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權傾朝野,就是不稱帝 第194章

作者:麻花兄弟

  祖大壽和朱梅雖然沒搶到主攻,心裏有點遺憾,可也知道殿下說得在理,便都沒再爭執。能分着助攻的差事,還能撈着點火器紅利,已經不算虧了。

  議題一轉,落到了攻堅火器上。

  “馬總兵。”朱由樺看向旁邊看熱鬧的馬世龍,“薊鎮武庫現存的十五門改良牛擊炮,全數調往海州,配屬趙將軍部攻堅。”

  馬世龍臉上的笑瞬間就僵住了,往前跨了一步,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那模樣跟剜了他心頭肉似的:“殿下,這可不成啊!這批炮上月才叩炙E鎮,剛列裝了一個多月,將士們還沒練熟呢!薊鎮邊牆百餘里,察哈爾人最近蠢蠢欲動,沒了火炮守禦,萬一...?”

  他說得情真意切,臉拉得比驢還長,剛纔那副看好戲的閒散勁兒半點不剩,活像有人搶了他的養老錢。廳裏大半人都只聞改良牛擊炮的名,不知其詳,見他這副模樣,更覺這炮是稀罕寶貝。

  孫元化適時出列,捻着鬍鬚補了句背景,聲音不疾不徐,像在唸火器賬冊:“諸位將軍或許不知,這款牛擊炮是去年京營火器坊以京式荷炮改良而來,輕便可馱撸瑑善ヱR就能拖着走,最適合遼東山地攻城。臣上月剛在西山驗過炮,射程三里有餘,威力雖不及京式荷炮,卻比老式佛朗機強三成,炸城垛、轟步卒都合用。炮身鑄有編號,炸膛率比舊炮低了六成,打一天都不用涼炮膛。”

  一句話便把火器的來龍去脈說透了,腥诵难Y都有了數,看向那十五門炮的眼神更熱了幾分,跟餓狼見了肥肉似的。趙率教更是眼睛發亮,恨不得即刻就把炮拉去城下試試響。

  馬世龍還在肉疼,臉皺得跟幹棗似的,嘴裏念念叨叨“察哈爾犯邊怎麼辦”“薊鎮防務不能松”,磨磨唧唧不肯鬆口。朱由樺看着他那副樣子,忍不住笑了,語氣帶着點促狹:“馬總兵別急啊。沒說讓你白出。全新一批二十門牛擊炮,下月便能出關叩炙E鎮,還額外多配五門佛朗機子母炮。這批先調去海州應急,總比現造新炮耽誤工期強。”

  “當真?”馬世龍眼睛一下就亮了,剛纔的愁容瞬間散得乾乾淨淨,跟變戲法似的,當場就拍着胸脯道,“嗨,殿下早說啊!不就十五門炮嗎?別說調去應急,就是全送給趙將軍都成!我回去就安排人押送,包管一門不少、準點送到海州!路上要是凍着碰着,我提頭來見!”

  前後變臉比翻書還快,看得趙率教都忍不住笑了:“馬總兵倒是痛快。”“那是!”馬世龍嘿嘿一笑,又抱着胳膊站回去了,心裏算盤打得噼啪響——十五門舊炮換二十門新炮,還多五門佛朗機,血賺!這買賣,傻子纔不做。剛纔的愁雲慘霧全是裝的,就等着殿下給甜頭呢。

  祖大壽一聽“牛擊炮”三個字,眼睛也亮了。他在束昌堡跟後金對射,最清楚京式荷炮笨重、轉不動的毛病,這輕便的牛擊炮簡直是爲遼東山地量身定做的。當下就接話道:“殿下,趙將軍打完青苔峪,大軍還要南下收四衛,這火炮……總得有個分撥吧?末將束昌堡防線也得補幾門,防着後金反撲。”

  “就是。”朱梅也跟着搭腔,“鞍山驛是正面屏障,也得配八門,不然守着也不踏實。”

  剛消停沒片刻,幾個人又盯上了火炮分配,跟趕集搶年貨似的,你一言我一語,生怕自己分少了。

  朱由樺抬手壓了壓,早有定算:“首批十五門中十門,配給趙將軍,打青苔峪集中使用,先把城破了再說。其他五門給祖將軍,再從京城調五門合計十門,南路攻堅全靠你。朱將軍的鞍山驛,後續補八門,側重防守反突擊。”

  他頓了頓,又安撫道:“諸位也不必爭。京裏的工坊正在擴產能,往後牛擊炮、佛朗機只會越造越多。仗有的打,炮有的補,不差這幾日。”

  幾句話說得明明白白,誰主攻誰多拿,誰防守誰適配,人人都有份,只是先後不同。袑⑿难Y都順了氣,沒人再爭執。畢竟殿下向來言出必行,說給的,遲早會到。

  接下來便是分防定責,一樁樁一件件,敲得清清楚楚。

  “趙將軍,回海州後即刻籌備,十日內完成兵力、糧草、火器集結。不求急進,但求必克,青苔峪拿下來,就得守得住。”“末將領命!”趙率教抱拳應聲,又補了句,“末將已備下兩百匹馱馬、三百民夫,走河谷山道吲谶糧,十日之內必能集結完畢!”遼東冬季山道積雪泥濘,重炮糧草轉邩O難,他早把咻數碾y處算在了裏頭,足見是真的用心籌備了。

  “祖總兵、何副將,合營駐束昌堡,正面佯攻遼陽各處墩臺,牽制敵軍主力,別讓他們騰出手去救青苔峪。等堡子穩住,祖總兵部即刻整兵,攻打岫巖堡準備南下。”

  “何將軍,返回束昌堡後全力整飭周邊軍屯,監控各屯糧秣,加固側翼墩臺,保障大軍糧道安全。屯務與堡寨防務都要盯緊,絕不能出紕漏。”

  “末將領命!”“末將尊命!”

  “朱將軍,死守鞍山驛,加固城防,多設哨探。遼陽方向有任何異動,即刻傳報各處。你這道防線穩,咱們前線才能打得安心。”

  “末將領命!”

  “馬總兵,即刻返回薊鎮,安排火炮押送事宜,接換新炮後穩住薊遼側翼。林丹汗已經西遷,但是也不能掉以輕心。”

  “末將領命!”

  五員大將齊聲應諾,聲震屋瓦,方纔爭功的火氣,全化作了臨戰的銳氣。炭火盆裏的火彷彿都被這聲氣掀得旺了幾分,火星子噼裏啪啦往上竄,映得腥思變偕虾忾W閃.

第五三八章 水師策應,海陸合圍

  朱由樺坐在主位上,指尖輕輕叩着案沿,心裏卻在算另一筆賬。打青苔峪,不能打得太快,也不能打得太慢。太快了,多爾袞和皇太極還沒來得及互相猜忌,明軍就破了堡,反倒會逼着他們放下矛盾聯手;太慢了,遼南守軍緩過勁來,反倒容易出變數。最好的節奏,是圍而緩攻,把救援的壓力丟給後金內部——多爾袞救慢了,皇太極會罵他擁兵自重;皇太極不救,又會寒了遼南守軍的心。

  仗要贏,更要贏了之後繼續讓他們內鬥,絕不能幫着敵人整合內部。這層算計,不必跟袑⒚髡f,自己拿捏住節奏就好。

  他指尖敲到第三下時,嘴角極淡地勾了一下。皇太極想借明軍壓力逼多爾袞低頭?做夢。這一仗,就得打得不緊不慢,讓他們兄弟倆的嫌隙,比這遼東的雪還厚。

  袑⒏嫱酥幔兹~鏗鏘的腳步聲漸漸遠了。帥廳裏只剩炭火噼啪作響,反倒顯得更靜。風捲着雪沫子打在窗紙上,沙沙地響,像誰在外面偷偷撒沙子.

  朱由樺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抬眼對着門口道:“二狗,進來。”

  李二狗在外頭早等得腳都麻了,聽見喊聲趕緊整了整甲冑,進門“咚”地單膝跪地抱拳,嗓門洪亮,卻沒了往日的拘謹——畢竟是跟了殿下多少年的老人了,熟得很:“末將李二狗,參見殿下!”

  前頭幾位大將剛走,廳裏還留着甲冑的寒氣和煙火氣。他一個百總級的軍官站在當中,顯得格外瘦小,可腰桿挺得筆直,眼睛亮得嚇人,抬頭看向朱由樺的眼神裏,全是熟稔的熱乎勁,跟見着自家親哥似的。

  朱由樺看着他手背上那道舊疤,想起剛夜探崔呈秀密室,就這小子槍林箭雨裏沒皺過一下眉。心裏微動,語氣也比對着大將時隨和了不少,帶着點舊部相見的鬆弛:“起來吧,跟我還來這套虛禮。”

  李二狗嘿嘿一笑,站起身撓了撓頭,倒也不客氣:“這不是在帥廳嘛,得講規矩。殿下叫我來,可是有差事吩咐?”他說着,眼睛還偷偷瞟了瞟案上的茶點,心裏嘀咕殿下還是愛喝這口松蘿茶,跟當年一個味兒。

  “你在高臺堡跟着林將軍練了一年多火器,熟稔騎射炮術,也懂海路警戒。”朱由樺指尖點了點輿圖上樑房口的位置,語氣認真了幾分,“本王給你個差事:帶你本部百人,臨時駐紮海州衛外圍墩臺,專司監控梁房口一帶海路。後金慣會派小股人馬從海上繞後襲擾,你多設暗哨、多派巡船,但凡有動靜,即刻飛報海州大營,準你臨時調度海州衛人馬。”

  他頓了頓,又補了句,語氣裏帶着點旁人沒有的信任:“海路是咱們的後路,也是韃子最愛鑽的空子。別人去我不放心,你去,我踏實。”

  這話一落,李二狗胸膛一挺,眼睛亮得像燒着兩團火,當場就拍了胸脯,拍得咚咚響:“殿下放心!末將就是瞪着眼不睡,也把梁房口盯得死死的!半隻韃子的船都別想靠岸!當年在高臺堡海邊蹲哨,連海鳥飛過去我都能數清幾隻,這點差事絕出不了岔子!”

  “別光顧着逞能,海邊風大雪大,注意身子。”朱由樺擺了擺手,嘴角帶着點湹男σ猓叭グ桑钍罗k好了,回來賞你兩斤高粱酒,再加半斤醬牛肉。”

  “哎!多謝殿下!”李二狗笑得合不攏嘴,重重抱拳,退着出了廳,腰桿比來時挺得更直了,腳下都帶着風,跟踩了棉花似的,美得不行。

  走到轅門外,他凍得通紅的臉上還帶着笑意。心裏美滋滋地想:等打完這仗,拿着賞酒跟營裏弟兄顯擺顯擺,看誰還敢說我李二狗是靠混資歷上來的!

  李二狗走後,帥廳裏只剩下朱由樺和孫元化二人。炭火噼啪響着,光影落在輿圖上,明明滅滅,像戰局一樣變幻不定。

  “孫大人,”朱由樺走到輿圖前,指尖沿着遼南海岸線緩緩劃過,留下一道湹臏囟龋澳下纺舷率账男l,陸路山多路險,糧草彈藥轉咛y。這副擔子,就得壓在登萊水師肩上了。”

  孫元化上前一步,捻着鬍鬚微微頷首:“殿下所言極是。從登州、萊州發船,走海路直抵遼南沿岸,補給效率比走陸路高三四倍不止。臣來之前,已經傳令登萊水師整備,糧船、戰船都已點齊,隨時可以出發。糧秣、彈藥、藥材都備足了,夠支撐大軍三個月用度。”

  “不止是補給。”朱由樺指尖在旅順口、金州衛兩處點了點,指腹微微用力,“等陸軍兵鋒抵近蓋州,水師要封死半島南端的海路,別讓後金殘兵坐船逃跑。其二,後金主力都聚在北線的時候,水師可以聯合東江毛文龍將軍派戰船襲擾金州、旅順口沿岸,放炮燒營,牽制他們的兵力,配合陸軍推進。”

  “臣明白。”孫元化躬身應道,語氣篤定,“登萊水師有大福船十艘、海滄船二十餘艘,載着佛朗機炮抵岸轟城沒問題。只要陸軍打到蓋州,水師便能同步行動,呒Z、襲擾、封海,三件事都誤不了。登陸口岸、信號接應的細則,臣回去便擬好章程,送過來請殿下過目。”

  二人又對着輿圖細議了半個時辰,從補給航線、登陸口岸,到烽火信號、接應暗號,一處處漏洞都補上了。海陸協同的路子,越聊越清晰,像在棋盤上慢慢佈下一張網,等着遼南的後金兵往裏鑽。

  孫元化告退後,帥廳裏終於安靜下來。朱由樺站在輿圖前,望着青苔峪的位置,指尖輕輕叩着案沿。他心裏清楚,這一仗看着順,實則處處是險。皇太極不是傻子,多爾袞也精明,一旦明軍攻勢太猛,真逼到了他們的底線,兄弟倆隨時可能放下私怨聯手。青苔峪能不能拿下來,不僅關係到遼南全局,更關係到能不能繼續在後金內部埋釘子——要是打得太急太狠,說不定反倒幫皇太極完成了內部整合。

  火候,得慢慢拿捏。就像燉肉,火大了糊底,火小了不熟,得溫着火慢慢熬,熬得他們內部先爛了,纔好下筷子。

  千里之外的科爾沁草原上,後金的內訌正卡在不上不下的僵局裏。

  索尼在十方寺的營帳裏焦急地等待。這已是他來的第五日。當初雙方議定的三日停戰期限,早過了三四天,可多爾袞始終不鬆口。今日推說糧草未齊,明日說部熊娦牟环�,始終含糊其辭:既不說要真的和代善開戰,也不答應領兵回師馳援遼南,就這麼不鹹不淡地拖着,耗得索尼心裏直髮沉,跟揣了塊冰坨子似的。

  這日午後,雪停了些,天頭稍稍放晴。索尼揣着兩匣上好的老山參,名義上是“給十四貝勒送些補身子的藥材”,實則是再探一次口風。進了大帳,先寒暄了幾句草原天寒、軍務辛勞,見多爾袞始終端着奶茶碗打太極,半句不提回師、也不提停戰,索尼沉吟片刻,放下茶碗,語氣不疾不徐,卻字字藏着分量。

  “十四貝勒,算上今日,停戰的日子已經過了四天了。南邊明軍佔了海州、鞍山驛,還在往東邊推,遼南的形勢一天比一天緊。盛京那邊,大汗盼着十四貝勒以八旗大業爲重,先放下嫌隙,共禦外侮。”

  多爾袞摩挲着奶茶碗的銀邊,指腹蹭過細密的纏枝紋,抬眼掃了他一下,嘴角扯出點淡笑,笑意卻沒到眼底:“索尼大人急什麼?本貝勒的人馬剛經歷我二哥兩紅旗的圍毆,傷兵滿營,總得歇透了纔好動身。總不能讓弟兄們帶着傷往回趕,半路遇上明軍截殺,平白折了八旗的底子。”

  這話聽着是顧全八旗,實則還是拖着不動。他心裏跟明鏡似的,皇太極這是緩兵之計——先哄着他回去擋明軍,等解了遼南之危,轉頭就能騰出手收拾他和阿敏。這種賠本買賣,他纔不幹。拖着,耗着,明軍打得越兇,皇太極越離不開他兩白旗的兵馬,他要價的底氣就越足。等價錢談夠了,再動身也不遲。

  索尼嘆了口氣,語氣放得更緩,話也說得隱晦,點到爲止:“十四貝勒的難處,奴才心裏清楚。這些年兩白旗在外征戰,損耗確實大,大汗也記着十四貝勒的功勞。”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多爾袞,目光諔裨谔孀约抑髯舆f臺階,“只是奴才多句嘴:咱們八旗內部,再怎麼掰扯,也是自家兄弟的事。就算暫時談不攏,不聯手禦敵也罷,總不能真的刀兵相向,做那親者痛、仇者快的事。真耗損了八旗的元氣,讓明軍佔了便宜,往後再想收攏人心,可就難了。”

  這話沒挑明瞭罵多爾袞擁兵自重、故意觀望,只說“別內戰、別做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既敲了警鐘,又給足了臺階。潛臺詞很明白:你想保存實力、跟大汗討價還價,我們都知道,也能容;但你要是敢真的和代善開打,坐視明軍蠶食遼南,那就是跟整個八旗作對.

第五三九章 斂兵守隘,兵逼青峪

  多爾袞臉上的笑意淡了些,指尖在茶碗沿上輕輕一叩,發出“叮”的一聲輕響,沒接這話茬,反倒轉了話題:“索尼大人多慮了。本貝勒心裏有數,斷不會讓八旗子弟的血白流。遼東的天,還沒到變的時候。”

  既不承認自己有二心,也不承諾什麼時候回師,軟釘子碰得恰到好處,滑不溜手,跟條泥鰍似的。

  索尼見狀,知道再多說也無益,點到爲止便夠了。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退。臨出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帳內燭火下的多爾袞,對方正望着輿圖出神,側臉隱在陰影裏,看不出喜怒。索尼心裏暗暗嘆了口氣:這位十四貝勒,野心是越來越大了,往後怕是更難駕馭。

  大帳裏重歸安靜,多爾袞望着帳外呼嘯的風雪,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索尼的話,他聽懂了。皇太極是容不得他一直耗在這裏的,只要不真打內戰,什麼都好談;真要是和代善開了戰,那就是撕破了臉,八旗上下都不會答應。可就這麼乖乖回去,他又不甘心。手裏沒籌碼,回去也是任人拿捏。

  盛京崇政殿裏,四尊獸面銅盆燒得慄炭噼啪炸響,橘紅火舌舔着盆沿,把殿角的盤龍柱映得忽明忽暗。可滿殿的暖意,偏生烘不散那股沉得能凍住鉛塊的低氣壓.

  皇太極端坐正中御座,玄色貂裘一直裹到下頜,露在外頭的半張臉冷得像檐下掛的冰溜子。他指尖捏着剛遞到的鞍山驛敗報,桑皮紙的邊角被指腹揉得發毛起卷,活像團被貓抓爛的棉絮。眼底壓着翻湧的怒意,面上卻紋絲不動,連呼吸都放得極緩——這是他動真怒的徵兆,真要是拍桌子罵人生氣,反倒還有轉圜的餘地;這般壓着火氣,那是心裏已經把賬一筆筆記死了。

  階下只站着范文程並三四名留守章京,個個垂手躬身,鼻尖快貼到衣襟上,連大氣都不敢喘。代善領着兩紅旗還在十方寺跟多爾袞僵持,索尼去科爾沁斡旋了五日沒個準信,汗廷裏能拿主意的人本就少,連番敗報砸下來,更顯得殿內空得發慌,掉根針都能撞出幾圈迴音。

  “好一個多爾袞,好一個代善。”

  皇太極忽然冷笑一聲,將敗報往御案上輕輕一擲。聲響不大,卻震得階下腥酸岜除R齊一緊,像被無形的鞭子抽了一下。“自家兄弟在科爾沁草原打得頭破血流,轉頭就讓明軍啃走遼南兩塊重地。八旗的臉面,都讓他們丟去渾河餵魚了。”

  他語氣平平,聽不出多少火氣,可范文程心裏明鏡似的——大汗這是動了真格的。真要是盛怒之下劈頭蓋臉罵一頓,事情反倒好辦;這般壓着性子記賬,後頭的板子只會更重。

  他上前半步,躬身緩聲道:“大汗息怒。如今明軍兵鋒正盛,內部紛爭終是癬疥之疾,御外侮纔是頭等要務。十四貝勒雖擁兵在外,卻也斷不會真坐視遼南失守;二貝勒那邊新喪薩哈廉貝勒,軍心浮動,也不宜再催逼過甚。索尼大人的塘報前日也到了,說十四貝勒雖不肯依附,卻也收了兵鋒,不再跟兩紅旗正面衝突,已是存了餘地。依臣之見,不如先按下內訌,斂兵守隘,把明軍的勢頭按住再說。”

  皇太極沉默片刻,指尖在御案上輕輕叩了三下。篤、篤、篤,像敲在每個人心尖上。

  他心裏門兒清。多爾袞是頭養不熟的白眼狼,攥着兩白旗跟他離心離德不是一天兩天;代善老稚钏悖瑑蓚�兒子接連病死,心裏未必沒有怨氣。可眼下真把這兩家逼反了,明軍直接就能打到盛京城下,這筆賬他算得比誰都明白。

  氣歸氣,江山要緊。

  更要緊的是,這仗未必不是好事——明軍壓得越狠,多爾袞越要靠盛京的名分撐着,他也正好借明軍的手,磨一磨兩白旗的棱角。真等青苔峪打起來,援兵慢半拍,折損的是他多爾袞的側翼兵力;守住了,功勞也算不到他頭上。

  “多爾袞想借明軍的勢跟朕講條件,朕便借明軍的手磨一磨他的棱角。”他在心裏淡淡盤算了一句,“這江山還是朕的。”

  至於代善,召回盛京厚葬薩哈廉,看似是體恤宗室,實則是把這頭老狐狸放回眼皮子底下看管起來。留杜度守十方寺,用旁支宗室盯着兩白旗,既分了代善的兵權,又免得一家獨大。帝王制衡的分寸,他拿捏得爐火純青。

  “傳我旨意。”

  他聲音冷得像殿外檐下的冰錐,字字清晰,砸在地上能砸出坑,“着代善領兩紅旗主力即刻班師回京休整,薩哈廉喪儀按貝子禮制厚葬,八旗一體致祭。杜度領五千人馬留駐十方寺,盯着科爾沁方向——只要多爾袞不往南來,就別主動挑事。他不動,咱們也不動。”

  “再傳阿濟格所部即刻從西線撤回遼陽,防務聽三哥阿拜調度,務必把遼陽南大門守牢,不許明軍再往北推進一步。”

  “傳旨德格類,別在靉河上游跟那些野人女真耗着了,部落翻不了天。令他立刻拔營回師連山關,把住盛京東南門戶。隨阿巴泰協防連山關、魂陽堡一線,兩處互爲遞進。”

  幾道旨意頒得乾淨利落,先穩內部、再守隘口,既給了多爾袞緩衝的餘地,又把東南防線層層疊疊紮成了鐵桶;明着是收縮防守,暗地裏卻把宗室兵權重新梳理了一遍。范文程躬身應下,當即退下去擬旨用印。驛卒翻身上馬,頂着風雪衝出盛京城門,馬蹄踏碎凍硬的積雪,往十方寺、遼陽、連山關各處疾馳而去。

  殿內人都退盡了,皇太極才緩緩站起身,走到牆上的遼東輿圖前。他倒要看看,朱由樺吞了海州、鞍山驛,胃口到底有多大。

  指尖無意識攥緊了案邊的奶茶碗沿,粗陶的碗邊被捏出幾道細湹牧鸭y,涼透的奶茶晃了晃,卻沒灑出來。他眉頭皺了皺,想摔碗泄火,手抬到半空又頓住,緩緩放回了案上,只發出極輕的一聲悶響。

  汗王的體面,摔不得。

  可心裏那股火,卻燒得更旺了。等遼南這陣風過去,再跟那幫兔崽子慢慢算。殿外的風雪聲裹着寒氣鑽進來,他盯着輿圖上海州的紅圈,眼底的怒色慢慢沉成了深不見底的算計。

  寧遠的軍令一出,遼東各路人馬立刻動了起來。暴雪初歇的官道上,甲葉鏗鏘作響,馬蹄踏碎凍硬的積雪,揚起細碎的冰碴子,像撒了一地碎銀。

  頭一路是趙率教。

  他從海州大營點了七千精銳,十門牛擊炮全拆成散,用厚棉絮裹着馱在馬背上,沿着河谷往東摸。先鋒營先一步封死了海州通往青苔峪的東西要道,沿路設了三處哨卡,連只打野的兔子都別想竄去堡裏報信。

  大軍行至距青苔峪五里的山谷紮下營盤,趙率教披着件灰撲撲的斗篷站在高坡上,舉着千里鏡望遠處的堡牆。青苔峪依山而建,牆高兩丈,箭樓林立,正卡在山道最窄的地方,果然是塊易守難攻的硬骨頭。

  風颳得他臉頰生疼,胡茬上都結了細霜,他卻渾然不覺,摸了摸下頜的胡茬,嘴角噙着點按捺不住的銳氣,像個瞅見肥羊的老獵手。

  “傳令下去,深溝高壘紮營,圍而不打。”他放下千里鏡,聲音被風颳得發啞,卻透着股篤定,“按射程把牛擊炮架到東側土坡上,先轟三天城垛子,磨磨韃子的銳氣。”

  旁邊的副將愣了愣:“將軍,咱們兵多炮足,何不直接……”

  “你懂個屁。”趙率教斜了他一眼,語氣帶着點過來人的狡黠,“殿下特意交代了,圍而緩攻。既要打疼他們,又不能打得太急。你想啊,咱們圍得越兇,盛京那邊就越慌;可咱們要是一下子把堡子啃下來,韃子反倒沒了念想,轉頭就該合起夥來對付咱們了。”

  他揹着手往坡下走,靴底踩得積雪咯吱響,嘴裏還嘀咕:“就得這麼吊着,讓皇太極跟多爾袞倆互相猜——猜對方會不會救,猜對方是不是故意借明軍的手消耗自家弟兄。猜來猜去,嫌隙就大了。殿下這招,叫什麼來着……對,離間計!學着點。”

  副將聽得連連點頭,心裏暗道殿下果然是高人,連敵人心裏想什麼都算得明明白白。

  趙率教嘴上說得頭頭是道,心裏卻跟貓抓似的癢——十門新炮啊,轟在城牆上得多過癮。到了後半夜,他索性披了件舊斗篷,偷偷摸到東側炮陣邊上,蹲在雪窩裏摸着冰涼的炮管嘆氣:“好東西啊,要是能轟個痛快多好。”指尖順着炮膛紋路慢慢滑,像摸什麼稀罕寶貝,連凍得發麻的手指都沒察覺。

  轉天一早,他又板着臉站在將臺上,沉聲下令:“再轟一天垛口,不許轟城門。誰要是敢貪功打塌了城門,仔細軍法從事。”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半點看不出昨夜蹲在雪窩裏摸炮的饞樣.

第五四〇章 東江授命,暗伏歸局

  第二路是祖大壽的關寧軍。

  束昌堡一線總兵力一萬八千,祖大壽點了八千人馬分兵兩路,餘下一萬盡數交給何可綱留守。一路由遊擊將軍率領兩千人,增防耀州驛。這地方上次收復海州時就被朱梅部順帶奪了,如今增兵駐守,既能牽制遼南四衛的後金兵不敢輕易北上,又能護住趙率教部的南側側翼。

  另一路由祖大壽和副將祖寬親自領着六千精銳,往南直撲岫巖堡。那是座廢棄多年的古堡,只駐了幾百老弱守軍,本來無足輕重,卻是控扼東部山區通道的關鍵節點——佔了這裏,便能牢牢盯住鳳凰城、連山關方向的後金援軍,掩護耀州、海州主力的側翼安全,日後大軍南下蓋州時,也不怕東線敵軍抄後路。

  束昌堡的防務則全數交給了何可綱。

  臨行前祖大壽拍着何可綱的肩膀,力道大得差點把人拍個趔趄:“北邊就交給你了。堡子穩,我們南邊才能打得踏實。佯攻遼陽那邊聲勢造大點,讓韃子以爲咱們要端他老巢。”

  何可綱穩穩站住,抱拳應命,神色還是一貫的沉穩:“總兵放心。有末將在,束昌堡丟不了,後金兵也別想輕易南下。周邊軍屯的糧秣、墩臺的警戒,末將都盯緊了,絕不讓糧道出半點差錯。”.

  他素來話不多,做事卻紮實。祖大壽最信他這點,點點頭便翻身上馬,領着大軍揚塵而去。

  何可綱站在堡門前,望着大軍遠去的背影,轉身便吩咐親衛:“傳令各屯,今日起加派巡哨,糧秣出入一律登記造冊。墩臺守軍兩班倒,烽火臺多備柴草,一有動靜立刻舉煙。再把各屯的民勇組織起來,幫着加固側翼工事。”

  他手裏攥着軍屯清冊,頁角都翻得起了毛,上面用炭筆密密麻麻標着各處屯點的存糧、丁口、墩臺位置。束昌堡周邊這十幾處軍屯,是大軍的糧袋子,也是後路的眼睛,半分馬虎不得。

  第三路海路的李二狗,就熱鬧多了。

  他領着本部一百火器兵,外帶海州衛撥的兩百巡河兵,浩浩蕩蕩進駐了梁房口墩臺。白日裏派小船沿着海岸巡邏,帆篷扯得高高的,來回晃悠;夜裏在灘頭點起十幾堆篝火,把稻草人套上札甲、插上小旗,隔幾步擺一個,遠遠望去像駐了上千人馬。

  李二狗裹着件厚棉遥自诙张_頂上望海,寒風吹得他鼻尖通紅,凍得直吸溜鼻子,卻笑得一臉滿足。手下的兵卒勸他下去暖和暖和,他擺了擺手,嗓門大得能驚飛海鳥:“殿下把海路交給咱,咱就得盯死了!連海鳥飛過去我都知道公母,這點差事絕出不了岔子!”

  說着他掏出懷裏皺巴巴的小冊子,就着雪光歪歪扭扭記巡邏時辰,字寫得跟爬似的,卻一筆一劃格外認真——當年殿下教他認的字,如今都能用在差事上了。寫着寫着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裏摸出個用油紙包着的糖瓜,是王懷安捎來的,一直捨不得喫。他舔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結果海風一吹,糖瓜粘在了鬍子上,扯都扯不開。

  他憋着勁偷偷用手扯,扯得生疼嘶嘶吸氣,還扯掉了兩根鬍子,旁邊的兵卒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李二狗臉一紅,嘴硬道:“笑什麼!這是本官的防凍祕方!糖霜護着,鬍子不結冰!”說着索性把剩下的糖瓜全塞嘴裏,鼓着腮幫子嘟囔,“笑什麼笑,耽誤了巡哨,仔細軍法從事。”

  正鬧着,巡哨的小船劃了回來,稟報說沿岸幾十裏都沒見着後金船隻的影子。李二狗點點頭,摸着鬍子上的糖渣,心裏嘀咕:這韃子也太不經嚇了,自己這疑兵擺得是不是有點多餘?轉念又一拍大腿——多餘也得擺!小心駛得萬年船,殿下說了,海路是後路,容不得半分差池。

  總督行轅的偏廳裏,炭火盆燒得正旺,案上擺着兩碟炒花生、一壺熱酒,酒氣混着花生香飄得滿屋子都是。

  毛文龍坐在下首,粗布戰袍洗得發白,臉上帶着海風吹出來的糙紅,一雙手糙得跟老樹皮似的。剛進來時他還繃着神色,腰桿挺得筆直,一副鎮守一方的大帥模樣,聽見朱由樺說襲擾的差事,起先還點頭,等聽到後半句,眼睛越聽越亮,到最後差點直接從椅子上蹦起來。

  “毛帥鎮守東江多年,將士們守島禦敵,功在社稷。”朱由樺指尖敲着案沿,語氣帶着幾分體恤,“軍餉、糧草、冬衣,朝廷會按期撥付登萊,再轉邧|江,斷不會讓弟兄們餓肚子、受凍。這次遼南開打,你們不用正面攻堅,就盯着鎮江堡、雙島、復州灣這沿線。相機行事就登岸襲擾營寨、截糧草,兵多了就退回。還要留意敵軍的小路滲透。”

  他頓了頓,語氣重了幾分,也正是這句話讓毛文龍心頭一震:“襲擾所得的糧草、軍械、布匹、牲畜,全數歸你們東江鎮自行處置,不用上繳。只一條軍規——只許對後金兵卒動手,不許擾害遼民百姓。誰要是敢殺良冒功、劫掠百姓,本王的軍法,不認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