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不去。”滿達海擺了擺手,又啃了一口蜜棗,渣子沾在嘴角也不擦,“就說我燒得厲害,起不來牀。議事讓他看着辦,反正記住一條——別往前衝。衝的時候慢着點,別往前湊,弓箭能射到就行。真衝上去死了,誰都不划算。”
他算盤打得精:真打贏了,少不了他一份功勞,到時候他再“病癒”出營,領兵追擊殺敵,功勞還能再添三分;真打輸了,是和託指揮不力,他一個“染病”的小貝勒,落不着多大埋怨。橫豎不喫虧。每天還派親兵探聽戰況,暗中記下和託的指揮得失,回去好跟父親交代。
山樑上的譚健把這一切看得明明白白。他舉着千里鏡瞅了半炷香,放下時嘴角噙着笑:“行啊,這兩紅旗是來逛山景的。”
旁邊的李二狗蹲在雪堆裏,手癢得直搓手,嘴裏嘟囔:“這幫韃子磨磨蹭蹭的,跟娘們兒逛街似的。乾脆俺帶弟兄們衝下去,攪他個天翻地覆!正好搶幾副好甲、幾匹好馬!”他說着就想往起站,被譚健伸手一把按住肩膀,又給按回雪窩裏。
“急什麼。”譚健聲音平穩,雪沫落在他肩甲上,“他們耗得起,咱們更耗得起。等他們糧草耗光了,自然會跑。到時候再追,事半功倍。”
他心裏另有考量:兵力本就懸殊,據險死守是最優解,主動出擊反倒徒增傷亡;再者,海州系不搶關寧系的風頭,守住側翼就是功勞,犯不上越界搶功惹嫌隙。這是邊將的生存之道。
“那得耗到什麼時候啊。”李二狗耷拉着腦袋,摸出懷裏的炒黃豆,嘎嘣嘎嘣嚼得響。一顆沒拿穩,滾雪地裏半顆,他伸手撈起來,吹掉雪沫,塞進嘴裏照樣嚼,跟沒事人似的。旁邊士兵憋着笑直抖肩膀,雪沫子都抖下來了。
譚健瞥了他一眼:“打完這仗,賞你十斤。”
李二狗眼睛瞬間亮了,立馬坐直了,雪沫子從頭頂簌簌往下掉:“得令!俺保證蹲得住!別說耗幾天,耗半個月都行!”
山樑上的士兵們輪班休息,火槍手分批次射擊,省着彈藥打,專挑露頭的打。析木城裏,郭宏增的三千騎兵養精蓄銳,馬不卸鞍,隨時準備側應,只等金軍露出破綻再出手。
山谷裏的金軍,烤火的烤火,放箭的放箭,稀稀拉拉,跟趕集似的。兩邊隔着一道山樑,你看我我看你,誰都不肯先動,倒像是比誰更有耐心。只有偶爾幾聲槍響,打破山谷的寂靜,驚起幾片雪沫.
第五五六章 三死困局岫巖堡,呋I輕騎奔梁房
入夜,中軍大帳裏炭火噼啪響,卻暖不透阿巴泰心底的寒意。
他揹着手在帳中踱了一圈又一圈,靴底碾得雪渣咯吱響。案上攤着傷亡名冊,墨字寫得密密麻麻,像一根根針,扎得人眼睛疼。兩日下來,兩黃旗損兵近兩千,兩紅旗損兵三千餘,正藍旗折損近千,合計折損近六千人馬。隨軍糧草本就被燒了近半,如今只剩五日之量,魂陽堡的呒Z隊遲遲不到——不用問也知道,祖寬卡在東崗臺,糧道根本通不過.
三個死局明明白白擺在眼前,像三堵冰牆,堵得嚴嚴實實。
硬攻岫巖?山地仰攻,城堅炮利,再拼幾日就算僥倖啃下來,兩黃旗嫡系也得折損大半,回去皇太極必然追責“損耗嫡系、作戰不力”,罪責跑不掉;就算拿下岫巖,殘兵也沒力氣再援蓋州,等於白打。
退兵回遼陽?等於公開放棄遼南,坐視蓋州陷落,喪師失地之罪更重。撤退路上還要提防明軍尾隨襲擾,萬一被銜尾追殺,損失更慘。
原地耗着?糧道不通,糧草越打越少,拖得越久越被動。明軍以逸待勞,後方補給源源不斷,拖到最後不用打,自己這邊先垮了。
帳外風雪呼嘯,拍得帳布獵獵響,像無數隻手在外面扯。帥案上的麥餅凍得硬邦邦的,他一口沒動。燭火跳了一夜,他的影子在帳壁上晃了一夜,像頭被困的老熊。
“貝勒,要不……傳令兩紅旗再衝一次?”親兵小聲提醒,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阿巴泰停住腳步,沉吟半晌,緩緩搖了搖頭。兩紅旗本來就不肯賣命,再逼,怕是要出亂子。代善那頭老狐狸,正愁抓不住把柄呢。真逼反了兩紅旗,仗不用打,自己先亂了。
他走到輿圖前,指尖順着山徑慢慢劃,從魂陽堡往東,繞過青石嶺東側,本有一條荒僻的小山徑,雪深路險,平時沒人走。可指尖剛劃到一半,便頓住了——那條路太窄,輜重過不去,輕騎也得排成一字長蛇,一旦中伏,連轉身都難。
正沉吟間,帳外親兵低聲稟報:“貝勒,細作傳回梁房口急信。”
阿巴泰猛地轉身,袍角帶起一陣風,燭火猛地晃了三晃:“呈上來!”
密信蠟封完好,他拆開匆匆掃過,瞳孔驟然一縮。信上寫得明白:坐鎮遼南、調度所有明軍的,正是明廷瑞王朱由樺,此人此刻就在梁房口堡。梁房口雖是明軍總樞紐,糧草軍械山積,但守兵單薄,只有千餘親衛,外加幾千民夫轉撸髁θ会斣卺稁r、析木、蓋州三處。
阿巴泰握着密信的指節微微發白,心臟猛地跳了起來。他重新俯向輿圖,指尖從岫巖外圍向南劃,掠過海州外圍的平原地帶,最終重重點在梁房口上。
這條路,是平原坦途,好走,但全程大半都在明軍控制之下,沿途崗哨、斥候密佈,大隊人馬根本藏不住。別說兩千人,就是兩百人,也容易被發現。一旦暴露,半路就會被海州、析木的明軍騎兵截殺,有去無回,可謂九死一生。
可一旦成了呢?若能奔襲梁房口,燒了明軍的糧草軍械,甚至擒殺朱由樺,整個遼南明軍便會羣龍無首,不戰自潰。岫巖之圍自解,蓋州之圍也解,整個遼南局面都會徹底反轉。
這是險棋,是死中求活的險棋。
阿巴泰心裏算盤打得噼啪響,三層利弊算得明明白白:其一,三面死局都走不通,唯有奇襲是唯一破局路徑,賭總比坐以待斃強;其二,細作情報確鑿,梁房口守軍單薄,是明軍全線的軟肋,值得一搏;其三,雪夜行軍借風雪掩護,走荒僻小徑避開主路崗哨,人銜枚馬裹蹄,得手即撤不戀戰,風險可控。就算敗了,也只損兩千輕騎,不傷主力,還可以推說是伊爾德自作主張輕進,自己只擔“御下不嚴”的輕罪,進退都有臺階。
哪怕奇襲不成,也能打亂明軍部署,緩解岫巖正面壓力,不算白走。
“傳伊爾德。”他猛地轉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帶着股破釜沉舟的勁兒。
岫巖城下的血還在凍成冰殼,梁房口的燈火裏,另一盤棋早已布得穩穩當當。
朱由樺對着遼南輿圖算日子,指尖在“岫巖”“橫山嶺谷”“東崗臺”“蓋州”四點間來回劃。炭筆在紙上輕輕點,算準了阿巴泰已經到了進退兩難的地步。他心裏門兒清:金軍看似人多,實則各旗異心,兩紅旗不肯死戰,正藍旗保存實力,全靠兩黃旗撐着,撐不了幾天。正面攻城傷亡大,糧道又被掐死,阿巴泰現在就是個被困的猛獸,看着兇,實則爪子都快凍僵了。
“沈毅。”他轉頭吩咐身後的沈毅,“統籌後方補給:從寧遠、逯莼鹌鳡I調集火藥、鉛彈、震天雷,走海州水道日夜兼程咄稁r、析木兩處前線。務必保證前線火器飽和,只管打,不用省,打光了後方接着送。”
“遵命。”沈毅躬身應下,甲葉子撞得叮鈴響。
朱由樺又拿起四道令牌,挨個推到案邊:“傳令祖大壽:堅守勿戰,憑城耗敵,不許主動出擊。”“傳令郭宏、譚健:據險勿出,疲敵兵力,守住側翼便是功。”“傳令趙率教:蓋州圍而不打,嚴堵四門,防城內金兵突圍呼應。”“傳令祖寬:東崗臺只守不攻,牢牢掐住糧道,不許金軍一粒糧入岫巖。”
整套方略核心就是一個“耗”字。以靜制動,以逸待勞,拖垮阿巴泰的三萬大軍。
沈毅躬身領命,轉身便去安排調度。帳外糧草、軍械沿着坡道絡繹不絕地往前沿送,民夫的號子聲混着風雪,遠遠傳出去。
朱由樺披上斗篷,走上城頭。他早已佈下三層防禦:海州衛五百騎兵沿平原外圍巡邏,形成第一道警戒;堡內親衛分三班輪值,晝夜警戒,城頭多設烽火;沿途設烽火臺,一旦有警,岫巖、析木明軍均可回援。不是託大不設防,是算準了金軍主力被牢牢釘在岫巖城下,分兵能力有限,掀不起大浪。
望着岫巖方向的火光,隱隱約約的炮聲順着風傳過來,悶悶的,像遠處的悶雷。他嘴角微揚,低聲道:“阿巴泰,我在梁房口等着你。看你能耗到幾時。”
身旁的親衛統領低聲道:“殿下,前線兵力都撒出去了,堡內只有千餘守軍,要不要從海州調些人馬過來護衛?”
朱由樺搖了搖頭:“不用。阿巴泰被釘在岫巖城下,自顧不暇,沒膽子分兵過來。海州的兵要守着水道糧路,動不得。”他頓了頓,又補了句,“傳令海州衛,加強沿途斥候巡查,尤其是平原要道,多設暗哨。金軍要是敢分兵,咱們就敢半道喫掉他。”
“遵命。”親衛統領應聲退下。
風捲着雪沫子打在城牆上,沙沙作響。遠處的炮聲還在斷斷續續,像沉悶的鼓點,敲在遼南的雪夜裏。梁房口堡的燈火穩穩亮着,像遼南明軍的定盤星。
苦熬了一夜,天快亮時,阿巴泰終於停下了踱步。
他把伊爾德召進大帳,屏退左右,指着輿圖上的平原路線,聲音壓得極低,帳外的風雪聲剛好蓋住話音:“你率兩千精銳輕騎,人銜枚,馬裹蹄,今夜啓程,走海州外圍平原,奔襲梁房口。”
伊爾德先是一愣,隨即目光落在“梁房口”三個字上,眼睛猛地亮了,像餓狼見了血。正面攻城憋了一肚子火,終於有了用武之地。他剛要抱拳領命,便聽阿巴泰沉聲道:“細作探明,明廷瑞王朱由樺就在梁房口坐鎮。此行不僅要燒他的糧草軍械,若有機會,便取了他的項上人頭。功成之日,你便是首功。”
伊爾德渾身一震,隨即“啪”地抱拳,甲葉子撞得叮鈴響,震得燭火都跳了一下:“末將領命!保證端了明軍的老窩,取了那王爺的首級!”
“記住。”阿巴泰盯着他,語氣鄭重,“這條路不好走。大半路程都在明軍控制的平原上,沿途崗哨密佈,一旦暴露,半路就會被截殺,九死一生。所以不要戀戰,快進快出,燒了糧草、軍械、炮藥就走,得手立刻撤回。不求斬獲多少,只求打亂明軍部署。”
“末將明白!”
伊爾德當即點齊人馬。兩千輕騎都是兩黃旗的精銳,個個弓馬嫺熟,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弟兄。每人帶三日干糧,兩副箭囊,馬蹄都包了厚布,馬嘴也套上了皮套,避免嘶鳴。
趁着夜色,兩千人悄無聲息出了營,順着南邊的荒僻小徑摸了進去。夜色濃得像潑了墨,雪粒子打在甲葉子上,沙沙作響。隊伍不敢打火把,只靠雪光認路,前後以小聲口令呼應,很快便沒入了無邊的黑暗裏。
阿巴泰站在高坡上,望着輕騎消失的方向,披風被風灌得鼓鼓的。他知道這是賭,拿兩千精銳的命賭,也拿自己的前程賭。可事到如今,不賭也得賭。
成了,遼南局面瞬間反轉;敗了,也不過損兩千人馬,不傷根本。怎麼算,都比困死在岫巖城下強。
“傳令下去。”他轉身吩咐親兵,“明日卯時,全力攻城。兩紅旗打頭陣,攻得越猛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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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五七章 佯攻撐勢,雪夜潛蹤
阿巴泰要把聲勢造得足足的,讓祖大壽以爲金軍要孤注一擲,把所有注意力都吸在東門。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岫巖城下的號角又吹響了,比昨日更淒厲。金軍新一輪的攻城又開始了,喊殺聲震得山搖地動,比昨日更猛。
城頭的祖大壽望着城下蜂擁而上的金軍,眉頭微微一皺。“今日攻勢比昨日猛。”身邊副將低聲道,“韃子像是瘋了一樣。”.
祖大壽點點頭,手按垛磚,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金兵,沉吟片刻:“傳令,加強東門守備。預備隊,隨時準備。”
他總覺得哪裏不對勁。金軍今日攻勢雖猛,卻總透着股虛張聲勢的勁兒,像是在掩飾什麼。可看着城下不要命似的金兵,又看不出破綻。
梁房口城頭,朱由樺望着遠處風雪裏隱隱的炮聲,忽然心頭微微一動。今日的炮聲太散,太浮,看着聲勢大,卻沒多少實質性的攻城動作,更像是……在拖延時間,在掩飾什麼。
沉吟片刻,他轉頭吩咐:“傳令海州巡邏哨,往南延伸二十里,夜間加派雙哨,嚴密排查平原小徑。再告訴祖大壽,多留意金軍後路動靜,別隻顧着城頭。”
風雪越大,越要防着暗處的冷箭。
風捲着雪沫掠過城頭,打在臉上又冷又疼。沒人知道,兩千把冰冷的刀,正藉着風雪的掩護,朝着梁房口的方向,急速逼近。
天剛破曉,岫巖堡東門外的牛角號便撕裂了晨霧,號聲裹着雪粒子打在人臉上,割得臉皮生疼。
阿巴泰把全軍的牛皮鼓都調到了前陣,擂得山響,號子喊得震天,兩紅旗步卒舉着盾牌漫過雪坡,看起來比前兩日攻勢還要猛三分。雪粒被喊殺聲震得從樹枝上簌簌往下掉,混着硝煙飄得滿城都是。伊爾德出發前,阿巴泰特意從正黃旗撥出一千騎兵,交予牛錄額真接管北門防務。命他多插旌旗、馬尾拖枝揚塵,夜間沿城多點篝火,照舊做出大軍壓境的假象。只射箭不衝鋒,保持壓制姿態,不許祖大壽抽調兵力南顧。
可細看就不是那麼回事了。士卒衝到百步射程邊上,俯身舉盾擋了一輪箭,便貓着腰往後撤,雲梯也只推到半路便停住,全靠弓箭手站在遠處往城頭放箭,嘴裏喊得兇,腳底下半點不往前挪。攻城器械更是稀稀拉拉架在陣後,積雪落了厚厚一層,也不見有人上前推一把。前排的士兵偷眼往身後瞟,督戰隊的刀雖亮着,卻也沒真往前逼——大家都心照不宣,這是做戲。
前排有個新兵嚇得腿軟,往後退了兩步,被牛錄章京一腳踹在雪地裏,低聲罵了句“裝樣子都不會?往前挪兩步!”新兵嘟囔着“本來就是裝樣子嘛”,屁股上又捱了一腳,才磨磨蹭蹭往前挪了挪,心裏還直犯嘀咕:有本事你自己上啊,凍得手都僵了,擱這兒演給誰看。
有個金兵箭射偏了,箭桿插在城磚縫裏晃悠,晃了半天也沒人搭理。城頭的守軍連頭都懶得探,只當看猴戲。
阿巴泰披着玄色大氅站在高坡上,手搭涼棚望着城頭,嘴角抿得緊緊的。他要的就是這股“孤注一擲破城”的架勢,越熱鬧越好,越能把祖大壽的注意力牢牢釘死在東門。只要再撐半日,等伊爾德端了梁房口明軍的輜重老窩,這裏就是哭爹喊孃的時候。可指尖的冰涼卻順着甲縫往裏鑽,他心裏也沒底——平原路遠,斥候密佈,這步棋,太險。
“再擂鼓!衝一波!”他馬鞭一揮,聲音順着風傳出去,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焦躁。
陣前鼓聲又密了三分,士兵們扯着嗓子喊殺,跟唱戲似的,調子高得很,就是腳步穩如泰山。
城頭的祖大壽身披重甲,扶着垛口看了半日,眉頭越皺越緊。旁邊的副將湊過來,搓着凍得發紅的手道:“將軍,韃子今日跟瘋了似的,號角吹得比往日都急,要不要調預備隊上來?”
“調什麼調。”祖大壽嗤了一聲,指了指城下,“你瞅他們腳底下,挪過半步沒有?雲梯都快被雪埋了,也不見有人推。這是喊給咱們聽的,怕咱們閒得慌。”
他久經沙場,真攻假攻一眼便知。真要攻城,早就頂着炮火往城牆根衝了,哪會站在百步開外喊得震天響。這是虛張聲勢,憋着別的招呢。心裏咯噔一下,暗自嘀咕:阿巴泰這老狐狸,難道分兵襲擾後路?
“傳令。”祖大壽聲音沉穩,指節叩了叩冰冷的垛磚,“守軍減半輪休,不許浪費彈藥,弓箭都省着使。加派北路斥候,沿山探出去三十里;另派兩百輕騎沿南麓平原巡邏,探查金軍後路與側翼動靜。有任何異動,立刻回報。預備隊隨時待命,不得擅離。”
副將愣了愣,隨即抱拳應命。心裏暗暗佩服,還是老將軍穩,換了自己,差點就被這陣仗唬住了。
祖大壽手按垛磚,望向南方連綿的平原雪影,眼裏閃過一絲疑慮。風雪裏,似乎藏着別的殺機。
與此同時,岫巖堡西南方向百餘里的平原荒徑裏,伊爾德的兩千鑲黃旗輕騎,正晝伏夜行,往梁房口摸去。
人銜枚,馬裹蹄,馬蹄包了厚布,踩在雪地上悄無聲息,只留下一串湝的蹄印,很快又被落雪蓋住。伊爾德裹着白披風,跟雪色融成一片,騎在馬上腰桿挺得筆直,雙刀掛在馬鞍兩側,刀鞘磨得發亮。他生性悍勇卻不魯莽,沿途每隔五里便派一隊哨騎探路,凡遇明軍哨卡便繞路,行蹤藏得極深。
放着近路山路不走,偏繞平原荒徑,伊爾德有自己的盤算。山路險窄,容易中伏;平原雖敞亮,可祖大壽主力全被釘在岫巖城下,譚健被牽制在橫山嶺谷,趙率教圍在蓋州,明軍處處分兵,梁房口不過是個中轉糧堡,能有多少守兵?賭的就是出其不意,速度優先。
走了兩日,居然連個像樣的明軍哨卡都沒撞見。最前頭的探馬回報,梁房口方向燈火零落,看着守兵不多,也就千把人,大半還是轉呒Z草的民夫。伊爾德心裏微微犯疑,可轉念一想,祖大壽主力全被釘在岫巖城下,哪有多餘兵力佈防?再說,就算有埋伏,兩千精騎衝進去,也能殺個七進七出。
“繼續走。”他壓低聲音,馬鞭輕輕一磕馬腹,“入夜時分,直撲梁房口。端了明軍的輜重窩,回去頭功是咱們的!”
他不知道,早在他剛過青石嶺、踏入平原地界的時候,海州外圍的第一道暗哨便捕捉到了這支人馬的蹤跡。沿平原一共設了三道暗哨線,每線僅十餘人,埋在雪溝裏只數馬蹄、不接戰,見了人影便由快馬接力傳訊,一路換了三匹馬,半點沒耽誤。祖大壽派往南麓巡邏的兩百輕騎,反倒被伊爾德藉着風雪繞開了巡邏路徑,差了小半個時辰,愣是沒撞上。
有個暗哨小兵凍得鼻子通紅,數馬蹄數錯了兩匹,被伍長狠狠瞪了一眼,趕緊搓了搓鼻子接着數。雪粒子掉進脖子裏,涼得一縮,也不敢動。
梁房口堡的中軍帳裏,燭火跳了一下,朱由樺看完探報,指尖輕輕敲着案沿,嘴角勾起一抹笑。
“果然來了。”他抬眼看向沈毅,“傳令,沿途哨卡一律不許攔截,放他進來。只暗中通報沿線各堡戒備,不許走漏風聲。再快馬傳令周文博,率五百西山營星夜回援梁房口,加上原駐海州的四百西山營,合計九百銳卒,會同一千親衛營,布口袋陣。”
“殿下,要不要等蓋州那邊分兵回援?或者調析木的郭宏增部側擊?”沈毅躬身問,“兩千金騎皆是精銳,萬一有失……”
“不用。”朱由樺擺擺手,指尖點在輿圖上的梁房口,“這點人馬,咱們自己喫得下。郭宏增要盯着橫山嶺谷的兩紅旗,動不得;趙率教要困蓋州,更動不得。阿巴泰就是算準了我們各處分兵,纔敢走這步險棋。他想不到,我們敢在梁房口吞他這兩千人。”
沈毅曾問,爲何不依託堡外地形伏擊,反倒放敵軍入城。朱由樺當時只說了一句:“梁房口堡牆矮池湥瑑汕ЬT若趁勢強攻城頭,守軍少未必守得住。放進城來,街巷地形徹底廢掉騎兵衝擊力,短兵、鳥銃、街壘、震天雷配合,才能以最小代價全殲。”看似弄險,實則算準了傷亡比。
他當即下令:城頭只留少數兵丁值守,大部隊藏在堡內街巷、院落,熄滅燈火,偃旗息鼓。故意露出“守兵單薄、燈火零落”的破綻給金軍細作看。甕城之內,街壘連夜堆起,絆馬索隱在雪下,震天雷碼在牆根,就等獵物往裏鑽。
沈毅領命下去佈置,帳外腳步匆匆,又很快歸於寂靜.
第五五八章 堡門突入,巷死血竭
入夜時分,風雪又緊了些。鵝毛大雪鋪天蓋地,把天地都裹成白茫茫的一片。梁房口堡城頭的燈火稀稀拉拉,遠遠看着像個沒睡醒的老人,昏昏欲睡。巡邏的兵丁縮着脖子靠在垛口,看似慵懶,實則眼角的餘光死死盯着城外的雪坡。
十里外的雪坡後,伊爾德勒馬望着堡口的燈火,嘴角狠狠一扯。果然不出所料,守兵空虛。
“換黑衣!”他低聲下令。
士兵們紛紛翻出黑布罩在甲外,馬蹄也纏上白布,藉着雪色掩護,分三路摸向梁房口堡。雪粒子打在甲葉子上,沙沙作響,混着風雪聲,半點都不顯眼。摸到堡門下,見城頭哨少兵稀,連巡邏的都縮在垛口後面打盹。伊爾德一馬當先,揮刀“咔嚓”砍斷門閂,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撞開.
“衝進去!端了老窩!”兩千精騎呼嘯着衝入堡內,馬蹄踏得青磚咚咚響,像一股黑色的洪流灌進甕城。
剛衝過甕城,忽聽得“咚”的一聲炮響。
城頭、牆頭、屋頂瞬間亮起無數火把,把堡內照得如同白晝,晃得人眼睛都睜不開。街巷口、院牆後,黑壓壓的明軍齊齊現身,鳥銃、短銃先對着金軍隊列齊射,“砰砰砰”的槍聲連成一片,彈雨劈頭蓋臉潑下來。
伊爾德心裏咯噔一下,像被人當頭澆了盆冰水。
中計了!
甕城的炮聲剛起,街巷裏的絞肉機便轉了起來。街巷狹窄,騎兵根本施展不開。剛往前衝了幾步,街壘後面“嘩啦”一聲拉起絆馬索,前排戰馬齊刷刷絆倒一片,騎士摔在雪地裏。雪地裏積的血早凍了薄冰,人馬踩上去直打滑,摔成一片,明軍挺着長槍趁機齊刺,招招往要害招呼。滾木礌石順着牆根往下滾,砸得人哭馬嘶。雪沫混着碎冰劈頭蓋臉砸在金兵臉上,睜不開眼,明軍挺着槍就衝,刀光映着火光,亮得刺眼。
有個金兵剛勒住馬想掉頭,被頭頂砸下來的震天雷掀了個正着,連人帶馬炸出去半截,撞在牆上,順着牆滑下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暗紅的印子。還有個小校想爬牆突圍,手指剛搭上牆頭,被守城兵一推,直挺挺摔進雪堆裏,半天爬不起來,嘴裏還嗚嗚囔囔的,灌了一嘴雪。
鐘樓之上,周文博提着刀指揮,臉上的刀疤映着火光,格外兇悍。西山營士卒三人一組,短銃射完便換冷兵器,挺着帶三棱刺的馬槊往下衝,專挑人馬軟肋扎。一槍出去,緊接着一槊捅馬腿,動作齊整得像排練過似的,根本不講半分江湖規矩。騎兵馬一倒,人還沒爬起來,三棱刺已經到了跟前,招招見血。他們本就是山地近戰的好手,巷戰更是如魚得水,把金軍騎兵分割得七零八落。
親衛營則守着各個巷口結陣拒敵,盾牆排得整整齊齊,長槍從盾牆縫隙裏伸出來,像刺蝟的刺,把金軍牢牢分割在幾條街巷裏。盾兵往前一步步壓,長槍便往前一寸寸扎,逼得金軍不斷後退,擠作一團。
火光照得堡內通紅,雪沫混着血沫子滿天飛,像下了一場腥紅的雪。空氣中瀰漫着硫磺味、血腥味,還有凍血的腥氣,嗆得人直咳嗽。
伊爾德揮刀砍翻一個撲過來的明軍士兵,鮮血濺了他一臉。他抹了把臉,環顧四周,心一點點往下沉。才衝進來不到一刻鐘,兩千人馬已經死傷小半,還被分割成了好幾段,各自爲戰。明軍的火力、戰術,都遠超他的預料——這哪裏是糧堡的護衛親軍,分明是百戰精銳!他本來以爲梁房口最多千把護糧兵,不堪一擊。哪想到,這裏居然藏着西山營的精銳,還有瑞王的親衛營。朱由樺這是早就算準了,拿自己當誘餌!
“往北巷衝!”伊爾德嘶吼着,撥馬往北巷衝。他看準了,北邊巷子窄,但是能通向北門,衝出去就能進山,就能活。
剛衝到巷口,迎面撞上一隊人馬。爲首的沈毅一手持盾一手持刀,甲葉子上濺着血,跟個血人似的。見伊爾德衝過來,他二話不說,舉盾便迎了上去。
“當!”刀身撞在盾面上,火星四濺。兩人都是力道十足的主兒,兩馬相交,兵器撞得震得人手臂發麻。伊爾德雙刀輪番劈砍,招招致命,刀風颳得人臉生疼。他是急着突圍,每一刀都拼盡全力,帶着同歸於盡的狠勁。沈毅一手持盾一手持刀,守得密不透風,尋着破綻便反手一刀,刀刀往要害招呼。兩人走馬燈似的戰了十幾回合,不分勝負。旁邊親衛和金兵也絞殺在一起,喊殺聲、兵器碰撞聲、慘叫聲混在一起,震得巷子裏嗡嗡響。有金兵想繞到側面,被親衛營的長槍挑翻在地,慘叫着滾進雪溝裏。
巷戰打成了絞肉機。
雪地裏的血越積越厚,踩上去黏糊糊的,能把靴底扯下來。牆角的屍體堆了半人高,凍得硬邦邦的,像層層臺階。明軍藉着地形優勢,一點點蠶食金軍的空間。被堵在各條街巷裏的金兵,越打越少,漸漸沒了聲息,只有偶爾響起的臨死嘶吼,打破片刻的寂靜。
伊爾德身邊的親兵一個個倒下,最後只剩十幾騎跟着他,被圍在北街的空場上。周圍屋頂上全是明軍的鳥銃手,黑洞洞的槍口對着底下,像一羣盯着獵物的獵人。他渾身是血,頭盔也掉了,頭髮散亂地糊在臉上,凍得硬邦邦的。瞪着通紅的眼睛看着周圍的明軍,胸口劇烈起伏,像頭被困的怒獅。手裏的雙刀捲了刃,還在滴血,刀尖指着圍上來的明軍,沒人敢輕易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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