意,只剩滿心悲涼與憤懣。

  趙率教緊握雙拳、力道滔天,指節攥得咯吱作響,周身甲葉隨之碰撞出嘩啦脆響,面色漲得通紅,眼底怒火熊熊燃燒、幾欲噴薄。他戍守邊關半生,與後金、蒙古大小百戰、刀槍相向、生死相搏,向來敬重沙場對決、兵刃論輸贏,將士戰死沙場,皆是本事不濟、命數使然,無話可說。可兩軍交鋒、兵戈對峙,卻肆意屠戮手無寸鐵的老弱平民、焚燬百姓賴以生存的家園、摧殘無辜生靈,是最卑劣、最齷齪、最無道的行徑。

  慘烈邊情傳至京城,朝堂之上卻是另一番冷漠光景。一醒怨俳舆B上疏、輪番進言,翻來覆去皆是空洞套話、陳詞濫調,通篇只知痛陳邊備廢弛、國庫空虛,懇請朝廷增兵宣大、修繕邊牆、加固防務。無人憐惜慘死百姓、無人悲憫流離生民、無人追責暴虐虜騎、無人直言出塞復仇。

  在這些身居朝堂、養尊處優的文官眼中,草原部落入塞劫掠,不過是年年頻發的尋常邊患,搶完即退、難以追剿、無從根治,只需加固城防、增兵駐守,便可敷衍了事。無數百姓的慘死、無數家庭的破碎、無數邊地的浩劫,最終淪爲朝堂之上幾句空談、修繕邊牆的冰冷由頭,悲涼刺骨、寒盡人心。

  朱由樺端坐案前,雙手捧着那本厚重的傷亡名冊,久久默然不語、心神沉凝。目光一遍遍反覆掃過紙面密密麻麻的姓名,孩童、老嫗、農夫、婦孺,一個個鮮活溫熱的生命,一戶戶平凡安穩的家庭,盡數葬送在草原部落的貪婪暴虐與後金的陰詭算計之下。

  他心中兩股心緒劇烈拉扯、博弈交鋒。理智之上,他比朝堂任何人都看得通透、看得深遠,這是皇太極精心佈局的圍魏救趙毒計。後金假意強攻薊鎮、虛張聲勢演戲,暗中煽動察哈爾部肆虐宣府、製造驚天邊患,目的就是激怒大明、逼迫朝廷抽調辛苦經營的遼南精銳北上平亂,徹底打亂遼南數年屯田開墾、火炮列裝、練兵固防的全盤戰略佈局。一旦中計調兵,此前無數將士浴血奮戰奪回的疆土、穩固的防線、積攢的底氣,終將盡數崩塌、前功盡棄,後金便可順勢喘息、捲土重來。

  可情感之中,那一頁頁名冊、一樁樁慘案、一片片焦土、一聲聲哭嚎,如同燒紅的烙鐵,反覆灼燒他的胸口、刺痛他的本心。他身爲大明藩王、邊關協理,守土護民、安濟蒼生,乃是天職所在、本心所守。他絕不能眼睜睜看着大明子民安分守土、勤勉度日,卻遭異族肆意燒殺擄掠、屠戮凌辱,而行兇者劫掠縱火、造下滔天罪孽之後,竟能拍拍屁股安然退走、毫髮無損、不付半分代價。若如此,大明天威何在?邊關底線何在?天下蒼生安穩何在?.

  沉默良久,朱由樺緩緩抬首,神色沉靜肅穆、目光銳利如鋒,話語低沉鏗鏘、帶着不容撼動的決絕與篤定,沉聲傳令:“趙率教,傳我命令,行文宣府衛景淳、滿桂、蕭成武。

  第一,將邊外十里所有零散屯堡、偏遠村落盡數向內遷移,全面堅壁清野、收攏民小@先鯆D孺盡數安置堡內妥善養護,健壯青壯編爲民壯、操練武藝,協助守軍固守堡城、巡查防務。所有春耕農事,盡數改至堡寨附近的安全內地耕作,常年派遣兵馬護衛,杜絕百姓再遭劫掠屠戮之禍。

  第二,命滿桂挑選兩千精銳輕騎,分作兩班、輪流出塞襲擾懲戒。所有行動僅限邊外三十里內的察哈爾近邊牧地,絕不深入草原腹地、不貪戰、不冒進。每半個時辰傳遞一次軍情、報備動向,遭遇大股敵軍即刻回撤、絕不戀戰。兩隊兵馬交替出擊、一隊懲戒劫掠、一隊殿後接應,互爲依託、規避埋伏;同時令張家口守將整兵待命、隨時出塞,一旦前線遇困,即刻馳援接應。

  第三,嚴查張家口互市所有關口,嚴控物資流通。鐵器、糧食、火藥等軍用民用緊缺物資,逐一嚴苛稽查、層層覈驗,但凡私通察哈爾、暗中資敵者,盡數抄沒家產、人犯充軍、嚴懲不貸。藉着此次邊警徹底拔除邊關走私釘子、肅清資敵禍根。晉商但凡敢暗中勾結異族、售賣物資、損害大明邊局,一體從嚴懲處、絕不姑息。徹底掐斷察哈爾物資補給的來路,斷其根基、弱其戰力。”

  三條軍令、層層遞進、步步精準,全程不調動遼南一兵一卒、不打亂全盤戰略部署,完美避開皇太極的圍魏救趙圈套。同時以宣府本地軍力就地施策、對等復仇、精準懲戒,刀刀戳在察哈爾的痛處,既揚大明國威、撫慰慘死生靈,又穩邊固防、杜絕後患,進退有度、攻守兼備,不多走一步、不後退半分。

  趙率教聽完三條軍令,雙目驟然爆發出灼灼亮光,猛然抱拳行禮,甲葉相撞脆響震天,語氣激昂振奮:“這纔是公道!虜騎敢殘害我大明無辜子民、肆虐我大明疆土,便必定要付出血的代價!”

  朱由樺看向他,眼底沉怒漸散,嘴角勾起一抹略帶凌厲的笑意:“趙帥常年鎮守遼南四衛,日日固守壁壘、枯燥戍邊,想來早已膩了。正好藉着此番邊患,去大同府外的大草原逛逛,遛遛戰馬、放放火炮,好好懲戒一番猖獗虜騎。”指尖輕輕落在輿圖之上,點着察哈爾近邊牧地的位置,篤定沉穩。

  趙率教先是微微一愣,轉瞬便反應過來,這是殿下令自己領兵出塞、主持懲戒復仇大計,虎目瞬間亮得驚人,再度重重抱拳,嗓門洪亮震得窗欞嗡嗡作響:“末將遵命!末將早就想出關震懾這幫猖獗的草原韃子!殿下放心,末將必定讓他們牢牢記住,屠戮大明百姓、劫掠大明疆土的慘痛代價!”

  一旁的王懷安聽得熱血沸騰、心神激盪,當即伸手摸向懷中的炭筆,興沖沖上前請命:“殿下!趙將軍領兵出塞,能不能帶上屬下?屬下絕不添亂、絕不拖後腿,就隨軍開開眼界、看看熱鬧!”

  朱由樺斜瞥他一眼,語氣帶着幾分戲謔與無奈:“你去了,能扛炮殺敵,還是能披甲衝鋒?老老實實留在行轅,覈對各處屯墾賬目、軍械清單、邊民戶籍,把分內之事做好、把本職差事做實,遠比跑到草原看熱鬧有用百倍。”

  王懷安聞言悻悻縮回脖頸,小聲嘀嘀咕咕、滿心遺憾,卻依舊乖乖拿起炭筆,低頭在《瑞王天書》上細細勾勒:一名武將策馬揚刀、馳騁草原,身側立着一尊神威火炮,落筆批註:趙將軍,轟韃子!畫完之後,方纔滿心的鬱結稍稍散去,偷偷抿嘴溞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