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權傾朝野,就是不稱帝 第205章

作者:麻花兄弟

  朱由樺頷首認可,繼續講通整套循環:墾荒戶產出糧食魚乾,一部分存入衛堡糧倉,一部分走官營商路向外販賣,換回布匹、食鹽、鐵器。既養活屯民,又充盈倉廩,拿這些存糧給鄉勇發撫卹口糧。鄉勇除守堡之外,還要值守沿海瞭望哨,盯緊海寇與後金密探。一旦邊境、海面告警,能夠快速集結。往後梁房口、鞍山驛、岫巖遇上小規模衝突,就近調動鄉勇支援,不必每次從關內千里迢迢調兵,慢慢實現遼南局部糧草、兵源自我週轉。

  張洽眉頭緊緊皺起,放下手中炭筆,聲音帶着邊臣的沙啞:“殿下。若是隻有墾荒漁戶,沒有專職的戰兵。倘若後金派出大批遊騎滲透過來,這些百姓,拿什麼抵擋?真要是讓韃子破了堡寨,屯民便是待宰的羔羊。”這不是杞人憂天,是邊地打了幾十年仗熬出來的警惕——韃子的騎兵,說來就來,快得很.

第五七三章 經制兵定餉,區分駐防待遇

  朱由樺伸手指向輿圖上一串連綿的堡寨,指尖從南往北划過去,從容解說整套遼南防禦閉環,語氣篤定:“陸地之上,自梁房口向北,海州、析木城、青苔峪堡、岫巖堡、弟兄山要塞、鳳凰城、鎮江堡,盡數握在大明手裏。每座堡寨都有常駐經制兵,火器齊備,互爲犄角。後金就算派遣小股遊騎鑽山間小路摸進來,乃是深入咱們腹地。進得來,很難安然撤出去。就算劫掠幾處零散農莊,身後堡寨、鄉勇、保甲立刻合圍,襲擾代價太大,他們不會輕易做這種賠本買賣。”

  他指尖又挪向海岸線,沿着遼東半島畫了半圈:“再說海上。後金已經丟掉遼南所有沿海據點,沒有成型海港,更沒有成建制水師,頂多依靠鴨綠江、璦河的小木舟,搶點邊民就跑。毛文龍東江鎮駐守雙島、旅順,舟師巡弋整個渤海;登萊水師負責海弑鴨T糧草,叽詭ёo衛戰船;天津水師也會參與航線護衛。後金小木船一旦闖入外海,水師便可直接攔截,基本有來無回。海上侵擾,風險極低。”

  張洽俯下身子,順着輿圖把整條防線來回看了兩遍,反覆掂量其中得失,緊鎖的眉頭才一點點舒展開來。他捋了把鬍子,緩緩點頭:“殿下考慮周全,是末將想左了。有堡寨鏈釘在陸上,水師鎖在海上,鄉勇便有了週轉的餘地,不至於獨力扛大軍。”

  炭火噼啪響,光影在三人臉上晃來晃去。茶水續了第三壺,日頭漸漸偏西,從窗欞斜射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三人從日頭剛過正午,一直議到日頭西斜,才把兩類屯戶的章程、選拔、撫卹、約束,連同文官屯同知的權責,從頭到尾磨得嚴嚴實實,沒留半分明顯的漏洞。全部只寫成草稿,留待入宮面君再公開奏報。

  說完屯墾鄉勇,話題順勢轉到正規經制兵員。

  朱由樺把兩者界限分得清清楚楚,語氣鄭重:“鄉勇屯戶只能夠用來地方守堡,可萬萬不能拉到野外跟敵人大軍決戰。想要真正守住遼南遼東,還是得依靠朝廷經制步騎充當野戰主力。鄉勇是盾,經制兵馬纔是矛,二者缺一不可。”

  隨後再一次複述商議已定的餉章規制,字字都踩在實處。原先朱由樺打算動用自己糖坊邊貿盈餘補貼遼東額外軍餉,經過和畢自嚴反覆權衡:藩王私財直接補貼邊軍,極易落下“以私財收買軍心”的彈劾口實。議定改爲:糖坊、邊貿所得盈餘逐年繳入戶部,劃爲遼東邊防專項經費,歸入國庫公賬,不再是藩王私相發放。

  餉章推行不搞一刀切,先以遼東、薊州兩地作爲試點,咝幸粌赡暧^察利弊,再逐步向其餘七邊推廣,緩衝阻力,避免激起全邊舊官僚集體反彈。制度寫明:九邊擬定定例,步兵年餉十八兩,騎兵年餉二十四兩,每年另發米一石,寒衣、醫藥開銷另外核算。以寶源官銀號直髮各鎮爲主,保留原有糧道賬目稽覈權限,新舊兩套記賬並行過渡一段時間,消解“官銀號侵奪糧道職權”的非議。遼東、薊州極寒前線,步兵每年再加俸銀二兩,騎兵加三兩,納入正式餉章,從遼東邊防專項經費支取。

  兵員招募優先陝西、山西,其次北直隸、山東江北之地。江南兵源儘量不取,江南兵士很難扛得住遼東凜冽風沙酷寒,不耐凍,也不慣山地作戰,徒增損耗.

  畢自嚴聽完,臉上又浮起一層憂色,捋着花白鬍須,眉頭擰成個疙瘩。他不單單算錢糧出入,心中亦顧及朝堂派系博弈:“殿下。九邊一併推行新餉,整體開銷陡然暴漲。國庫底子本就單薄,年年入不敷出。且改制一動,喫空餉的邊將、各地布政司的舊官僚,利益皆受觸動,日後朝堂之上彈劾必然接踵而至。便是試點,也要做好被掣肘的準備。”

  朱由樺一條條給出預案,並非只畫空中樓閣,每一條都有來路:

  “第一,遼南屯田數年之後,本地糧食產出可以抵扣很大一部分軍糧,削減漕咿D叩木薮笙摹d罴Z哔M一石米耗半石的價,省下來就是大筆銀子。

  第二,寶源官銀號持續產生商稅盈餘、匯兌手續費、官營貿易利潤,可以拿來當做餉銀的緩衝儲備。不用多,每年能補十萬兩,就能解燃眉之急。

  第三,嚴格覈查各鎮兵馬實數,大力清查喫空餉,把虛耗掉的錢糧擠出來,填補新增的開銷缺口。光九邊喫空餉的,少說也有兩成,擠出來,就能養不少兵。”

  三件事並行,便可緩解壓力。他算過賬:屯田五年後,遼南軍糧能自給四成;官銀號每年穩定貼補十萬兩;清查空餉擠出兩成耗損。三處湊起來,加餉的壓力便消解大半,不至於拖垮國庫。

  畢自嚴低着頭,手指在案上輕輕算,嘴裏唸唸有詞。算了半晌,才緩緩點頭,眉頭舒展了幾分:“若是這般,倒是能撐住。只是……清查空餉,阻力不小。各鎮將官,哪個沒點空額?真逼急了,怕要生亂。”

  “慢慢來。”朱由樺淡淡道,“先從遼南、薊州試點,查出來的空餉,就地充入當地軍餉,不調回戶部。各鎮有利可圖,自然有願意動的。等做出樣子了,再慢慢推開。”軟着陸,不強推,給好處,給臺階,歷來是做事的章法。同時他心底也暗自警醒:自己身居風口,所有構想只做建言,一切功勞歸於朝廷與皇帝,絕不攬私恩,不給言官抓住把柄。

  幾個人一問一答,把移民遷徙、屯戶管理、鄉勇選拔、經制兵馬、餉銀髮放,連同潛在風險、補救預案全部梳理妥當。畢自嚴、張洽對整套方略大體認可,挑不出根本的毛病。

  三人收好全部草稿,動身奔赴皇宮。紙上推演千遍,終究要過紫禁城這一關。

  會館院外廊下,王懷安跟着過來等候,手裏攥着個凍得硬邦邦的柿餅,一邊啃一邊看院裏的積雪,腦子裏琢磨:五千戶移民,一戶就算兩口人,那得多少柿餅夠喫?算到腦袋發昏,乾脆掏出《瑞王天書》,歪歪扭扭寫下:遼南遷五千戶,種地,還有鄉勇。畫了個田地,畫了個拿長矛的小兵。剛畫一半,柿餅汁水滴在紙上,暈開一大塊墨漬,急得他抓耳撓腮,在旁邊畫了個哭臉小人,標註“柿餅毀我天書”。一旁伺候的小吏看得哭笑不得。

  正月初七午後,風雪已經停歇,陽光淡淡的灑在紫禁城琉璃瓦上,反射出冷幽幽的光。宮道上的殘雪還沒掃淨,踩上去咯吱作響,三人腳步都放得輕,像是怕驚了宮裏的寧靜。

  御案之上,攤開整套遼南移民屯墾、鄉勇屯戶條規,還有九邊餉銀新章,厚厚一摞,快抵得上半臂高。崇禎捧着一疊條記,看得十分仔細,指尖劃過一行行條目,遇到心中存疑的地方,便當場開口追問風險隱患。從“鄉勇會不會聚凶淌隆眴柕健巴吞锬懿荒軆赡陜纫娂Z”,從“官銀號貼餉會不會虧空”問到“清查空餉會不會激變邊將”,問得細,也問得準。

  畢自嚴、張洽在一旁,一一應答解釋,答不上來的,朱由樺便開口補充,條理清晰,數據紮實,沒一句空泛話。

  許久,崇禎放下手中文稿,長吁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眼下的青黑又重了幾分,顯然是昨夜又熬了夜。他拿起硃筆,沉吟片刻。帝王心中權衡交織:遼南新復,迫切需要這套方略穩住疆土,朱由樺謩澲苊埽_實可用。可新政一旦落地,必將極大抬高朱由樺的朝野聲望。派遣文官赴遼南,不單單是猜忌制衡,亦是一層保護:新政辦成,功勞歸於朝廷;若是辦砸,文官可以分擔罪責,不至於全部壓在瑞王與邊將身上。但權責必須劃死,不能放任文官越權干涉軍務。

  思索已定,終於落下硃筆,準了整套方略。當即下旨,交由內閣票擬,正式頒佈,遼東、薊州先行試點推行。聖旨之中寫明權責劃分:派遣三名精幹主事赴遼南,專管屯政、餉務、民政、賬目監察;只理民政財計,不得插手行軍作戰;祖大壽、趙率教等邊將只管軍事,不許干預屯戶人事糧餉,文武互相監察,各司其職。

  他抬眼看向階下的朱由樺,這位堂弟立得筆直,眉眼沉穩,不卑不亢。崇禎心裏生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有欣慰,也有揮之不去的帝王審慎。欣慰的是宗室裏總算出了個能做事的人才;審慎的是,此人軍功、民政、財計樣樣拿得起,威望日隆,終究是藩王,手握兵權,難免尾大不掉。可國事當前,又不得不倚重。

  君臣奏對完畢,朱由樺等人躬身告退.

第五七三章 曹提前開印,事歸有司不獨專

  等殿內只剩下崇禎一人,他獨自站在窗前,望着宮牆外還殘留的皚皚白雪。

  “傳旨。”他輕聲吩咐王承恩,“着吏部遴選精幹主事三人,赴遼南專管屯政、餉務、民政,恪守權責,不得妄預兵事。”

  “奴婢遵旨。”王承恩躬身應下,心裏門兒清,這是分功制衡,也是防文武互相傾軋。

  殿外,出宮的路上。張洽長出一口氣,哈出一大團白茫茫的霧氣,在冷空氣中散成白霧:“總算把這件大事敲定。開春之後,遼南就要大變模樣。”

  畢自嚴卻依舊憂心忡忡,袖着手縮着脖子,聲音帶着老臣的謹慎:“紙上章程再精巧,終究要看下邊能不能落地。地方官吏陽奉陰違,豪強暗中阻撓,都是繞不開的坎。往後,麻煩還多着呢。”

  朱由樺沉默着點了點頭。他心裏清楚,這一紙御批,僅僅只是開端。真正的難關,還在千里之外那片風雪尚未消融的遼南大地上。朝堂的彈劾、地方的抵制、關外後金的威脅,重重阻礙,全都擺在前路。

  陽光灑在宮道的青磚殘雪上,反射出刺目的亮光。新的一年,無論是朝堂,還是千里遼塞,博弈纔剛剛拉開大幕。

  朱由樺抬頭望了望天邊的日光,眯起了眼。他知道,崇禎的制衡,畢自嚴的擔憂,地方的阻力,都在前面等着。可那又如何?路是一步步走出來的,仗是一場場打出來的。

  “走吧。”他輕聲道,抬腳往前走去。

  身後的雪地裏,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又慢慢分開,像這盤交織的棋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誰也看不清最後的輸贏.

  崇禎三年正月初十,聖旨傳至六部,噠噠馬蹄踏碎了京城年節的慵懶氣氛。朝廷打破正月二十開印的舊例,戶部、兵部、工部提前啓封理事。各部吏員還沒把年節的懶散褪乾淨,便踩着料峭春寒趕回衙門,呵出一團團白氣,搓熱了凍僵的手,小心翼翼從匣子裏取出封存的印信,把硃紅印泥揉得軟透,一份份文稿鈐印,從早到晚,印蓋得不停。

  遼南自願移民招募、鄉勇編組、薊遼餉章的文稿悉數謄抄定稿,鈐上各部堂官大印之後,驛馬絡繹不絕衝出正陽門。文書分送山西、陝西、北直隸、山東以及遼南各處,沿途州縣張貼謄抄告示。紅紙榜文貼在城門、市集的牆頭上,被料峭春風吹得嘩嘩作響,百姓一層疊一層圍攏過來,踮着腳辨認上面的字句。

  瑞王府之內,朱由樺刻意向後退開一步。募民、調糧、餉銀髮放的全部實務,盡數劃歸戶部、兵部與地方衙門處置。他只保留方略建言的身份,錢糧人事一概不直接插手。功勞歸於廟堂,出了紕漏也由部曹承擔,這是藩王身居京師的自保法門——若是事事衝到臺前,鋒芒畢露,只會授給言官大把彈劾的口實。

  火器革新是關乎邊軍將士生死的要務,縱然要承受些許議論風險,也必須往下推動。但物料調度、工匠人事、工坊管轄之權全部交還工部,朱由樺只奉旨協理,只提出戰場實際需求,絕不越權把持工坊實權,把分寸牢牢卡在帝王能夠容忍的邊界。

  耳房案几之上,一疊疊告示抄本堆得半尺多高,密密麻麻寫滿小字,墨香混着漿糊的味道瀰漫整間屋子。王懷安搬個小板凳蹲在案邊,捧着抄本看得頭昏腦脹,眼皮打架。一手託着厚重稿本,另一隻手攥塊糖瓜啃得咔哧作響,細碎糖渣星星點點落在紙頁上。

  “好傢伙,五千戶人分兩撥遷徙,牛具、種子樣樣都要備齊,鄉勇還要按月發口糧布匹。一大堆雜七雜八的活計全都丟給部堂,殿下倒是落得一身清閒。”他嘴裏嘀嘀咕咕,掏出那本《瑞王天書》,筆尖沙沙在紙上划動,畫了兩個方框分別標註“三月頭批”“五月二批”,框下畫個扛鋤頭的小人,還給小人隨手點了顆痣,權當移民百姓的代表。

  蘇清宴手捧一盞熱茶,輕步跨過門檻,素色布裙掃過門欄,悄無聲息。她將茶盞輕輕擱在案角,瓷盞撞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脣角湝揚起:“哪裏是圖清淨。藩王手握邊地方略,若是錢糧人事一把抓,便是侵奪部曹職權。不出三日,彈劾的摺子便能堆滿御案。殿下這是避嫌,也是給六部留足餘地。”

  王懷安嘴裏還含着糖瓜,腮幫子鼓鼓囊囊,琢磨半晌才似懂非懂,又狠狠咬下一大塊糖瓜:“哦,原來是怕被人告狀。當官的彎彎繞也太多,還不如在邊關啃凍梨痛快,凍梨雖冷,好歹甜得實在。”

  蘇清宴淡淡一笑,沒有多做爭辯,轉身去打理府內賬目。廊下風掀起她的衣角,宛若流雲。她心裏看得透亮,這位殿下遇事懂得進退,該向前便一往無前,該退讓便收斂鋒芒,半分不肯逾矩。

  朝廷同步頒下配套條令用來對沖地方阻力:凡是自願遷往遼南的百姓,原籍歷年積欠賦稅、雜役一概豁免;地方官吏膽敢截留流民,以阻撓邊務論罪;地方士紳大族主動率領族人、輸送流民赴遼南,賜予旌表、散官冠帶作爲獎賞。軟硬兩手並行,壓制豪強與地方官吏的掣肘。

  登萊巡撫孫元化接到京師聖旨,星夜兼程奔赴京城。崇禎明旨調孫元化入京協理火器研造,事務統歸工部管轄,朱由樺僅奉旨協同參議作戰需求,不掌管工坊錢糧匠徒。

  剛接旨的時候,孫元化心中尚有幾分顧慮,擔憂藩王插手工部鑄炮,落下“藩王私調封疆大吏”的話柄。待到入京之後,眼見一應物料、匠徒調度盡歸工部處置,瑞王只探討戰術構想,不插手實務,心中那層芥蒂才慢慢消解。

  馬車車廂被塞得滿滿當當,一箱箱西洋火炮手札、炮型圖紙、鑄炮實操筆記堆得幾乎沒有落腳之處,連雙腳都要擠在紙箱縫隙中間。路途顛簸,稿紙邊角被磨得起毛。但凡驛站歇腳打尖,孫元化便鋪開圖紙演算推演,不肯荒廢片刻。他本就癡迷西洋火器,接到旨意,連夜收拾行裝上路,恨不能插上翅膀飛赴京師。

  抵達京師第二日,孫元化遵召來到瑞王府,只做方略層面的會商,不處置工坊實務。廳堂案上攤開兩張朱由樺親手勾勒的草圖,線條潦草粗疏,只勾勒出炮身大致長短、壁厚比例,沒有精密膛壓測算,更無三角函數演算,紙上到處都是隨手批註,不少地方打着問號,墨跡深湶灰唬豢幢闶莻}促繪就。

  一張是短粗鐵皮震天雷拋射臼炮,另一張是小型改良平射散彈佛郎機。

  朱由樺伸手指向草圖,說得十分實在,並不故作通曉匠藝:“我只知曉這兩類火器戰場上該怎麼用,至於冶煉、裝藥演算,我乃是門外漢。”

  他緩緩闡述兩款火器的定位,指尖點過紙面:“這門短粗拋射臼炮,不求射程極遠,有效曲射六百至八百步便夠用。炮管短粗,藥室務必要加厚,炮口反而不必鑄得過厚。仰角抬得越高,彈道越發彎曲,萬萬不可一味疊加火藥。裝藥過量,並不能增加射程,只會直接炸碎炮身。它的用處,便是越過土坡、堡牆,把鐵皮外殼震天雷拋擲到敵陣後方,鐵屑、碎鐵釘四散飛濺,專門對付集羣衝鋒的人馬。八旗騎兵衝陣兇悍,有此物,便可在他們衝鋒的路途上鋪灑一片鐵雨。”

  話音落下,他手指挪向第二張圖紙:“這門平射散彈改良佛郎機。低角度平射,有效射程四百步,重點殺傷一百至三百步距離上衝鋒的騎兵,打出彈幕壓制衝陣之敵。同樣不可盲目加大裝藥,裝藥過多極易炸膛,得不償失。”

  二者形成梯次火力搭配:遠距離依靠臼炮曲射覆蓋集羣敵軍,近距離使用改良佛郎機平射彈幕壓制,分工明晰,互不重疊。

  孫元化俯身湊近草圖反覆端詳,眉頭漸漸擰成川字。一旁的傳教士匠師普勒敦乾脆蹲在青磚地上,捏起炭塊,在地面比畫炮身壁厚、藥室尺寸,嘴裏唸叨西洋度量,炭灰沾滿手掌也渾然不覺。二人越琢磨,臉上疑慮越重。

  “殿下。”孫元化直起身拱手,言辭坦蕩,不刻意逢迎,“這兩張僅僅是戰場上的大略構想,全無精密測算。若是直接照着圖樣澆鑄,十有八九會炸炮傷人。依在下的主意,先鑄造小比例試樣,一輪輪試射,調整壁厚、調配藥料配比,反覆打磨,方能造出堪用的火炮,萬萬急不得。”

  朱由樺心中早有預判,並不幻想一張草圖就能造出神兵利器,坦然頷首:“我僅有作戰層面的思路,匠藝演算,盡數託付孫巡撫、普勒敦與工坊一薪硯煛\娗殡m急迫,匠徒性命爲第一,切不可爲趕工期逼迫腥嗣半U試炮。此番是我率先倡議,往後但凡試炮出事,工部擔主責,我來承擔倡議失當的連帶責任。”.

第五七四章 工坊迭試,廷爭糜費起浮言

  孫元化聽罷微微一怔,隨即鄭重躬身領命。他原以爲年輕藩王求功心切,會催逼工期,沒料到對方先顧及匠徒性命,還主動攬下一部分責任,心底那點牴觸盡數消散,生出幾分惺惺相惜,決意全身心投入火器研造.

  工部兵仗局火器工坊全速開工,整件事歸工部督辦,孫元化以登萊巡撫身份駐工坊協理調度。熔爐晝夜燒得通紅,銅料、熟鐵、硫磺、木炭源源不斷呷牍し唬瑹煔饨K日徽址粎^,叮叮噹噹鍛打之聲隔着半條街巷都清晰可聞。夜裏熔爐火星向上迸射,遠遠望去,煙囪彷彿燒得赤紅。

  王懷安好奇心按捺不住,偷偷溜到工坊外圍看試炮,雙手死死捂住耳朵蹲在土坡後面。炮聲轟然炸響之時,他猛地縮起脖子,拍着胸口喃喃自語:“萬幸萬幸,咱的糖瓜沒被炸飛。”說完伸手就想去觸碰剛試完的炮管,指尖被燙得急速縮回,原地蹦跳數下,引得一旁匠師羧淮笮Α�

  工坊兵分兩路,同步研發拋射臼炮,既鑄造銅質小樣,也嘗試成本更低的厚熟鐵炮。熟鐵試樣率先暴露出缺陷:受限於熟鐵冶煉水準,炮身承壓能力有限,不敢裝填足量發射藥,射程先天不足。頭一輪試射炮身便裂開細紋;第二輪試射,藥室直接崩裂,滾燙鐵片四下橫飛,擦過一名年少學徒的胳膊,劃開一道深口子,鮮血頃刻湧出來。老匠頭撲上前按住傷口,撕下衣襟爲他包紮,工坊之內工匠們連滾帶爬向後躲閃,個個面色慘白。

  “退開!所有人往後退!”老匠頭扯着嗓子嘶吼,聲音都劈了。

  銅製小樣倒是沒有炸裂,卻撞上引信這個繞不開的死結。初代依舊沿用舊法:先填入發射火藥,隔上墊層,人手點燃震天雷藥捻,再由炮口填入彈體。實操漏洞百出。裝填之時明火距離炮口極近,匠徒稍有不慎便會被灼傷;藥捻燃燒時長難以把控,常常出現彈藥半空提前爆炸,或是落地許久方纔轟響。有一回試射,震天雷飛出去久久無聲,腥藴惿锨安榭矗E然爆炸,兩名看熱鬧的雜役就此負傷。碰炸引信只能記在紙上當做遠期設想,以當下的冶鑄工藝,根本無力實現。

  一遍遍修改壁厚、壓縮裝藥量,歷經幾番血淚試錯,銅製臼炮總算拿出勉強堪用的樣品。有效曲射射程達到六百至八百步,拋射鐵皮震天雷可以實現範圍殺傷,炸開之後鐵屑能夠覆蓋半畝之地。可短板同樣十分扎眼:缺少緩衝座板,後坐力兇猛,打上兩三炮炮位便被震得歪斜移位,需要好幾人動手重新擺正;雨雪天氣引信極易受潮啞火,三成左右彈藥無法起爆;只適合面殺傷,想要精準打擊定點目標,完全做不到。

  工部調撥少量樣炮,準備送往遼南實地檢驗,依託戰場再繼續打磨改良。裝車的時候,老匠頭摩挲冰冷炮身,長長嘆息一聲:此物能用歸能用,終究粗糙,如同尚未打磨的毛坯。

  另一邊,平射散彈改良佛郎機迭代之路更爲坎坷。前後兩批試樣試射,接連發生不同程度炸膛。第一次炮口脹裂,滾燙鐵水迸濺,燙傷裝藥匠人的手掌;第二次藥室崩開,炮尾整塊飛射而出,砸在三丈開外土堆上,砸出一個大坑。彈丸遊隙分寸極難拿捏:縫隙過大,火藥燃氣大量泄露,威力幾乎歸零,打出去的鐵砂軟綿無力;縫隙過小,鐵砂彈丸難以裝填,極易在炮膛內部憋炸。有效平射射程勉強摸到四百步,可穩定性極差。

  鐵砂配比、裝藥量反反覆覆調試,耗費海量銅鐵火藥,數名匠徒負傷,始終拿不出穩定可靠、可以列裝上陣的成品,只能不斷回爐重鑄,暫不能夠配發給部隊。有個年輕工匠連續熬了三晝夜調整炮膛尺寸,最後一輪試射依舊炸膛,他蹲在泥地裏捶打黃土失聲痛哭,哀嘆愧對月錢。老匠頭抬腳輕踹他:“沒出息。”轉頭自己也悄悄抹了把眼角,被小徒弟撞見,立刻板起臉呵斥徒弟:“哭什麼!再煉一爐便是。”

  工坊熔爐火光徹夜不息,時不時傳來試炮沉悶的爆響,震得窗紙嗡嗡震顫。消息經由工部小吏、工坊雜役慢慢流進京師官場。流言悄無聲息滋生:朝廷耗費大把銅鐵火藥,追逐虛無縹緲的新奇火器,到頭來沒有一件拿得出手的利器,純粹勞民傷財。有人傳言瑞王急着博取功勞胡亂指揮;有人說孫元化沽名釣譽,騙取國庫銀兩。姓f紛紜,卻少有人提起工坊之內的匠師,正拿性命爲大明摸索一條全新的路。

  轉眼跨入正月底、二月初,六部衙門盡數開印理事。京城茶館酒肆,朝堂上的議論跟着喧囂起來。

  黃延儒牽頭,一袞|林科道言官接連遞上奏疏。他們心思縝密,並不直接彈劾聲望正盛的朱由樺——遼南大捷剛剛落幕,崇禎對這位堂弟頗爲倚重,直接發難容易觸怒帝王,反倒落下“嫉賢妒能”的口實。於是調轉矛頭,把炮火對準戶部、兵部、工部,拿錢糧耗費大做文章,迂迴施壓。

  彈劾論調集中四點,句句站在“爲國惜財”的道德高地:

  第一,斥責新式火炮屬於奇技淫巧,白白虛耗國庫財貨。奏摺羅列平射散彈炮屢試屢敗、物料消耗浩大、匠徒負傷諸事,又點明臼炮也只是粗陋樣品,尚未立下戰功。朝廷放着現成舊有火器不去修繕整飭,反倒沉迷機巧新物,損耗府庫,本末倒置。還藉着孫元化篤信天主教暗中做文章,暗指研習西洋技法乃是“崇信西洋邪術,不足恃”。

  第二,遼南遷民募兵開銷過於龐大。遼南復土固然可喜,可源源不斷投入錢糧如同填無底洞。內帑積蓄有限,長此下去必定要挪用戶部正賦,拖累天下黎民。邊地打下來成全藩王功績,卻要天下百姓掏銀子,於理不合。

  第三,新餉定例厚待薊遼邊兵,恐誘發各鎮互相攀比。遼東、薊州拿到額外加俸,其餘邊鎮心生不平,後續各鎮紛紛上書求餉,國庫縱使金山銀山也難以填補。今日爲遼東開先例,他日九邊皆要加餉。

  第四,隱晦暗示:藩王身在京師,多方推動改制,部堂大臣紛紛附和,恐出現“部臣阿附宗藩”的弊病。不直接攻訐朱由樺,卻處處埋下伏筆。

  這套計策十分精明,不去觸碰遼南大捷這個既定功績,詰難部堂,逼迫畢自嚴壓縮遼南、火器預算,逼迫張洽放緩募兵節奏,逼迫工部叫停火炮試驗。藉着部院扯皮拖慢整套新政落地。大量奏疏在京師士大夫圈子傳抄,輿論聲勢鬧得沸沸揚揚。朝堂之上還鬧出一樁小插曲,一名言官激昂上疏,情緒太過激動,袖中藏的炒豆子噼裏啪啦掉落在金磚地面,他慌忙抬腳去踩踏,殿內腥松駪B各異。

  朝堂之上並非只有言官發聲。畢自嚴在朝會上據理駁斥:“火器試樣看似耗費銅鐵火藥,倘若火炮研造成功,一炮之威可抵十杆鳥銃,守城能夠大幅減少士卒傷亡,長遠來看節省糧餉,利大於弊。”

  張洽也從邊務角度附議:“遼南諸城若配備新式火炮,守兵可裁減三成,每年能夠省下十萬石糧餉。今日投入的開銷,都是爲往後減省用度做鋪墊。”

  一來一回,攻辯交鋒,朝堂爭論異常激烈。

  崇禎閱覽成堆彈章,心中自有權衡。大方向不肯動搖,遼南屯墾、募兵、餉章、火器研製整套方略不會推翻,大部分奏疏直接留中或者駁回。他心裏看得通透,言官這是借題發揮,黨同伐異。

  但他也不能全然無視朝堂輿論壓力。下旨責令戶部、工部逐條覈查遼南遷民、募兵、火器試驗的每一筆錢糧消耗;命孫元化按月呈報火炮試樣物料損耗、匠徒傷亡明細,“務求實效,不得虛耗物料”。算是給科道言官一個交代,同時變相給工坊套上枷鎖。依舊遵循舊例,對風聞言事的言官不施以重罰,最多口頭申飭。這羣科道官員往後依舊會源源不斷遞折,處處掣肘新政。

  這便是帝王兩手製衡之術:一方面保全新政推進,另一方面借言官的壓力敲打工部、邊務各方,壓縮浮費,同時觀察朱由樺行事分寸。朝堂表面爭論錢糧糜費,底下卻是派系與權力的博弈。東林黨企圖借糜費的由頭,剪除朱由樺的臂膀,攪黃新政;崇禎借言官敲打邊臣、藩王與六部,督促腥税彦X財用在刀刃上。人人各有盤算。

  朝堂嘴上吵得熱火朝天,關外雪原,刀鋒早已磨得雪亮.

第五七五章 後金內憂兩難,前寨試射評短長

  遼南遷民屯田、薊遼增募士卒、調整餉銀都是明面上的大動作,根本藏不住。後金安插在關內的細作,混雜流民、混跡京城茶肆,源源不斷把情報送回盛京。

  皇太極拿到的訊息零碎不全:知曉大明在遼南安置流民開荒,打算長久固守;薊遼擴充士卒,餉銀待遇提升。至於京師新式火炮,密探只打探到工部工坊消耗海量銅鐵火藥,在打造新奇火器,至於炮型、殺傷威力一概茫然,情報模糊,只知道“動靜不小,耗錢極多”.

  此刻的後金深陷內外三面受困的困局,如同一頭困在雪原的餓狼,口中叼着獵物,身後還有羣狼環伺。

  外部:遼南四衛盡數丟失,南部門戶洞開,大明堡寨鏈條穩步加固,隨時可以向北推進。連山關之外,明軍斥候越探越遠,偶爾能摸到遼陽城外墩臺。東線朝鮮目睹後金遼南大敗,態度搖擺,貢賦拖延剋扣,不再俯首聽命;西線漠南蒙古林丹汗首鼠兩端,時而通金,時而暗通大明,西邊壓力高懸。

  內部矛盾更是洶湧翻湧,比外部明軍更讓人頭疼。多爾袞與阿敏盤踞科爾沁,手握重兵,勢力日漸壯大,不用隱隱,顯然已經是割據一方的氣象。多爾袞本就雄才大略,戰功累累,部谐掷m擴張,明裏暗地裏發展自身實力。第一次圍剿,因爲明廷的蠶食而終止。

  如今遼南一場大敗,代善的兩紅旗損失慘重。代善心中自有算盤,藉着部袚p傷巨大,拿“保存實力”做藉口,極力反對大舉南下,實則想休養生息,向皇太極討要糧餉、增補兵馬,爲本派系攫取利益。德格類的正藍旗同樣消極避戰,各懷心思。

  崇政殿之內,貝勒們吵作一團。

  “南下!再發大軍,奪回遼南!如若不然明軍步步北進,遼陽都岌岌可危!”少壯派貝勒高聲呼喊,一心想要復仇。

  “萬萬不可!”代善猛地拍響桌案,花白鬍須不住抖動,“兩紅旗折損六成,正藍旗因爲早前的叛亂和本次大戰元氣大傷,拿什麼去打?科爾沁的多爾袞虎視眈眈,我主力大舉南下,他便會抄我後路!朝鮮、蒙古皆心懷二志,一旦開戰,四面皆是敵寇!”

  “正是!”德格類緊隨其後,“要打,當先平定科爾沁。否則腹背受敵,乃是死路。”

  兩派吵得面紅耳赤,唾沫飛濺。皇太極端坐上位,臉色黑得如同鍋底,長久沉默不語。

  幾番權衡,他定下階段性對策:短期擱置大舉收復遼南的計劃。主力收縮固守遼陽、連山關兩大要塞,收緊防線,禁止浪戰。優先集中力量處理科爾沁多爾袞、阿敏這樁心腹大患——內部的狼,遠比外部敵人更加危險。

  但也不會坐視遼南安穩。持續派遣小股哨探、奸細潛入遼南,刺探明軍佈防,暗中聯絡從前降金的遼南舊漢兵殘餘,嘗試策反攪亂地方,以此牽制大明。不讓明軍安安穩穩發展,使其騰不出餘力大舉北進。

  皇太極走到輿圖跟前,指尖重重戳在“連山關”三字之上。他心裏清楚,這只是暫時收縮。待到內部理順、元氣恢復,遲早要再度南下,這筆賬,他記下了。

  二月初的渤海灣還浮着碎冰碴,浪頭撞在船舷上嘎啦嘎啦響,像半河碎玻璃在互相磕碰。五門鐵殼拋射臼炮分裝在厚木板箱裏,炮身、炮架、底座拆成三截,四周裹三寸厚的草墊防磕碰。這炮是京師工坊趕出來的頭批樣炮,全重不過百二十斤,拆開來四名士卒抬着就能走,不用騾馬拖拽,最適配遼南山路崎嶇、大車難行的地界。兵丁持戈立在船艙兩側,跟護着什麼鎮國重器似的。從天津衛出海,繞山東半島直赴梁房口——海州衛沒有深水碼頭,軍需接駁向來走梁房口的簡易石碼頭,冰碴子堆在碼頭邊,踩上去滑溜溜的,稍不留神就能摔進冰河裏餵魚。

  守將李二狗早帶着兵丁在碼頭候着,嘴裏叼着半塊凍得硬邦邦的豆餅,見船靠岸趕緊把餅往懷裏一塞,擼着袖子就上前搭把手。“慢着點拉!別磕着炮口!這可是京城來的寶貝疙瘩!磕壞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他粗嗓門震得碼頭上空的雪沫都簌簌往下掉,冰碴子濺在臉上涼絲絲的,也不擦,指揮兵丁拽着粗纖繩攏船,號子喊得震天響,跟喊着趕年集似的。

  聽聞樣炮叩剑娲髩蹚尼稁r堡、趙率教從蓋州衛,各帶一名中軍副將往梁房口趕,防區日常事務扔給副將暫署,就爲親眼瞧瞧這新式炮的成色。朱梅是海州防區主將,算是地主,早早就讓人清了城外十里的平坦坡地。雪剛化透,泥土軟乎乎的,踩一腳陷半隻靴子,沾得滿腳黑泥,走一步拔一下腳,撲哧撲哧響,跟踩了滿路泥蛤蟆似的。李二狗帶着兵丁在坡下襬了靶標,插了三面小紅旗,遠遠戳在雪地裏,像三個凍紅的小鼻尖。

  老炮手搓着手上前,先將炮架、底座卡榫扣死,炮身穩穩卡在架上,再從炮口填入一枚定裝鐵殼彈,藥室裏填好發射火藥,捻好火繩伸到炮尾。他捂着耳朵退開數步,扯着嗓子喊:“點火嘍——”

  “轟——”一聲悶響,炮身猛地往後一坐,後座力帶着炮架在泥地裏滑出半尺遠,卻沒像佛郎機那樣犁出半人深的溝。三四個人搭着肩膀一使勁,就把炮身推回原位。鐵殼彈斜斜飛上半空,劃過一道鈍鈍的弧線,“啪”地在三百步上空炸開,內置的鋼珠、碎鐵片四下飛濺,像下了場鐵雨,覆蓋了半畝方圓的雪地。雪地裏瞬間密密麻麻全是小坑,雪沫混着碎泥濺起一丈多高,連靶區邊緣的小旗子都被鐵屑削斷了旗杆,歪歪扭扭倒在雪地裏,跟個被打斷腿的醉漢似的。

  這是第一試,測三百步近距離霰彈覆蓋,專打騎兵集羣衝鋒。

  李二狗捂着耳朵蹲在土坡後面,炸完了拍掉身上的泥點,嚷嚷:“這玩意兒比過年放炮仗帶勁!以後韃子騎兵衝陣,咱蹲山後就轟他孃的!”他嗓門大,震得枝椏上的殘雪簌簌往下掉,旁邊兵丁跟着粜Γ恢烀返闪艘谎鄄攀章暋�

  再試第二炮,測六百步跨障曲射攻堅。靶子設在半人高的土坯牆後,模擬城頭守兵陣列。炮口抬高兩寸,藥室加了半分藥,鐵殼彈帶着哨音飛過土坯牆,在牆後頭頂兩尺處炸開,鐵屑順着牆往下澆,牆後插的草人被打成了篩子,有幾個草人直接被衝擊波掀倒。可土坯牆本身只崩了表層幾塊土,牆體主體紋絲不動——這炮專攻有生力量,對厚牆堅城破壞力有限,沒法直接轟塌城牆。

  “好!”圍觀的守兵齊聲喝彩,震得枝椏上的殘雪簌簌往下掉。

  試射五發,優劣明明白白擺在眼前,三位主將各有各的看法,句句踩在自己的職分上:

  祖大壽摸着鬍子,眼睛亮得像看見了城頭上的軍功,聲線都帶着幾分激動:“這東西好!以前咱們攻堅,得扛着雲梯往城牆上衝,人死一堆都不一定啃得動城頭。有了這炮,隔着半里地就能轟城頭的守兵,打散集羣的盾陣。雖說轟不塌厚城牆,可把城頭兵炸懵了,雲梯就能架上去,少死一半人!以後打連山關、打遼陽,都能用得上!這不是守城的炮,是地地道道攻堅破陣的炮!”他打了一輩子守戰,太知道攻城的難。有了這曲射臼炮,隔着山坳、城牆就能砸敵人的有生力量,不用再拿人命填壕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