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探馬再往鞍山驛方向探二十里,有援兵動靜立刻回報。”他沉聲吩咐,“告訴弟兄們,拿下唐家堡,鞍山驛就沒了前哨。咱們一步一步往北推,遲早把遼南的失地都收回來。”
身邊親兵重重點頭,眼神裏滿是振奮。從軍這麼多年,從沒像現在這樣踏實——火器精良,糧草充足,將士用命,還有瑞王殿下在後面呋I帷幄。這遼南的局面,眼看着就要活了。
唐家堡的焦糊味還沒被朔風捲乾淨,混着碎雪往人鼻腔裏鑽,嗆得人嗓子眼發緊。堡門被弗朗機炮轟出丈寬的豁口,焦黑的木屑嵌在凍硬的凍土上,腳踩上去咯吱作響。兩百多後金守軍撐了不到一個時辰便潰了——城頭滾木礌石還沒扔完三分之一,線膛槍的子彈便壓得他們抬不起頭;盾車剛抵到牆根,雲梯搭上垛口,明軍踩着碎磚翻上城,刀光一晃,屯丁們便扔了鋤頭跪了滿地。佐領還想抽刀反撲,被老兵老李抬手一槍掀了天靈蓋,屍首順着城頭栽進雪窩,濺起的碎雪濺了底下士兵一臉。
前後堪堪一個時辰,唐家堡便換了大明的旗號。
參將抹着臉上的菸灰過來請令,說弟兄們打了半天硬仗,要不要紮營休整兩日,等海州後續人馬到齊再往北推。祖大壽勒馬立在堡門前的土坡上,馬靴踩得雪殼吱呀作響,馬鞭往北邊鞍山驛的方向一點,聲線冷得像關外數九的冰坨子:“休整一個時辰。步兵埋鍋造飯暖身子,炮營立刻拆分弗朗機炮,馱馬備好,一個時辰後準時拔營。”
他翻身下馬,蹲在雪地裏拿馬鞭頭劃地形圖,雪粒落在肩甲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白霜:“唐家堡到鞍山驛四十里,全是凍硬的平路,騎兵快些,步兵拖着火炮,三個時辰也能到。海州失守的信兒剛往盛京傳,鞍山驛的主力被調去北線幫代善平叛,正是最空的時候。”
身邊的參將愣了愣:“將軍,咱們剛拿下唐家堡,堡裏的潰兵難保沒人往鞍山驛跑,萬一他們有了防備……”
“防備?”祖大壽冷笑一聲,馬鞭在雪地上點出三個小坑,“方纔已經派了三隊輕騎走小路繞前頭去,把鞍山驛外圍的三處烽燧墩臺全拔了,連個燃煙報信的機會都不給他們。納穆泰剛從海州逃回去,驚魂未定,算準了咱們至少要休整兩日纔敢北上,防備必然鬆懈。咱們偏不按常理出牌,打他個措手不及。”
他頓了頓,又朝身後的親兵偏了偏頭:“派快馬回海州,傳令朱梅將軍,讓他率兩千騎兵走西側小路繞襲鞍山驛西門,約定申時末炮響爲號,南北合擊。告訴他,走河道冰面避着墩臺走,別提前露了行跡。”
親兵應聲飛馬而去,參將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將軍早就算好了夾擊的步子,哪裏是孤軍冒進,分明是步步都算在了韃子前頭。
軍令傳下,全軍立刻動了起來。步兵們找背風的地方攏了零星柴火,就着雪水啃乾糧,火烤得手臉發燙,剛歇了沒半個時辰,炮營那邊便喊了聲“拆分完畢”。弗朗機炮拆成炮管、炮架、炮輪三部分,分別馱在健馬上,每炮配三名炮手隨行,雪地裏走得穩當。
留下兩百步兵守唐家堡,看押俘虜、看管糧草,剩下八千主力盡數北上。騎兵在前開路,步卒列成縱隊緊隨其後,炮隊夾在隊伍中間。全軍偃旗息鼓,馬蹄全裹了三層麻布,踩在雪地裏只剩咯吱的輕響,連口令都靠手勢傳,生怕驚動了驛城的守軍。每個兵卒嘴裏都銜着一枚木枚,防止喘氣出聲,新兵狗子叼得牙酸,腮幫子都僵了,還得憋着不敢吐。
朔風捲着雪沫子打在臉上,像小刀子割人。狗子揣着懷裏沒啃完的凍梨,跑得呼哧帶喘,卻半點不覺得累。打下海州是頭功,要是再打下鞍山驛,回去論功行賞,說不定能攢夠錢給家裏添頭耕牛。他跑兩步就伸手往懷裏摸一下,凍梨硬得像石頭,冰得他一縮手,又趕緊揣回去捂好——打仗的時候喫零嘴,被什長看見又要挨踹。
什長走在他旁邊,斜眼瞥他:“兜裏揣啥呢?鼓鼓囊囊的。”
“沒、沒啥!”狗子脖子一縮,含着木枚說話含糊不清,“就、就倆凍梨,打下鞍山驛擱火上烤烤再喫,甜!”
旁邊的老兵老李嗤笑一聲,呼着白氣道:“瞧你那點出息。等咱們收復了遼陽,城裏的蜜餞、凍柿子、爐果,管夠你喫。”
狗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腳下步子都快了幾分,連風颳在臉上都覺得沒那麼疼了。他偷偷把凍梨往衣襟最裏面挪了挪,生怕登城的時候被刀颳着,木枚差點滑進喉嚨裏,嗆得他直咳嗽,被什長狠狠瞪了一眼才老實。
隊伍走了近三個時辰,天色漸漸擦黑,昏黃的日頭壓在西邊山頭上,把雪地染成一片淡金。探馬疾馳回報:“將軍!前面就是鞍山驛,四門緊閉,城頭有兵巡邏,看着防備不算嚴,城頭火炮沒幾門。納穆泰的旗號在南門樓上,應該就是他主事。”
祖大壽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勒住馬繮遠望。暮色裏的驛城像一頭伏在雪地裏的巨獸,城頭零星晃着幾個守兵的影子,果然沒做大戰的準備。他轉頭對傳令兵打了個手勢:“各營就位,炮營推到百步外,未時三刻準時開炮。告訴弟兄們,雲梯腳都裹上氈布,別打滑。炮管勤擦着點雪,別炸了膛。”
而此時的鞍山驛城頭,納穆泰正裹着貂皮大氅巡城。
他是昨天半夜帶着三百殘兵從海州逃回來的,突圍時親自斷後,背上捱了一箭,好在甲厚沒透肉,可每動一下都扯着皮肉發疼。剛進驛城他就沒閒着,一面派人往遼陽、盛京飛騎告急,一面收攏城內守軍,拆了南門外的三處民房,把房梁、磚石全搬上城當滾木礌石。
鞍山驛原有守軍八百,加屯丁四百,合計一千二百人;他帶回三百殘兵,總兵力湊了一千五百人,可真正能打的戰兵不足六百,剩下的都是扛鋤頭的屯丁,守城都勉強,更別說出城野戰。
“佐領,明軍真會今天來?”身邊的親兵凍得搓手,“唐家堡離這兒四十里,他們剛打完仗,怎麼也得歇兩天吧?”
納穆泰望着南邊灰濛濛的官道,眉頭擰成個疙瘩:“不好說。祖大壽那老匹夫素來悍勇,萬一他敢孤軍奔襲……傳令下去,南門加雙崗,滾木礌石都碼到垛口邊,火槍隊備足彈藥。再派人去北門盯着,別讓明軍繞了後路。”
他心裏其實也存着僥倖——明軍再快,也不至於當天就到。遼陽的援兵最快明天下午能到,只要撐過今夜,就有轉機。他拍了拍城頭的磚,凍硬的青磚冰得刺骨。丟了海州已是死罪,若是再丟了鞍山驛,他就算活着回去,也沒臉見大汗。
正思忖着,南邊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炮響,緊接着是連片的轟鳴,實心彈帶着呼嘯砸在南門城牆上,震得城頭簌簌落雪。
納穆泰臉色驟變,一把抓住腰刀:“來了!傳令,備戰!”.
第五三一章 炮摧城堞,南北合兵破驛城
未時三刻,十門弗朗機炮一字排開,第一輪齊射便砸塌了南門的箭樓。實心彈撞在凍硬的城磚上,碎屑橫飛,守兵慘叫着倒下一片。炮營的炮手們每隔一刻鐘便用粗布擦一遍炮管——雪粒落在發燙的炮管上滋滋作響,若是結了冰,極易炸膛。
緊接着線膛槍營推進到百步外,精準點射城頭露頭的金兵。槍聲密得像冰雹砸在瓦上,壓得守軍連抬頭都得冒着被掀天靈蓋的風險。有個後金小兵凍得手僵,搬滾木時沒攥穩,石頭砸在自己腳面上,疼得單腳直蹦,又不敢喊出聲,眼淚都憋在了眼眶裏,只能咬着牙往垛口後縮,心裏把祖大壽罵了八百遍。
納穆泰躲在女牆後面,聽着耳邊子彈呼嘯的尖嘯,臉白得像紙。他在海州見識過這火器的厲害,知道鞍山驛這矮牆撐不了多久。可他沒退,把自己帶來的親兵全派去了南門最險的地段,自己扶着牆站在箭樓殘架旁,啞着嗓子喊:“頂住!都給我頂住!遼陽的援兵明天就到!誰敢退,軍法從事!”
他不是不怕死,是不能退。海州是他丟的,鞍山驛若是再丟,跟着他逃出來的三百弟兄,都得跟着他一起掉腦袋。
打到酉時,南門的城門已經被轟得裂開了縫,城頭女牆塌了大半。金兵傷亡越來越重,滾木礌石也扔得差不多了。納穆泰咬着牙想組織反衝擊,剛把親兵隊集合起來,西邊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雪塵沖天而起,竟是朱梅帶着兩千騎兵從側翼繞了過來!
朱梅部按約定走西側冰路避開墩臺,提前半個時辰就埋伏在了西門外的林子裏。聽見南門炮聲越打越密,知道時機到了,一聲令下,兩千騎兵像一把尖刀扎進守軍的側後,瞬間沖垮了西門外的警戒隊伍。馬刀揮起處,血花濺在雪地上,紅得刺目。
城頭金兵腹背受敵,軍心徹底崩了.
“將軍,西門快守不住了!”親兵渾身是雪和血地跑過來稟報,臉上還劃了道血口子,凍得發紫。
納穆泰望着南邊黑壓壓的明軍,又看了看西邊席捲而來的騎兵,知道鞍山驛守不住了。他咬了咬牙,眼底閃過一絲狠戾,卻沒先想着自己跑:“傳令,屯丁從北門先撤,往遼陽方向走。我的親兵隊跟我斷後!”
“佐領,您先走!”親兵急了,“您是主將,不能出事!”
“廢什麼話!”納穆泰抽刀砍斷身邊的旗杆,“我丟了海州,不能再把這些弟兄都搭進去。走!”
他帶着三百親兵往北門衝,剛衝出北門沒多遠,就撞上了明軍埋伏的騎兵小隊,又是一陣廝殺。等他帶着殘兵敗將甩開追兵往遼陽方向逃的時候,身邊只剩下不到三百人,盔甲兵器丟了一路,狼狽得像喪家之犬。跑出去二里地,他才發現貂皮大氅的後襬被城鉤刮掉了半截,冷風順着破洞往衣服裏灌,凍得他一縮脖子。他摸了摸破掉的衣襬,心裏沒想着罵祖大壽,只沉甸甸地想:回去怎麼跟大汗請罪,才能保住跟着自己逃出來的這些弟兄。
亥時,南門被明軍攻破。步卒順着雲梯登城,雲梯腳裹着氈布,踩在凍硬的土地上穩當不少。士兵們踩着碎磚翻上城,打開城門,大隊人馬湧入驛城。巷戰又打了兩個多時辰,直到卯時天矇矇亮,城內最後一股抵抗的金兵被肅清,鞍山驛纔算徹底拿下。
晨光裹着雪粒灑在驛城的城頭,明軍的大旗插在了箭樓之上,迎着朔風獵獵作響。士兵們清理着戰場,救治傷員、清點俘虜,每個人臉上都帶着疲憊,卻掩不住眼底的興奮——連下兩城,這可是近幾年遼東少有的大勝仗。
狗子跟着隊伍搜完一條巷子,摸出懷裏的凍梨一看,早就被擠得變了形,還沾了點雪沫子。他也不嫌髒,蹭蹭雪就咬了一口,冰得他一縮脖子,甜汁卻順着喉嚨往下淌,美得他眯起了眼。剛嚼兩口,後腦勺就捱了一巴掌,什長瞪着他:“就知道喫!趕緊去幫着抬傷員!”
“哎哎!”狗子趕緊把梨揣回去,屁顛屁顛跑了。
祖大壽剛在驛署坐定,還沒來得及喝口熱湯,外面就傳來通報:“將軍!趙率教將軍帶補給隊伍到了,還拉了五門京造神威重炮!”
“什麼?”祖大壽手裏的湯碗差點沒端穩,“五門京式荷炮?從哪兒來的?”
他快步迎出去,就見趙率教一身霜雪站在驛城門口,身後五門黝黑沉重的火炮一字排開,炮身鑄着“京式荷炮”四個篆字,看着就威勢逼人。
“老哥哥,瑞王殿下怕你攻城喫力,特意讓我從逯莼鹌鳡I調了五門神威重炮過來,還有彈藥、糧草、藥材,拉了幾十車。怎麼樣,來得及時吧?”趙率教笑着拱手,雪沫子從他肩頭往下掉。
祖大壽看着那五門炮,心裏又喜又疼。喜的是有了這重炮,往後守城更有底氣;疼的是這炮金貴,造價比弗朗機炮高出三倍有餘,瑞王早前就說過此炮耗材太巨、轉弑恐兀崂m不再添造,逯莼鹌鳡I一共也就二十門,攻打鎮江堡留下四門,推進中左衛所堡和束昌堡,又留下四門,這次又一下撥來五門,還剩下多少。
“趙率教你個王八羔子,”祖大壽壓低聲音拉着他往邊上走,“說調就調,也不提前通個氣?城防京式荷炮都是給我逯萦玫模幌戮臀彘T,我還剩多少?”
“怕啥?”趙率教嘿嘿一笑,“瑞王殿下算過,韃子北線正亂着,沒空往寧遠伸手。再說了,鞍山驛位置重要,炮放這兒比擱寧遠城牆上有用。殿下還吩咐了,鞍山驛由朱梅將軍駐守,你帶主力回束昌堡盯着遼陽方向,我暫駐海州,接應兩邊。”
祖大壽摸着下巴琢磨了片刻,轉頭朝自己的親隨參將招了招手,聲音正大光明,半點不藏着掖着:“你帶一隊人,今日天黑前,拉兩門重炮往束昌堡送,走官道,光明正大走。束昌堡是遼陽正面屏障,韃子反撲必先打那兒,三門重炮壓鞍山驛足夠,束昌堡得多囤點硬傢伙。回頭我給殿上上摺子,就說爲防遼陽金兵反撲,懇請火器工坊再添火器駐防。”
參將愣了愣,隨即心領神會,躬身應了聲“是”,快步退了下去。
祖大壽這才轉過身,對着趙率教打起哈哈:“行吧,既然送來了。”
趙率教瞥了他一眼,心裏跟明鏡似的——這老狐狸,拿了兩門還不夠,還想借着防務的名義再要。他也不點破,只笑着拱手:“分內之事。”
兩人正說着,旁邊兩個親兵湊在角落小聲嘀咕。一個說:“咱們將軍嘴上說炮多了浪費,早前第一次布放到逯荩移鹨惯�看見他圍着炮轉了三圈,伸手摸炮管,跟摸自家耕牛似的。”另一個接話:“那可不,這炮比小公子還金貴。那時還叮囑崗哨別讓雨水落炮管上,比照顧自家孩子還上心。”
話音剛落,就被什長瞪了一眼,趕緊縮着脖子幹活去了。
北線十方寺大營的氣氛,比冰天雪地還要冷三分。
大帳裏燒着數盆炭火,卻驅不散滿帳的寒意。代善坐在帥位上,短短几日彷彿老了十歲,花白的鬍鬚枯槁無光,眼底的紅血絲像蛛網一樣密佈。案上白布蓋着薩哈廉的遺體,旁邊擺着拜音達禮的首級,帳內諸將垂首而立,連呼吸都壓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位積威深重的二貝勒。
薩哈廉戰死、拜音達禮陣亡、六千多將士折損、合圍徹底失敗……這一場仗,兩紅旗傷筋動骨。
“阿濟格呢?”代善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凍木頭,“還沒回來?”
話音剛落,帳外傳來腳步聲,阿濟格一身霜雪地闖了進來,甲冑上還掛着冰碴子,臉上帶着幾分心虛。他追了額哲幾十裏,在雪地裏逛了一圈才往回趕,本以爲能矇混過關,可回營看見大營慘敗的模樣,心裏也咯噔一下,知道這事沒法善了。
“二貝勒。”他硬着頭皮上前見禮,“察哈爾那幫兔崽子太滑,追了幾十裏沒追上,讓他們跑了。”
代善抬眼看向他,眼神冷得像冰:“追察哈爾?本貝勒讓你守黑風口,截擊西逃叛軍,你擅自率部追擊,導致西路合圍徹底落空。薩哈廉戰死,你難辭其咎!”
阿濟格脖子一梗,還想辯解:“我也是想多殺幾個敵人……”
“夠了。”代善疲憊地擺了擺手,沒心思跟他爭執。他心裏清楚,阿濟格是皇太極的人,罰重了,皇太極那邊不好交代;罰輕了,難平兩紅旗將士的怨氣。“此事本貝勒會如實奏報大汗,聽候大汗發落。你先下去吧。”
阿濟格悻悻地退了出去,心裏卻並不怎麼怕。他是皇太極的人,代善管不了他的旗務,頂多罰點俸祿,削不了他的爵位。大不了挨頓罵,至少人馬保住了,怎麼算都不虧。出了帳門他就鬆了口氣,摸出懷裏揣的肉乾啃了一口,心裏盤算着回去怎麼跟大汗稟報,把責任往叛軍狡猾上頭推。
帳內重新陷入死寂。代善望着白布下的兒子,心口一陣陣抽疼。三個兒子,長子被廢,次子慘死,三子如今也沒了,兩紅旗的下一代,竟沒了能挑大樑的人。他閉了閉眼,兩行老淚順着皺紋淌下來,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溼痕.
第五三二章 盛京敗訊連傳,寧遠商略動草原
代善重新望向薩哈廉的遺體,眼底悲痛未消,卻多了幾分沉鬱。兒子的死,不能白死。兩紅旗的損失,總得從皇太極那兒討回來。追封、撫卹、地盤、糧餉,一樣都不能少。這盤棋,他輸了戰場,不能再輸朝堂。
八百里加急的北線敗報,隔日便送到了盛京崇政殿。
皇太極剛看完代善遞來的戰報,正對着薩哈廉的死訊沉默。案上的蔘湯涼透了,碗沿結了一層薄油膜,他也沒碰一口。薩哈廉是宗室裏少有的能文能武的人才,年紀輕輕就擔了禮部的差事,錢糧、禮制、兵事樣樣拿得起來,是他一直刻意培養的棟樑。就這麼沒了,他心裏豈能不痛。
“阿濟格擅自追擊,貽誤軍機……”皇太極指尖輕輕叩着御案,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他素來莽撞,卻從不怯戰。說他故意避戰,朕不信。多半是打着保存實力的心思,藉着追敵躲硬仗。”
站在下方的索尼躬身道:“大汗聖明。阿濟格貝勒雖有過失,卻也不至於怯戰。只是兩紅旗此番損失慘重,代善二貝勒……怕是要緩些日子才能恢復元氣。”
皇太極點點頭,剛要開口擬旨,殿外太監跌跌撞撞跑進來,聲音都變了調:“大汗!南線急報!海州失守!明軍祖大壽部攻陷海州,納穆泰將軍突圍逃往鞍山驛!”
“你說什麼?!”皇太極猛地站起身,袍袖掃過案邊,茶碗“哐當”摔在金磚上,碎瓷濺了一地。他幾步走下御座,一把抓過急報,目光掃過幾行字,臉色瞬間沉得能滴出水來。
海州……居然丟了.
他設想過薩哈廉北上,明軍會有動作,也做了防備,卻沒料到會這麼快、這麼猛。趁着後金內亂的空檔,一口吞掉海州,胃口不可謂不大。更讓他心驚的是,按時間算,海州失守已經兩天了,消息才傳到盛京。那鞍山驛呢?明軍會不會順勢北上?
“恐怕……鞍山驛也難保。”皇太極低聲說了一句,後背竟生出一層冷汗。
鞍山驛是遼陽的南大門,要是丟了,明軍兵鋒直接就能抵到太子河沿岸,遼陽危矣。遼陽要是有閃失,盛京就徹底暴露在明軍兵鋒之下了。
“索尼。”皇太極迅速冷靜下來,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三哥阿拜,現在在盛京嗎?”
索尼一愣,隨即回道:“回大汗,三貝勒近來一直在府中,未曾外出。”
“傳朕旨意,”皇太極語速極快,條理分明,“命阿拜爲主將,從兩黃旗抽調三千牛錄兵,即刻趕往遼陽協防;正藍旗固山額真冷格里爲副將,領兩千正藍旗兵馬隨行。到了遼陽,收攏南線敗兵,死守城池,不許明軍再往北推進一步!”
“嗻!”
“再傳旨葉克書、圖賴,”皇太極走到輿圖前,指尖落在太子河一線,河面上凍着厚厚的冰,“命二人率部嚴守太子河沿岸十八座墩臺,烽燧相接,一有明軍動靜立刻燃煙示警。沿河冰面全部派人鑿開險段,絕不給明軍輕易渡河的機會。”
“嗻!”
軍令一道道傳下去,殿內的氣氛漸漸從慌亂恢復了秩序。皇太極望着輿圖上遼南的位置,眼底翻湧着驚怒與忌憚。明軍的戰力提升之快,遠超他的預料。火器、戰術、攻勢節奏,都和幾年前那個只會龜守城寨的明軍判若兩人。
“祖大壽……朱由樺……”他低聲念着這兩個名字,指尖微微收緊。
這場內亂,他本以爲只是八旗內部的權力洗牌,卻沒想到被明朝抓住了機會,硬生生咬掉了遼南一塊肉。這筆賬,他記下了。
沉默片刻,皇太極忽然抬眼:“多爾袞那邊,派個人去傳話。”
索尼躬身聽着,以爲大汗要招降。卻聽皇太極緩緩道:“不說招降,只說實情——明軍破海州、窺遼陽,遼南祖宗之地不保。十四弟若願共禦外侮,南線前線兵馬聽他節制。平叛之事,等擊退明軍再議。”
索尼猛地抬頭,隨即恍然。大汗這是用明軍的壓力逼多爾袞站隊。要麼聯手抗明,要麼坐視明軍推進、揹負“失地陷土”的罵名。多爾袞若是聰明人,必然知道怎麼選。既解了南線之危,又把內亂的矛盾往外移,還不用自己低頭招降,面子裏子都佔了。
“還有,”皇太極又補了一句,“南線敗報,晚些再給代善送過去。”
索尼心領神會。晚送兩個時辰,代善那邊就會更被動,等他接到消息,明軍說不定已經拿下鞍山驛了。到時候代善必然會主動請旨暫緩平叛,“放棄平叛”的鍋,就扣在了兩紅旗頭上,大汗反倒落個顧全大局的名聲。
“嗻!奴才明白。”索尼躬身退下。
皇太極負手站在輿圖前,望着遼南的方向,眼神深沉。內亂是家事,失地是國事。家事可以慢慢算,國土不能丟。至於代善和多爾袞的心思,他都清楚。正好,藉着明軍這股東風,把兩邊都拿捏住。
鞍山驛攻克的第四日,戰報才送到寧遠總督行轅。
朱由樺站在輿圖前,指尖順着海州、唐家堡、鞍山驛一路往北劃,最後停在了遼陽的位置。沈毅站在一旁,低聲稟報着各處兵馬的部署:“祖大壽將軍已率主力返回束昌堡,監控遼陽方向動靜;朱梅將軍領三千步騎駐守鞍山驛,修補城防、囤積糧草;趙率教將軍暫駐海州,負責南北接應與糧道暢通。三處互爲犄角,防線已經穩下來了。”
朱由樺點點頭,指尖在鞍山驛上輕輕點了點:“守住鞍山驛,遼南就穩住了一半。告訴朱梅,城防往厚了修,火炮、彈藥多囤些。短時間內咱們不往北打,先把佔下來的地方夯實了。百姓安撫、屯田安置、流民登記,一樣都不能落下。”
“是。”沈毅應下,又問,“殿下,北線代善慘敗、薩哈廉戰死,後金內亂正烈,咱們要不要趁機再推一波?”
“不急。”朱由樺搖了搖頭,轉身走到案邊坐下,“一口吃不成胖子。剛拿下海州、鞍山驛,千頭萬緒都得花時間。再往北打,補給線拉得太長,遼陽又是重鎮,硬啃傷亡太大,不划算。”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水溫熱,驅散了幾分寒氣,眼底卻閃過一絲算計——歷史上皇太極就是藉着明軍壓力整合內亂,這會兒估計正忙着跟多爾袞談條件呢。正好,趁這功夫把草原的水攪渾。
“遼東先緩一緩,草原那邊不能閒着。林丹汗首鼠兩端,這次察哈爾出兵幫多爾袞牽制阿濟格,擺明了想趁火打劫。不能讓他太舒服了,也不能讓他做大。”
“殿下的意思是?”
“傳信給宣府、大同的邊將,”朱由樺指尖輕輕叩着桌面,“開市互市的口子再鬆一鬆,茶葉、布匹、鐵器,多給察哈爾下面的小部落些甜頭。林丹汗不是想統一漠南嗎?咱們就偏不讓他如意。那些跟他不對付的部落,多給點好處,分化拉攏。讓他忙着整合內部,沒心思摻和遼東的事,也不敢徹底跟後金穿一條褲子。”
沈毅眼睛一亮:“殿下高明。林丹汗下面本來就部落林立,人心不齊。咱們給點好處,自然有人願意靠過來。到時候他自顧不暇。屬下這就去安排。”
沈毅退下後,朱由樺目光重新落回輿圖上。
他心裏算的,遠不止草原這一頭。
後金那頭,皇太極有可能會借明軍壓力逼多爾袞和談,把內亂的矛盾往外移;代善會藉着南線敗報請旨暫緩平叛,保存兩紅旗實力;多爾袞也不會乖乖就範,必然會藉着明軍兵鋒跟皇太極談條件,要地盤要糧餉要旗權。四方勢力,各有各的算計,各有各的底牌。
他要的不是一口氣打到遼陽,是把海州、鞍山驛釘成三根釘子,慢慢蠶食遼南,讓後金在內亂與外患之間來回拉扯,耗空他們的元氣。等他們內部耗得差不多了,再一步步往北推,才最穩妥。
他拿起案上的空白奏疏,提筆開始寫捷報。海州、鞍山驛連克兩城,是實打實的大勝,得好好寫進給崇禎,讓這位年輕的皇帝高興高興。朝堂上黨爭歸黨爭,邊功是提振人心的硬道理。捷報寫得詳實卻不浮誇,斬獲多少、收復多少土地、部署如何安排,一一寫得清楚明白,既彰顯了軍功,也不讓人覺得冒進。
寫到末尾,他頓了頓,又添了幾句:“遼南初定,宜穩紮穩打,徐圖緩進。臣當整飭軍備、安撫流民、屯墾戍邊,步步爲營,以期漸復遼土。”
放下筆,他吹了吹墨跡,望向窗外。遼東的朔風捲着雪沫子刮過檐角,正是一年裏最冷的時節,黑土地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梆梆作響。
連下兩城只是開始,往後的路還長着呢。皇太極不是軟柿子,喫了這麼大的虧,等穩住內亂,遼陽方向必然會有反撲。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
第五三三章 索尼赴營,暗挾私請議停戈
科爾沁邊緣的兩白旗大營,帳外白毛風捲着雪沫子颳得帳繩嗚嗚直響,像誰蹲在外頭捏着鼻子學狼嚎,嚎得荒腔走板,聽着反倒有幾分滑稽。帳簾厚得能擋箭,羊毛氈子鋪了三層,縫裏還是鑽寒氣。炭火盆燒得噼啪響,盆沿烤化的雪水順着氈邊往下淌,在腳邊洇出黑黑一圈溼痕,混着奶酒的羶氣、皮革的腥氣,凍得人鼻尖發麻。
索尼捧着皇太極的口信彎腰進帳時,雪沫子順着肩頭往下掉,落在炭火上滋啦一聲化成白煙。多爾袞正對着鋪在案上的羊皮輿圖出神,玄色甲冑隨意搭在胡牀邊,袖口沾着塊暗褐色的血漬——是前日前鋒營和兩紅旗巡哨接仗時濺上的,他也沒擦,凍得硬邦邦翹着邊,像片乾硬的血痂。聽見腳步聲,他抬眼掃了一下,沒起身,只抬抬下巴示意旁邊的馬紮,語氣淡得跟帳外的冰坨子似的:“索尼大人這趟來,是奉大汗的旨意問罪,還是來勸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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