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權傾朝野,就是不稱帝 第196章

作者:麻花兄弟

  他拿起案上的硃筆,在“蓋州衛”三個字上,輕輕圈了個圈。

  盛京德勝門外的官道,殘雪化了又凍,踩得稀爛再凍成冰殼,馬蹄踏上去咯吱亂響,跟嚼了滿嘴脆糖似的。兩紅旗的隊伍拖得老長,前頭是薩哈廉的黑漆靈柩,素白綢子裹着,被風灌得鼓鼓的,靈幡獵獵響,拍得啪嗒啪嗒,像誰在暗處拍着巴掌數日子。

  代善騎着馬走在靈柩側邊,一身重孝,白麻布袍子上沾着雪粒,凍得硬邦邦的。花白鬍須上結了層細霜,遠看像沾了把白麪。往日裏積威深重的二貝勒,這會兒肩頭垮着,腰桿也沒往常挺得直,打從科爾沁回來,一路走了小半月,人像是又老了十歲。

  他心裏跟明鏡似的:這趟班師回京,一來是給薩哈廉發喪,二來是避皇太極“擁兵在外”的口實。杜度還領着五千人馬守十方寺,盯着多爾袞,非有軍令不許擅動。兩紅旗的家底不能丟,可皇太極的面子也不能駁。

  皇太極親率文武百官出城迎靈,就站在城門口的大牌坊下,玄色貂裘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半張臉。看着黑漆棺木緩緩過來,他眼圈也紅了,快步上前伸手扶了扶棺木,低聲喚了句“侄兒”,聲音裏那點悲痛,七分真三分演,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薩哈廉是宗室年青一代裏最拔尖的人才,文武雙全,管得了錢糧帶得了兵,本是他着力培養的棟樑。就這麼折在科爾沁雪地裏,他心裏不是不疼。可疼歸疼,這趟喪事能做的文章,可比薩哈廉活着的時候用處多。

  葬禮辦得風風光光,按貝子禮制,八旗一體致祭。祭壇上的長明燈晃悠悠的,燒得殿裏暖烘烘的,卻烘不散代善眼底的灰。有個端祭品的小官沒端穩,果盤晃了晃,嚇得他一哆嗦,趕緊用身子扶住,偷瞄皇太極有沒有看見,臉都白了半張。殿內肅穆,連這點細碎的動靜都格外扎耳,好在沒人追究——大家的心思都不在祭品上。

  葬禮剛過頭七,兩道旨意就從崇政殿飄了下來,輕飄飄像兩片落雪,砸進代善耳朵裏:

  “着正黃旗佐領和爾託,率五百正黃旗甲兵、三千正紅旗兵,即刻赴遼陽,聽阿拜貝勒調度,協防南線。”

  “着鑲黃旗防禦使拜音岱,率三百鑲黃旗兵丁、一千鑲紅旗兵丁,赴連山關協防,歸阿巴泰節制。”

  階下的代善垂着手,朝珠攥在指縫裏,臉上卻半分表情也沒有。

  這哪裏是增兵?分明是藉着東線軍情喫緊,往兩紅旗的防地裏摻沙子。正黃旗、鑲黃旗都是皇太極的嫡系,這一去,等於把遼陽、連山關的東線防務摻了半旗自己的人。名爲協防,實爲監軍,順帶慢慢收走兩紅旗的邊防實權。

  可他沒的選。新喪三子,軍新敗,要是再抗旨,反倒落個擁兵自重的口實。他只能躬身領旨,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凍木頭:“臣遵旨。”

  回了王府,代善屏退左右,獨自在薩哈廉的靈位前坐了半宿。靈前的長明燈晃悠悠的,映得他影子忽長忽短,投在牆上像個佝僂的老人。

  他知道皇太極的心思,可兩紅旗的家底不能丟。兵權散了,他百年之後,這一脈就真的完了。

  坐至天矇矇亮,窗沿都結了層冰花,他才低聲吩咐心腹:“給杜度捎封信。如果大汗派去援兵,只管安排在二線守墩臺,別給實權,別讓他們碰前線防務。就說……前線兇險,新兵蛋子頂不住。”

  代善寫完看看,搖搖頭把信撕掉,杜度也不是自己的人。

  皇太極心裏打着收權的算盤,他不會想到,蓋州守將完顏塔卻打着偷襲的主意。

  自打梁房口設了明軍的囤糧墩臺,蓋州、復州的守將就惦記上了。前幾日岫巖堡一戰折了百十來號人,完顏塔本是從遼陽調過來的猛將,性子烈,哪咽得下這口氣。得知梁房口只有百來守軍守着轉邆},他點了兩千輕騎,趁着夜色沿山間小路摸向梁房口,打算燒了囤糧塢,殺他個措手不及,也出一口岫巖堡的惡氣。本來就是奔着襲擾去的,沒打算攻堅,搶了燒了就走,快進快出,不跟明軍糾纏。

  夜色裏的縱天谷,風捲着雪哨子嗚嗚響,像鬼哭似的。

  李二狗派在谷口的斥候耳朵尖,老遠就聽見馬蹄踩冰的脆響,貓着腰瞅了半天,看見黑糊糊一片人馬影,趕緊連滾帶爬往墩臺跑,一邊跑一邊扯着嗓子喊:“韃子來了!點火!”

  墩臺上的烽火“騰”地一下竄起來,火光映紅了半邊天。與此同時,報信的快馬拼命往海州衛方向奔,人伏在馬背上,跟貼在馬上似的,棉疑隙冀Y了冰殼。

  海州副將郭宏是趙率教留下的山海系將領,性子烈,接到警訊二話不說,點齊一千騎兵就往梁房口衝。析木鎮的千總譚建也反應快,帶着八百鳥銃兵、步兵,從谷北側翼繞過去堵截。

  等後金騎兵衝到谷口,就見谷口墩臺上火光沖天,明軍早已列陣等着。

  “放銃!”譚建一揮手,六百鳥銃齊齊擊發,槍聲在山谷裏撞出迴音,震得人耳朵嗡鳴。衝在最前頭的後金騎兵當場栽了七八個,剩下的卻絲毫沒退,怪叫着催馬衝鋒,馬蹄踏得冰面碎碴飛濺,轉眼就衝到了陣前。

  鳥銃兵來不及放第二銃,後金騎兵已經撞入陣中,馬刀揮起處,血光四濺。明軍步兵本就不擅長近戰,全靠鳥銃撐着,這下被衝了個對穿,陣型瞬間亂了,傷亡節節攀升。郭宏帶着一千騎兵死戰中路,刀光卷着雪沫,殺得難解難分。一個時辰打下來,明軍傷亡近三百,眼看就要頂不住了.

第五四四章 梁房口遇伏,東江焚鹽場掠邊堡

  就在這時,谷口東側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像悶雷滾過雪地。

  祖寬帶着五百騎兵,從岫巖堡方向連夜趕過來增援,正好撞在後金側翼。他二話不說,拔刀一指,騎兵呈錐子陣直插後金陣中,喊殺聲震得山谷都發顫。

  後金兵本以爲喫定了谷裏的明軍,沒料到斜刺裏殺出一支騎兵,腹背受敵,陣型瞬間大亂。領軍的佐領知道中了埋伏,再不走就得全折在這兒,當即喝令突圍,帶着親兵死命往谷口衝,硬生生殺開一條血路,帶着殘兵狼狽逃回蓋州。

  等郭宏反應過來要追,後金騎兵已經跑遠了,只留下滿地的屍體、死馬,還有散落的兵器。

  打掃戰場的時候,李二狗才帶着人從墩臺下來,蹲在地上撿箭鏃,撿了滿滿一兜,嘴裏還嘀咕:“韃子跑的倒快,留下這麼多箭,夠咱熔了打好些柴刀、鋤頭。回頭給莊戶用,還能換兩袋糧食。”他指尖蹭了蹭箭鏃上的鏽,覺得這鐵色兒純正,越想越覺得划算,抬頭看見祖寬正往這邊看,趕緊把箭鏃往身後藏了藏,嘿嘿笑了兩聲。

  祖寬抹了把臉上的血,下令道:“加固谷口防務,派人往寧遠報捷。”

  谷口的烽火慢慢熄了,血的味道混着雪的寒氣,順着風飄出很遠。

  北線打的熱鬧的時候,南線的毛文龍也沒閒着。

  細作早探得準:蓋州守將連日向復州、金州告急,復州衛守兵大半西調馳援,只留數百老弱殘兵守堡,防務空虛。毛文龍當即點齊人馬,請登萊水師協助,浩浩蕩蕩殺奔復州灣。

  船隊裏,兩艘大福船、三艘海滄船走在最前頭,船舷上的佛朗機炮擦得鋥亮。後面跟着十幾條咻敶d着八百多士卒,全是東江鎮的精銳.

  毛文龍站在大福船的船頭上,披着件厚厚的斗篷,海風吹得他滿臉鹽霜,眼睛卻亮得很。望着遠處復州灣的岸線,他搓了搓手,心裏跟貓抓似的——殿下說了,繳獲自行處置。這一趟下來,鹽、糧食、布匹,能撈多少,全看自己的本事。

  “開炮!”

  隨着毛文龍一聲令下,五艘戰船的佛朗機炮齊齊開火,炮彈砸在岸邊的墩臺、暗堡上,炸得磚石亂飛。守堡的金兵本來就少,哪經得起船炮轟,沒堅持半刻鐘就往內陸退了。

  “上!”

  總旗官林躍一馬當先,帶着三百士卒,划着小舢板往灘頭衝。灘頭水湥麄兦嗵滤茸琵R腰深的冰水往岸上衝,手裏舉着刀,冒着炮火就衝上了灘頭,三下五除二就把灘頭的小堡壘拿了下來。

  緊接着,耿忠明帶着六百名步卒,在炮火掩護下陸續登陸,順着大路就往鹽場堡衝。鹽場堡是復州衛的儲鹽重地,守兵不多,可存的鹽、貨不少。

  毛文龍站在船頭,看着鹽場堡方向火光沖天,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他瞥了一眼身邊的大福船,船身又大又穩,炮又多,心裏羨慕得不行——要是咱東江鎮也有這麼幾艘大船,往後在海上橫着走,哪還用得着窩在雙島喝西北風?

  “傳令!”他抹了把臉上的鹽沫,嗓門洪亮,“鹽場裏能帶走的鹽、糧食、布匹,全搬上船!帶不走的鹽倉、灘場、破船,全燒了!一點都別給韃子剩!”

  命令傳下去,士兵們跟搬家似的往船上搬東西,搬不走的就點火燒。鹽場裏濃煙滾滾,火光沖天,幾里地外都能看見。

  有個小兵搬鹽的時候,偷偷往懷裏塞了兩塊鹽疙瘩,被什長拍了後腦勺:“沒出息的東西,島上鹽夠你喫,別揣了,掉水裏可惜。回去醃蘿蔔,少不了你的。”小兵嘿嘿一笑,攥得更緊了。

  搶完鹽場堡,毛文龍還不滿足,又指揮船隊往北邊的羊官堡去。如法炮製,炮轟岸防,步兵登陸搶掠,把堡裏的糧草、牲畜洗劫一空,臨走還放了把火,把堡子和周邊的墩臺燒了個乾淨。

  等遠處的官道上揚起狼煙,估計蓋州的援兵要來了,毛文龍才哈哈一笑,下令撤退。十幾條船載得滿滿當當的,順着風往雙島走,臨走還特意讓船隊繞着復州灣多轉了半圈,故意讓岸上的金兵看見,帆影招展,炮口朝天,耀武揚威。

  他就是要造出聲勢,讓後金覺得東江鎮隨時能打過來。光搶東西算什麼本事,牽制住東線的兵,纔是給殿下幫了大忙。

  毛文龍坐在船尾,看着滿船的繳獲,樂得合不攏嘴。他隨手抓起一袋子鹽粒,搓了搓,白花花的鹽粒從指縫裏漏下來,掉進海里,濺起細碎的水花。

  “等回去,給殿下送兩車最好的曬鹽去!”他大着嗓子跟身邊的親兵說,“讓殿下也嚐嚐咱復州灣的鹽!”

  梁房口的小勝、復州灣的捷報傳到寧遠時,祖大壽已經整軍完畢,準備動手打蓋州衛。

  動手之前,早有軍令傳到束昌堡:何可綱部每日佯攻遼陽外圍墩臺,做出大舉進攻的架勢,旌旗多插,炊煙多燒,造出大軍壓境的模樣,牽制遼陽金兵不敢南下救援。

  這是祖大壽的算計——圍點打援,先把蓋州圍了,看遼陽那邊動不動。動,就半路設伏;不動,就慢慢磨,磨到守軍崩潰。反正虧不了。

  十門輕便型牛擊炮,五門是原先帶來的,五門是京城剛叩降模R齊碼在陣前,黑沉沉的炮口對着蓋州城。六千步卒列在炮後,祖寬帶着五百騎兵在側翼遊弋,軍旗獵獵,聲勢浩大。

  祖大壽舉着千里鏡,望了望蓋州城的城頭,放下鏡子時臉色平靜,只揮了揮手:“開炮。先轟南門城樓。”

  “轟——”

  十門炮分兩輪齊射,實心彈砸在城牆上,磚石飛濺,整個南門樓都跟着晃。城頭上的守兵慘叫着往後躲,滾木礌石掉了一地。

  蓋州守將完顏塔本就是梁房口敗逃回來的,本來就被打怕了,這會兒見明軍火炮這麼猛,臉都白了,一邊喊着“搬石頭堵!”,一邊派人快馬往遼陽、盛京告急,說“明軍火炮犀利,城垣多處坍塌,援兵不早至,城恐不保”。

  祖大壽也不急着攻城。他心裏清楚,蓋州城高牆厚,真要硬衝,傷亡小不了。就這麼天天轟,磨守軍的士氣,逼後金調援兵。援兵來少了,正好圍點打援;來多了,遼陽那邊就空了。反正虧不了。

  “傳令,炮隊往前挪五十步,轟城牆缺口。步卒佯攻,別真衝。”祖大壽放下千里鏡,語氣沉穩,“就跟他們耗。看誰耗得過誰。”

  蓋州城下的炮聲,已經斷斷續續轟了三晝夜。硝煙混着碎雪往鼻子裏鑽,嗆得人嗓子眼發緊。十門牛擊炮輪着番吐火,南門城樓早被炸塌了丈寬的豁口,碎石混着凍硬的黑血鋪了半條街,踩上去黏糊糊的,能把靴底扯得生疼。

  祖大壽手裏六千步騎,只扼住了城南、城西兩條官道主路。城東、城北的山徑岔路像蛛網似的散開在雪嶺間,人手根本撒不出去,只能每夜派十餘隊遊騎遠遠巡弋,見了金兵小股隊伍就放箭襲擾,做不到徹底封死。城內的金兵能順着羊腸小道輕裝摸進去添人,但攻城器械、糧草輜重這些大件繞不開官道,增援的都是空手步兵,守得住卻衝不出。說是圍困,其實更像半圍半放的牽制——不求困死城中人,只求拖住遼陽方向的援軍不敢輕易東顧。

  祖大壽組織了三次衝鋒,每次都卡在巷子裏進退不得。金兵拆了沿街民房,用原木、凍土壘成半人高的街壘,拐角處掏了巴掌大的射孔,冷槍冷箭順着牆根往外鑽,專打膝蓋和腳踝。最要命的是地上的血冰——青石板裹着一層血沫子凍得透亮,跟抹了豬油似的,衝鋒的士卒三步一滑,沒等摸到街壘就先摔成了活靶子。有個山西來的小兵剛舉着刀衝上去,腳下一滑整個人撲出去,臉正砸在街壘的尖木樁上,連哼都沒哼一聲就沒了氣,後面的同伴想拉他,自己也跟着滑倒,當場被金兵的長矛捅穿了肩膀。

  外圍也不消停。復州、金州方向的千餘金兵順着山中小路摸進城,城內守軍底氣一天比一天足;周邊墩臺的遊騎還專挑後半夜劫糧道,昨夜就劫了兩車乾糧,押糧的把總鼻子都被削了半邊,裹着滿臉血跑回大營,哭喪着臉說“韃子騎快馬,打完就跑,弟兄們追不上”。如今營裏的乾糧還能撐十天,可凍得硬邦邦的,得用斧子劈成小塊才能啃,士兵們嚼得腮幫子發酸。

  “將軍,這麼硬拼不是法子。”參將抹了把臉上的炮灰,胡茬上沾着冰碴子,湊過來低聲道,“城內韃子越打越多,咱們傷亡都快上千了。再耗下去,沒等城破,弟兄們先熬垮了。”.

第五四五章 青峪悍將星隕,盛京迂路援邊

  祖大壽盯着城頭跳動的火光,凍得發青的下頜線繃得緊緊的。他心裏門兒清,蓋州是遼南重鎮,城深池厚,真要硬啃,沒個三五萬人填不下來。如今手裏這點人馬,圍點打援是好手,硬攻堅城純屬賠本買賣——真把關寧軍的家底折在這兒,別說朝廷那邊沒法交代,就是寧遠的瑞王殿下那兒,也沒法交差.

  他沉吟半晌,指尖在馬繮上輕輕敲了三下,忽然開口,聲音被炮聲震得發啞:“傳令。祖寬,你帶五百騎兵,星夜回束昌堡,調集關寧軍主力前來合圍。記住,路上別走紅土坡,繞着青沙嶺走,提防韃子游騎。”

  他頓了頓,又補了句,語氣裏帶着幾分現實的沉重:“但你也得跟何可綱說明白,這疑兵的法子,只能糊弄遠探的斥候,撐不過十天半月。要是金兵派精銳哨騎抵近探查,一眼就能戳穿。咱們要的就是這七八天的空當,夠東邊成事就行。”

  “末將領命!”祖寬抱拳應聲,甲葉撞得叮鈴響。他轉身點齊人馬,剛翻身上馬,那馬忽然打了個響鼻,噴了他一臉雪沫子,旁邊的親兵憋得肩膀直抖。祖寬瞪了一眼,一抖繮繩,帶着人馬紮進夜色裏,馬蹄聲被隆隆炮聲蓋着,很快消失在遠處的山坳中。

  祖大壽重新舉起千里鏡,望着城頭晃動的人影,嘴角抿成一道直線。

  圍點打援,本來就是要耗。看誰耗得過誰。

  這法子還是前幾日殿下書信裏提過的“牽線放風箏”,線攥在自己手裏,想拉就拉,想放就放。他也不是照單全收——自己兵力不足的難處,只有自己清楚。能把官道看住、把聲勢做足,拖着遼陽的金兵不敢全力東顧,就已經完成了任務。

  他望着祖寬人馬消失的方向,心裏默默算着日子。就等遼陽那邊動了。

  蓋州炮聲隆隆的時候,青苔峪堡外的趙率教,也掐準了日子。

  連着十天,他就沒讓城頭的守軍消停過。白天隔着山坳轟幾炮,專打垛口和箭樓,打完就換地方;夜裏就派三五人的小隊摸近了放鳥銃,噼裏啪啦打一輪就跑,鬧得守軍整夜提心吊膽,一聽見風吹草動就射箭,箭支都浪費了不少。算着日子,守軍已經熬了快十天,白天不敢卸甲,夜裏不敢閤眼,再鐵打的漢子也得熬成軟腳蝦。

  正藍旗固山額真冷格里,是出了名的嚴苛性子。前日巡城,撞見個打瞌睡的哨卒,當場抽了二十鞭子,罰站城頭一夜,凍得那小兵差點截了手指。守軍人人怕他,眼皮子重得像墜了鉛,也得硬撐着靠在垛口上,不敢有半分懈怠。

  “時候差不多了。”趙率教蹲在炮陣旁邊的雪窩子裏,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指縫裏還沾着炮灰,眼裏閃着狠勁,“傳令,丑時三刻,十炮齊射,對準城頭各垛口、城門。西山營的弟兄,準備先登。”

  旁邊的千總哈了口氣,搓着手問:“將軍,弟兄們也熬了半宿,要不要先啃口乾糧墊墊?”

  “墊什麼墊,打進城去,韃子的乾糧都是咱們的。”趙率教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打完這仗,給弟兄們分麥餅。”

  丑時三刻,夜色濃得像潑了整鍋墨,連天上的星星都凍得沒了光。城頭的守兵正靠着垛口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手裏的弓都快滑到地上。值夜的頭目剛走過來,抬腳要踢最邊上那個打瞌睡的士兵,嘴裏還罵着“再睡把你扔下去喂狼”,話音還沒落,猛聽得“轟”的一聲巨響。

  十門牛擊炮齊齊開火,炮口的火光照亮了半面山壁。實心彈精準砸在垛口、箭樓、城門處,碎石、木屑、着火的油氈四下飛濺,城頭瞬間成了一片火海。

  冷格里剛從值夜的房裏披甲衝出來,手裏還攥着半塊沒啃完的麥餅——他剛纔正就着涼水啃乾糧,心裏還罵明軍沒完沒了,等雪化了非帶人抄了他們的老巢。剛衝到城樓下的院場裏,他扯開嗓子喊“穩住!都上垛口!”,話音還沒落,頭頂着火的門樓主樑“轟隆”一聲砸下來,正砸在他胸口。

  他悶哼一聲,整個人被砸得倒飛出去,甲葉崩了一地,當場就沒了氣,手裏那半塊麥餅飛出去老遠,渣子濺了一臉,到死都沒鬧明白是炮先響還是房先塌。

  “將軍!”旁邊的親兵撲過去喊,剛扶起人,就見明軍的雲梯已經搭上了城頭。

  西山營三百銳卒是打頭陣的,個個身手矯捷,踩着雲梯往上衝,刀光映着火光,像一羣索命的惡鬼。火槍營緊隨其後,對着城頭缺口齊射,壓得守軍抬不起頭。第一個爬上城頭的是王二愣,本來是陝北的農戶,一把攥住金兵刺過來的矛杆,胳膊被劃開一道血口子也不松,藉着衝勁猛地一撞,把金兵連人帶矛掀下城去。他自己也差點掉下去,被後面的同伴拽着甲領子拉了上來。

  守軍沒了主將,瞬間大亂。有的想上前堵缺口,有的轉頭往城裏跑,亂成了一鍋粥。明軍趁勢突入城中,順着街巷往裏推,逐屋逐院清剿。喊殺聲、兵器碰撞聲、慘叫聲混在一起,攪碎了整夜的寂靜。這一仗打的是猝不及防的奇襲,不像蓋州那般僵持消耗,刀光貼着牆根走,血濺在雪地上,紅得刺眼。

  打到天矇矇亮,殘存的幾百金兵才從北門突圍,往渾陽堡方向狼狽逃去,連旗幟都丟了一地。

  趙率教踩着血水上了城頭,一腳踢開還在冒煙的半截旗杆,把明軍的旗子狠狠插了上去。旗面被風一吹,獵獵作響。

  “傳令,清點俘虜、軍械,修補城防。”他抹了把臉上的菸灰,扭頭看見親兵正撿地上的麥餅往懷裏揣,也不生氣,咧嘴笑了。彎腰撿起半塊沒沾血的麥餅,吹了吹上面的灰,咔嚓咬了一口:“別浪費,這玩意兒頂餓。回去泡熱水,就着鹹菜喫,香得很。”

  旁邊的親兵嘴角抽了抽,趕緊低下頭,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報寧遠,報殿下——青苔峪堡,拿下了。冷格里那廝,被門樓砸死了。”趙率教嚼着麥餅,聲音含糊卻篤定。

  青苔峪拿下來了,像一把刀子,插在了遼東的後腰上。

  敗報像長了翅膀,一前一後飛進盛京崇政殿。

  先是蓋州被圍、城垣破損,皇太極還能穩坐御座,指尖敲着案沿說“祖大壽匹夫之勇,圍不了幾天”;緊跟着青苔峪堡失守、冷格里戰死的塘報遞上來,殿裏的溫度瞬間就降了下來。

  兩張塘報攤在御案上,墨跡被皇太極的指尖揉得發皺。他指腹狠狠碾過“青苔峪”三個字,像要把這幾個字碾進紙裏去。

  殿裏靜得只剩炭火噼啪響,范文程垂着手站在階下,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撞了大汗的火頭。他心裏也翻江倒海:救蓋州,還是不救?

  救?就得動遼陽的兩黃旗主力,甚至要動兩紅旗的兵。可代善正藉着薩哈廉的喪事,在兩紅旗裏安撫舊部,對大汗收權的事本就憋着一口氣。這時候調兩紅旗南下,等於給代善遞把柄,鬧不好內部先起波瀾。更何況,誰知道祖大壽是不是圍點打援?故意擺個誘餌,就等主力南下鑽伏擊圈?朱由樺的手段,這半年已經領教過不止一次了。

  不救?蓋州是遼南門戶,丟了的話,復州、金州震動,連連山關都得喫緊。蒙古各部都在邊上看着,堂堂大金連個邊陲重鎮都保不住,以後誰還肯臣服?顏面往哪兒擱?

  皇太極心裏反覆掂量,兩害相權取其輕。城池丟了可以再打,權柄丟了,就再也拿不回來了。

  半晌,他才冷冷開口,聲音像凍住的冰碴子:“傳朕旨意。着阿巴泰從魂陽堡、連山關一線選精銳兵馬兩千,沿東部山徑迂迴南下,走小路,咻斞a給給復州衛,再相機馳援蓋州。一定要把蓋州守住。”

  他到底沒敢動遼陽的主力,他知道南下的路已經封死。也沒動兩紅旗的人,只讓阿巴泰從東線守兵裏抽人,繞遠路去援。一來避開明軍圍點打援的圈套,二來不打亂收權的步調。哪怕慢一點,穩當。

  選阿巴泰也是經過盤算的:這人是先汗的庶子,一直不太得志,手裏的兵不多不少,既不會威脅到收權的大局,又能去救蓋州;而且阿巴泰打仗穩,不會冒進中埋伏,用着放心。

  范文程躬身應下,心裏暗暗鬆了口氣,又泛起幾分憋屈。他當然知道,兩千人繞遠路過去,黃花菜都涼了,也就是能給蓋州送點糧草,撐不了太久。青苔峪等於白丟了。可他不敢說——大汗現在眼裏,內部收權比邊地城池要緊。

  “再傳一道旨意。”皇太極頓了頓,語氣又沉了幾分,“令代善從兩紅旗裏撥人,協防連山關。別天天在家裏守着靈柩,這大金的江山,也有他一份。”

  這是順手再給代善添點堵,趁機試探他的態度。代善要是聽話,說明他還不敢翻臉;要是敢推三阻四,正好有理由再收拾他.

第五四六章 漠北寇騎劫營,高臺劍指金州

  皇太極指尖又重重碾過“朱由樺”三個字,眼底閃過一絲狠厲。這年輕人,一步接一步,招招都往自己要害上戳。圍蓋州、打青峪,擺明了就是要牽制自己。

  “這個破堡,丟了就丟了。等騰出手來,再拿回來就是。”他話雖這麼說,案邊的瓷茶碗還是被他掃到地上,“嘩啦”一聲碎得四分五裂,碎碴子蹦得老遠,差點濺到范文程的靴子上。范文程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躬身站着,彷彿什麼都沒看見.

  皇太極盯着輿圖上的青苔峪,牙根咬得緊。這口氣,他記下了。

  遼南亂成一鍋粥的時候,科爾沁的多爾袞反倒笑了。

  大帳裏燒着牛糞火,煙味有點重,但暖烘烘的。他把探馬報來的戰報往案上一扔,摩挲着腰間的佩刀,笑聲裏帶着點嘲諷:“皇太極想坐山觀虎鬥,借明軍消耗兩紅旗,順便收兵權?美得他。他想坐收漁利,咱們就給他添點亂。”

  多鐸和阿敏坐在兩邊,聞言都抬了頭。

  多鐸皺着眉,先開口潑了冷水:“十四哥,真要去打鄂托克?漠北積雪還厚,來回上千里路,馬匹消耗大得很。咱們在這兒盯着兩紅旗呢,要是走了,杜度那邊會不會有動作?萬一皇太極回過神來,派兵抄咱們後路?”

  阿敏本來就和皇太極不對付,當初爭汗位就輸了一招,這些年處處被打壓,一聽這話眼睛就亮了,一拍大腿:“怕什麼!皇太極南邊都忙不過來,哪顧得上漠北?再說了,他先不仁,處處打壓咱們,搶他的牛羊怎麼了?要我說,不僅搶鄂托克,順便把周邊幾個小部都掃了纔好!搶來的人口牛羊,都是咱們自己的,慢慢養着,以後有的是本錢跟他掰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