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嶽託被廢時他就疑心,只是沒實據,暫且壓下了。如今碩託又死得不明不白,不是多爾袞還能是誰?這是要斷他兩紅旗的根啊!
悲痛是真的,恨意也是真的,可怒火之下,老藩王的算計也沒停。他本來還想着騎牆觀望,還想着跟多爾袞做交易,還想着保存實力。可現在,喪子之仇就是最好的由頭——他不用等皇太極的旨意,不用怕別人說他挑起內戰,打着“報仇”的旗號,名正言順揮師西進,既能打多爾袞,又能趁機把兩紅旗的勢力扎進科爾沁,搶草場,搶人口,搶地盤。
打着報仇的名義擴張,誰也挑不出錯。
“傳令!”代善厲聲喝道,聲音震得周圍的人都心頭一顫,“全軍改道,全速開往科爾沁!不用等聖諭,咱們直接去砸多爾袞的大營!另外,派人立刻回盛京,奏請大汗,增派兩黃旗主力!老夫要跟多爾袞決一死戰,不把他碎屍萬段,老夫誓不爲人!”
五千兩紅旗的兵卒見大貝勒這副模樣,大氣都不敢喘,立刻整隊出發。原本慢悠悠的行軍,此刻變成了急行軍,軍旗都裹上了白布邊,馬蹄聲隆隆,帶着沖天的殺氣往科爾沁方向而去。
消息像長了翅膀似的,在草原上飛快傳開。有人說是林丹汗派的死士,專門報復金軍的牽制;有人說是漠北新崛起的部落,得了神兵利器;還有人私下裏嘀咕,說會不會是多爾袞暗中下的手,借外敵的手鏟除代善的兒子,畢竟兩邊正打着內戰,什麼陰招都使得出來。流言滿天飛,越傳越邪乎。
格勒珠爾根城對面的多爾袞大營裏,多鐸剛把消息衝進來喊完,多爾袞手裏的茶杯都頓了一下,茶水晃出來灑在手上,他都沒察覺。
“代善率五千兩紅旗急奔科爾沁,揚言要找我報仇?”多爾袞皺起眉,指尖輕輕叩着案沿,俊朗的臉上滿是凝重,“翁袞河谷……碩託死在那兒?”
他當然清楚自己沒派人動手。這時候挑唆代善死戰,對他沒半點好處——他正跟杜度、阿濟格膠着,再加五千兩紅旗,壓力太大了。
“肯定是代善那老東西借題發揮!”多鐸氣得拍桌子,震得案上的棋子都跳了起來,“他兒子自己冒進送了命,憑什麼賴咱們頭上?十四哥,我帶一千人去迎他,先打他個下馬威!看他還敢不敢囂張!”
“不行。”多爾袞立刻搖頭,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察哈爾北線的位置,“代善現在頂着喪子的名頭,士氣正盛,咱們硬碰硬喫虧。”他指尖劃過翁袞河谷的位置,眉頭擰得更緊,“翁袞河谷在北邊,離咱們的防線遠得很,咱們的人根本伸不到那兒去。碩託死得蹊蹺,那支弩兵更蹊蹺。”
能透三層棉甲的勁弩,三段輪射的戰術,怎麼聽都像是明軍的路數。
多爾袞眸色沉了沉。祖大壽在遼南按兵不動,朱由樺在京城整飭錢糧,難道他們早就把手伸進草原了?故意挑唆金國內戰,讓他們自相殘殺?這手筆,可不像是尋常邊將能做出來的。
“傳令下去,全營加固營寨,多設滾木礌石,斥候放出三十里,嚴防代善突襲。”多爾袞有條不紊地下令,“另外,派心腹快馬去察哈爾北線查,查清那支神祕弩兵到底是什麼來路,跟明軍有沒有關係。查得越細越好,哪怕找到半片箭尾也行。”
多鐸雖然急躁,也知道輕重,當即領命下去安排。帳簾落下時,多爾袞望着輿圖上宣府的方向,指尖微微收緊。朱由樺……這盤棋,你到底下了多少步?
盛京的崇政殿裏,皇太極剛看完武納格的奏報,指尖捏着塘報,臉色陰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殿內鴉雀無聲,站班的大臣們連大氣都不敢喘,都知道大汗這會兒心情極差。
他沒像代善那樣立刻遷怒多爾袞,也沒信什麼“察哈爾殘部”的鬼話。他征戰半生,一眼就注意到了奏報裏刻意模糊的細節——能透三層棉甲的強弩,絕對不是草原部落能造出來的。林丹汗的殘部沒這本事,多爾袞也不可能把手伸那麼遠。
只有明軍。
秋風卷着枯草碎葉,拍得十方寺大營的牛皮轅門嘩嘩直響,像誰在暗處憋着勁扇耳刮子。寺前空場上五千兩紅旗人馬列得筆直,玄鐵甲冑外齊齊鑲了一圈素白布邊,風一吹白邊翻卷,平地上像鋪了層薄霜。殺氣混着喪儀的沉鬱壓得人胸口發悶,連營門口拄着長矛站崗的兵卒都繃着腮幫子,連大氣都不敢喘——誰都知道,碩託貝勒戰死的消息剛傳回來沒幾天,大貝勒代善這是憋着一肚子火來的。
杜度站在轅門內側,手按腰刀刀柄,嘴角抿成了一道硬線。他領着正紅、鑲紅兩旗兩萬餘聯軍守這大營快半個月了,跟多爾袞的人隔着山頭對耗,雖說沒佔着什麼便宜,可一寸陣地也沒丟過。可代善一來,這說了算的人,立馬就得換。
論輩分,代善是他二伯父,是兩紅旗名正言順的旗主;論名分,人家是太祖爺欽定的四大貝勒之首,跺跺腳盛京都得顫三顫;再加上人家頂着“爲子復仇、共討叛逆”的大義旗號,暗地裏還有皇太極的密旨兜底——幾座大山壓下來,他一個晚生後輩,半分頂撞的餘地都沒有。
“大貝勒到——”
親兵扯着嗓子通傳,聲音順着風飄出老遠。杜度壓下心裏那點五味雜陳,快步迎了出去.
第五一四章 隘口避戰,阿敏棄陣保實力
代善騎在一匹烏騅馬上,一身玄甲沾着沿途的風塵,花白鬍須被風吹得貼在下巴上,眼底布着紅血絲,瞧着像是幾宿沒睡安穩,周身那股沉鬱的氣場卻像座黑山似的,壓得人抬不起頭。看見杜度迎出來,他也沒下馬,只微微頷首,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老木頭:“進營再說。”
進了中軍大帳,代善往主位上一坐,連半句寒暄都沒有,開門見山就伸手:“大汗密旨,着我節制北線所有兩紅旗人馬,會同諸部共討多爾袞叛逆。兵符印信,交出來吧。”
杜度心裏咯噔一下。雖說早有預料,可親耳聽見“交權”兩個字,還是像被人掏了心窩子似的——兩萬人馬,守了半個月的大營,就這麼拱手讓人?可他不敢說半個不字,只能躬身應了聲“是”,轉身從案頭銅匣裏捧出銅製兵符與印信,雙手遞了過去。
代善接過來,指尖在銅印的獸鈕上摩挲了兩下,也沒細看,隨手就遞給了身後的親衛。他抬眼掃過帳下站着的將佐,目光在隊尾兩個身形魁梧的前鋒統領身上頓住——那是杜度一手帶出來的嫡系參將,攥着兩紅旗最能打的前鋒營,前幾日攻寨折了些人手,實則是杜度特意留着的後手,不到萬不得已不肯拿出來拼。
“你二人前日攻寨,畏敵不前,致使士卒死傷慘重,軍法難容。”代善指尖輕輕一點,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拖出去,斬了。”
帳內瞬間靜得能聽見針掉地上的聲音。那兩人臉“唰”地白了,“撲通”跪倒在地連連磕頭求饒,代善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揮了揮手。親兵立刻上前架起人就往外拖,帳外很快傳來兩聲短促的慘叫,再沒了動靜。
一屋子將佐都噤若寒蟬,連杜度都垂下了眼,手指悄悄攥緊了。他們心裏都明鏡似的——這哪裏是斬畏敵之將,分明是殺雞儆猴。先剁了杜度的左膀右臂,緊跟着就提拔自己的親信任前鋒統領,名正言順就把兩紅旗的戰兵攥進了手裏。
帳角一個捧着奶豆腐的小親兵縮了縮脖子,偷偷跟旁邊老兵嘀咕:“大貝勒火氣也太旺了”話音剛落就被老兵狠狠瞪了一眼,趕緊低着頭溜了出去,懷裏的奶豆腐還晃悠着,差點灑一地。
“全軍掛白幡三日。”代善站起身,揹着手走到帳門口,望着遠處多爾袞大營的方向,聲音裏帶着幾分悲愴,卻字字擲地有聲,“不破多爾袞大營,老夫不收兵回盛京。不斬叛逆之首,老夫愧對死去的兒子,愧對兩紅旗陣亡的將士!”
底下將佐齊齊抱拳,高聲應和,士氣瞬間被拉得滿滿當當.
沒人看見,代善背在身後的手,指尖正輕輕捻動。喪子之痛是真的,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憤堵在胸口,像壓了塊冷石頭;可藉着這個由頭把兩紅旗兵權徹底攥牢,名正言順打進科爾沁,搶草場、搶人口、搶地盤,更是真的。
皇太極想拿他當槍,消耗兩紅旗去平叛,他心裏比誰都清楚。可槍在自己手裏,打誰、怎麼打、打幾分力,就由不得別人說了算了。拿下外圍陣地就停手,絕不硬拼主寨耗損實力;一邊給盛京上摺子喊困難要糧要賞,一邊就地圈佔草場、收攏附庸部落,慢慢把兩紅旗的勢力紮根在科爾沁。仗打得越久,他的實權越穩,皇太極反而越不敢動他。
當天下午,分兵將令就傳了下去。
北路八千人由代善親領,直奔格勒珠爾根城北隘口,先撕開阿敏的鑲藍旗防線,再抄多爾袞主營側翼。南路一萬餘人仍由杜度統領,節制營內所有旗隊,繼續正面牽制多爾袞主力,限其三日內推進十里,否則按軍法處置。
杜度接過將令,心裏直撇嘴。三日內推進十里?說得輕巧,多爾袞主營寨牆修得比城牆還厚,滾木礌石堆得跟小山似的,真要硬衝,得填多少人命進去?
他更清楚代善的心思——自己營裏還混着阿濟格的正白旗人馬,代善明知跨旗調不動人,故意下這道死命令,就是逼他拿阿濟格當擋箭牌。回頭南路推進不力,黑鍋也能扣到正白旗“不聽調度”頭上。
可杜度也不傻,順水推舟的事,他玩得比誰都溜。轉身回了自己營帳,第一件事就是拎着壺奶茶去找阿濟格。
格勒珠爾根城北的隘口,石砌寨牆順着山脊蜿蜒,像條灰黑色的巨蟒趴在坡上。滾木礌石沿牆碼得齊整,鑲藍旗的旗幟插在敵樓頂端,被秋風卷得獵獵作響,細看卻總透着股有氣無力的勁兒——守兵都躲在垛口後面歇着,連露頭放哨的都懶懶散散。
阿敏靠在敵樓的木柱子上,手裏攥着塊奶豆腐,正慢悠悠嚼着。底下代善的前鋒營正輪番衝寨,箭矢像雨點似的釘在寨牆上,濺起一片片石屑,喊殺聲震得耳朵嗡嗡響。他卻像聽不見似的,嚼得津津有味,還時不時側頭跟旁邊副將點評兩句。
“你看左邊那隊,衝得太急陣型都散了,純屬送人頭。”他抬手指了指,語氣漫不經心,跟點評賽馬似的,“代善這老東西,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拿兒子的死當由頭,逼着底下弟兄給他填坑。”
副將站在旁邊臉繃得緊緊的,手心都攥出了汗:“貝勒,代善這次是來真的,前鋒攻勢比之前猛多了,咱們要不要再調點人上來?”
“調什麼調。”阿敏把最後一口奶豆腐塞進嘴裏,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嗤了一聲,“瘋狗咬人,你還能湊上去跟它對咬?咱們鑲藍旗這點家底,拼光了,回頭多爾袞給咱們發軍餉?還是皇太極給咱們補人馬?”
他心裏的算盤打得噼啪響,三層算計門兒清,比賬房先生算得還明白。
頭一層,先打一波短促阻擊戰,耗耗代善前鋒的銳氣。外圍這三座營寨本來就是放哨警戒用的,不值得死守,等對方衝得差不多了,再有序往後撤。撤的時候填了水井、燒了餘糧,給代善留三座空蕩蕩的營寨,佔了也沒補給,白耗他的糧草人馬。
第二層,故意丟了外圍寨,就是爲了向多爾袞賣慘求援。仗打得越兇險,他要援兵要糧餉就越名正言順,援兵到了都歸他節制,鑲藍旗的實力反倒能擴充。
第三層,把代善放進隘口外圍,讓他直面多爾袞主力的側翼壓力。自己躲在主寨裏守着天險,坐山觀虎鬥。多爾袞贏了,他有獻隘牽制之功;皇太極贏了,他有死守主寨之勞,兩頭都留着退路,怎麼算都不喫虧。
“傳令下去,前鋒營再射兩輪箭,然後棄守三處外圍營寨,所有人退守主寨。”阿敏拍了拍手上的灰下令,“走之前把水井全填了,囤的乾草全燒了,一粒糧一滴水都別給代善留。滾木礌石省着點用,別瞎扔,等他們衝近了再招呼。記住,咱們的目的是守住隘口主寨,不是跟他們拼命。”
軍令一下,鑲藍旗兵卒立刻有序後撤,沒半刻拖沓。寨牆上的箭矢驟然一密,壓得代善前鋒抬不起頭,緊跟着寨門一開,守兵順着後山步道撤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三座空蕩蕩的營寨——水井被土石填了大半,草垛燃着黑煙,連半袋糧食都沒剩下,風一吹,滿鼻子都是焦糊味。
代善剛拿下外圍營寨,正準備一鼓作氣攻主寨,結果抬頭一看,敵樓上的鑲藍旗兵卒躲得嚴嚴實實,連個露頭的都沒有,滾木礌石也不往下扔了,擺明了要當縮頭烏龜。
“老滑頭。”代善罵了一句,卻也沒太意外。阿敏是什麼德行,他打了幾十年交道還能不清楚?擁兵自重,首鼠兩端,誰贏就靠向誰,想讓他替多爾袞死戰,門都沒有。
可他不急。阿敏縮着沒關係,他本來也沒指望一口吃下鑲藍旗。拿下外圍營寨,就等於把腳伸進了格勒珠爾根城地界,慢慢來,有的是時間磨。當下便下令紮營休整,一邊派人回盛京報捷請糧,一邊着手招降附近的蒙古部落。
而隘口敵樓裏,阿敏已經鋪開信紙,開始給多爾袞寫求援報了。
筆鋒蘸了墨,寫得聲淚俱下:“代善親率五千精銳三千後備人馬日夜猛攻,外圍已失,我部傷亡慘重,士卒疲敝,隘口危在旦夕。懇請十四貝勒速發援兵,遲則北線盡失,主營側翼危矣。”
寫完吹乾墨跡,封上火漆,派親兵快馬送出去。副將在旁邊看得直愣神:“貝勒,咱們才折了百十來號人,這……是不是寫得太慘了點?”
“你懂什麼。”阿敏把筆一丟,冷笑一聲,“不寫慘點,多爾袞能捨得派兵?他想讓咱們在北邊給他擋槍,不出點血怎麼行。援兵到了,都編入咱們鑲藍旗的序列,真以爲是來白幫忙的?”
他端起奶茶抿了一口,望着對面代善的營寨,眼底閃着算計的光。這亂世裏,什麼兄弟情義、什麼叛逆正統,都不如手裏的兵馬實在。只要鑲藍旗的底子保住了,到哪都有一席之地.
第五一五章 悍將拒令,輕騎連破囤糧寨
南路軍的中軍大帳裏,催戰的牛角號已經響了第三遍,號聲嗚嗚的,跟催命似的.
杜度揹着手站在輿圖前,手裏攥着塊絨布,正慢悠悠擦着他那把佩刀,刀身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連刀鞘上的銅鏽都快被他蹭光了。帳外喊殺聲隱隱約約的,聽着熱鬧,其實半點力道都沒有——都是老弱兵卒在裝樣子。
側首的胡牀上,阿濟格大馬金刀坐着,一身沾着血污的甲冑都沒脫,手裏把玩着個銀酒壺,時不時仰起頭灌一口,絡腮鬍上沾着酒漬也不在意。他是奉皇太極密旨,帶三千正白旗精騎協防南線的,剛從科爾沁河谷撤回來,人馬折了不少,人困馬乏,正窩着一肚子火呢。
說起來也有意思,他跟多爾袞、多鐸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可從小到大就尿不到一個壺裏。阿濟格是個直性子,刀架脖子上都不皺眉頭,最瞧不上多爾袞那套陰柔詭詐的路子,覺得他像個娘們兒似的,成天算計來算計去,沒點草原漢子的爽利。多爾袞也嫌他莽撞嗜殺、壞大事,兄弟倆常年不往來,見了面也沒好話。這次多爾袞叛變,阿濟格更是覺得臉上無光,連提都不願提這個弟弟,覺得他丟了額孃的臉。
“報——代善大貝勒手令!”
傳令兵掀帳簾進來,單膝跪地,雙手舉着一封封了火漆的信。這是今天第三道手令了,一道比一道措辭嚴厲,勒令南路軍即刻拔營推進,三日內拿下十里地,遲則軍法處置。
杜度擦刀的手頓了頓,沒回頭,只淡淡道:“念。”
傳令兵磕磕巴巴唸完,帳裏安靜了幾秒。阿濟格“嗤”地笑了一聲,把酒壺往案上一頓,“哐當”一聲,震得案上銅碗都跳了起來。
“他代善算個什麼東西,也敢拿軍法壓老子?”阿濟格嗓門大,震得帳頂灰塵都往下掉,“我這三千弟兄,剛從多爾袞的死人堆裏爬出來,人困馬乏,甲冑兵器都沒補全,拿頭衝寨牆?再說了,我奉的是大汗的旨意協防南線,不是來替他報私仇的。他想給他兒子報仇,自己打去,少拿雞毛當令箭。”
他罵完趕緊把酒壺往懷裏塞了塞,左右掃了一眼——軍營飲酒是犯軍紀的,真被人捅到皇太極那兒,少不得挨頓訓。嘴硬歸硬,心虛也是真心虛,活像個偷奶喝被抓現行的半大孩子。
杜度轉過身,臉上露出點爲難的神色,心裏卻樂開了花。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阿濟格是太祖幼子,皇太極的親十二弟,輩分高、根子硬,手裏握着正白旗嫡系精騎,代善僅奉旨節制兩紅旗,根本管不動正白旗的人馬。有這麼尊大神在營裏,剛好拿來當擋箭牌。
代善心裏也明鏡似的,明知跨旗調不動人,還故意下這麼嚴苛的軍令,無非就是逼他杜度拿阿濟格當藉口,回頭好把“南路推進不力”的鍋,全扣到正白旗“不聽調度”頭上。
既然有人遞臺階,杜度自然順着就下。
“小叔說得是。”杜度順着話頭往下接,還故意嘆了口氣,“可大貝勒催得緊,咱們總按兵不動,也不好交代啊。”
“有什麼不好交代的。”阿濟格滿不在乎擺擺手,又偷偷摸出酒壺抿了一小口,“你就回他,說我部新戰力竭,暫難出戰。他有本事,讓他自己來跟我說。”
杜度等的就是這句話。他當即順水推舟,點了兩隊老弱兵卒出去佯攻兩波。兵卒們衝到寨牆下,胡亂放了幾箭,等寨牆上往下扔了幾塊石頭,立刻掉頭往回跑,比兔子還快,生怕跑慢了被石頭砸着。
回頭給代善寫回稟,杜度筆頭子一轉,寫得有理有據:“阿濟格貝勒所部新戰力竭,士卒疲敝,暫難出戰;多爾袞寨內伏兵甚重,防守嚴密,貿然強攻恐中埋伏。臣以爲當穩紮穩打,待北路得手,再合力夾擊,方爲上策。”
一句話,把鍋全甩給了阿濟格和“敵情”,自己半點責任沒有。
回稟送到代善手裏的時候,代善正對着輿圖琢磨北路招降部落的事。看完信,他氣得把信紙揉成一團,狠狠砸在案上。
“混賬!兩個混賬東西!”代善氣得鬍子都抖了,“杜度這滑頭,拿着阿濟格當擋箭牌!阿濟格這個混不吝,擺明了不買老夫的賬!”
旁邊心腹小心翼翼道:“貝勒,要不要派人去申飭阿濟格貝勒?畢竟軍令如山……”
“申飭個屁。”代善沒好氣哼了一聲,“那小子的性子你不知道?驢脾氣,逼急了他敢當場譁變。真鬧起來,大汗那兒咱們也不好交代。”
他心裏清楚,南路是指望不上了。杜度滑,阿濟格橫,倆人湊一塊兒,能老老實實守着大營就不錯了,指望他們推進,純屬做夢。
“再下一道手令,措辭再嚴些。”代善揹着手走了兩步,沉聲道,“能不能動是一回事,催不催是另一回事。真要是按兵不動,回頭大汗問起來,咱們也有話說。”
說白了,就是走個過場。大家都是場面上的人,你劃你的水,我催我的戰,心照不宣。至於推進十里的軍令,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南路的戰事,就這麼不鹹不淡地卡着,看着熱鬧,實則半點進展都沒有。
察哈爾北部的烏珠穆沁草原,深秋的風已經帶上了刺骨寒意,刮在臉上跟小刀子割似的。
幾座土坯壘的囤糧寨散在河灣處,圍牆矮矮塌塌的,守兵稀稀拉拉靠在牆根曬太陽,連崗哨都站得東倒西歪。倉房裏堆滿了剛收的秋糧和飼草,風一吹,炒米的焦香混着乾草味飄得老遠。
翁袞河谷一戰已過旬日,武納格帶着主力都調到南線搜捕“神祕弩兵”去了,北線這些囤糧點本來就是附庸部落看守,沒什麼戰力,誰也沒料到會有人敢來虎口拔牙。
黎明時分,天色最暗的時候,河灣灌木叢裏忽然衝出一隊輕騎。人人臉上蒙着布,馬蹄裹着氈布,悄沒聲衝到寨牆下,連狗都沒驚着。
隊伍分作三隊,動作乾脆得像刀切豆腐:第一隊二十人,個個身手矯健,搭着人牆翻身就翻了進去,刀光一閃,守在門口的崗哨還在睡夢裏就被抹了脖子,連警報都沒來得及響;第二隊緊跟着進寨,直奔倉房,搬糧食、趕牛羊,手腳麻利得像常年幹這營生;第三隊守在寨門外斷後,弓弦張得滿滿的,警惕着四周的動靜。
全程號令統一、行動有序,沒有半點哄搶的混亂,分明是受過正經戰術訓練的樣子。
袞布勒住馬繮,站在寨門口,看着部下往裏搬糧食、趕牛羊,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翁袞河谷一戰後,他帶着部型鞅背妨巳倮铮阍谏焦妊Y歇了幾天。陳教頭派出去的斥候摸得門兒清:武納格的主力全在南線搜捕他們,北線囤糧點空虛得很,簡直是送到嘴邊的肥肉。
“臺吉,這寨子裏糧食有三百多石,牛羊有八百多頭,還有不少皮毛和鐵器!”親兵跑過來稟報,聲音裏滿是興奮,跟撿着金元寶似的。
“好!好!”袞布連拍兩下馬鞍,笑得合不攏嘴,“都搬走,能拿的都拿走!拿不走的糧食撒上沙子,不能給金人留着。”
陳教頭騎着馬走過來,眉頭微蹙,提醒道:“臺吉,不可戀戰,拿了東西立刻走。撤退的時候,沿途丟一些老弱牛羊,還有零散糧草袋子,做出倉皇逃竄的樣子,引金軍來追。”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所有踏張弩和破甲箭全部清點清楚,一支都不能落下。射出去的箭,哪怕釘進土裏、扎進屍體裏,也要拔出來帶走。只留草原常用的彎刀和竹箭,絕不能留下半點明軍痕跡。”
踏張弩這種利器,全程都放在後衛隊,劫掠的時候根本不拿出來,只等萬一遇着金軍追兵,纔拿出來斷後。底牌藏得越深,越能反覆打金軍的措手不及。
“放心吧陳教頭,都安排好了。”袞布點點頭,對這一套已經熟門熟路。他現在對陳教頭佩服得五體投地,漢人這腦子就是好使,打了就跑,搶了就溜,還不忘抹乾淨痕跡,讓金人查都沒處查去。
他心裏也有自己的小算盤。他知道明軍是利用自己牽制後金,可他也藉着明朝的軍械、戰術支持快速壯大部落。今兒搶的糧食鐵器,一半用來養部校话胪低禂�着,他的目標是統一漠北各部,可不只想當明朝的棋子。兩人表面配合默契,實則互相提防,各有各的心思,誰也沒把底全漏給對方。
不到一個時辰,整座囤糧寨就被搬空了。袞布一聲令下,六百輕騎帶着戰利品浩浩蕩蕩往西北撤,沿途故意丟了些跑不動的老羊,還有幾個破了的糧袋,撒得路上到處都是糧食,看着真像慌不擇路、丟盔棄甲的樣子。
撤出去沒五十里,斥候又探到旁邊還有一座附庸部落的營寨,防守比囤糧寨還松。袞布眼睛一亮,當即下令:“走!順手再打一家!”.
第五一六章 分兵追剿,烽煙暗牽南北棋
又是一波突襲,又是滿載而歸。連破兩處,掠走牛羊一千二百多頭,糧食五百多石,還有不少馬匹和皮毛。部袀円粋�個喜氣洋洋,跟過年領賞賜似的。
臨走前,陳教頭特意讓人留下了幾樣東西:幾面磨損的正黃旗旗幟、幾套女真制式的皮甲、幾支金軍常用的重箭。東西散落在營寨廢墟里,乍一看,活脫脫是金軍自己人劫掠過後的現場。這黑鍋,得穩穩扣在後金頭上,讓察哈爾殘部跟他們狗咬狗去.
袞布騎在馬上,看着長長的戰利品隊伍,摸着下巴跟陳教頭顯擺:“你別說,這打游擊的法子真好用。以前跟察哈爾打仗,都是硬碰硬,死傷一大堆,也搶不着多少東西。現在倒好,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傷亡小,賺頭還大。”
陳教頭淡淡一笑:“這叫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是南邊傳過來的老法子了。”
他沒多說,袞布也沒多問。大家心裏都有數,有些事看破不說破。反正有好處拿,能壯大部落,管他法子從哪兒來的。
“走,回山谷歇着。”袞布一揮馬鞭,意氣風發,“等金人追過來,咱們再跟他們繞圈圈。累死這幫兔崽子!”
馬蹄聲漸漸遠去,只留下兩座空蕩蕩的營寨,還有滿地狼藉,在秋風裏顯得格外淒涼。
武納格的中軍大帳裏,燭火被帳外的風吹得搖搖晃晃,映得他花白的鬍鬚忽明忽暗。
案上堆着五六份告急文書,從昨夜到今早,北線接連傳來消息:烏珠穆沁囤糧寨被劫,兩部附庸部落被襲,牛羊糧草被搶一空,守兵死傷慘重。
“廢物!一羣廢物!”武納格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燭火都跳了跳,燭油濺出來燙了手背都沒察覺。
可罵歸罵,他心裏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卻是——是不是翁袞河谷那支持強弩的人馬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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