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這對大明而言,是天上掉下來的機會。
可機會抓不住就是泡影。鎮江堡、寧遠、薊鎮各守各的,總兵們個個都是老油條,平時守自家地盤沒問題,真要協同出擊、互相配合,沒個能鎮住場的人在前線統籌,鐵定是你推我搡,最後雷聲大雨點小。朝中的文臣督師多半隻會念聖人書,仗還沒打先講一堆規矩,真到了前線能被祖大壽那幫兵油子糊弄過去。
必須有人去遼東坐鎮,把整條防線擰成一股繩。
朱由樺站起身,揹着手在書房裏踱了兩步,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輕響。他去,最合適。西山營襲擾、鎮江堡牽制,這一整套牽制戰術是他一手布的局,整條戰線的虛實他最清楚;藩王身份擺在那兒,各鎮總兵再驕橫,也得給幾分薄面,協調起來名正言順;還有薩爾滸那處的出擊計劃,坐在京城裏看輿圖終究是紙上談兵,得實地勘踏路徑、摸摸邊軍底細纔敢動。
可藩王無故離京,本就是大忌。主動請纓去前線掌兵,更容易戳中崇禎的猜忌心——歷朝歷代,藩王掌兵都是帝王心頭的刺。但事急從權。錯過這個窗口期,等皇太極平了內亂騰出手,再想找這麼好的機會就難了。
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深夜的涼風灌進來,吹散了滿室燭煙氣。望着沉沉的夜色,他從懷裏摸出一頁泛黃的舊紙,是當年薩爾滸之戰明軍陣亡將領的名錄抄本,邊角早已磨得起毛。指尖撫過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他聲音很輕:這一次,咱們不冒進,一步步來,把丟的臉一點點掙回來。
不是熱血上頭的大決戰,是拔邊堡、毀屯糧、救遼民的有限反擊。用低代價的小勝攢軍心,慢慢洗去刻在明軍骨子裏的恐金症。這纔是務實的復仇,也是他必須去前線的原因。
王懷安。他朝外喊了一聲。
下官在!王懷安幾乎是立刻就應了,顛顛地從外間跑進來。
明日早朝散了,陛下若留平臺議事,你記着提醒我一聲。朱由樺語速不慢,條理分明,另外連夜讓人收拾行裝,二十名影衛隨行,輕裝簡從,多備三匹快馬輪換。再給宣府沈毅、薊鎮馬世龍、大同滿桂各發一封密信,就說我近日將赴遼東巡閱,讓他們整飭兵馬、加固烽燧,隨時聽候調度。對了,鎮江堡那邊特意提一句,重點襲擾兩黃旗駐防的墩臺驛路。
啊?王爺您要去遼東?王懷安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圓,那地方兵荒馬亂的,韃子騎兵說來就來,您萬金之軀……
他嘴上勸着,手已經掏出卷邊的小本子,拿炭筆歪歪扭扭記起來,記到一半又抬頭:那……下官把醬肘子、糖炒栗子都帶上?遼東苦寒,夜裏餓了墊墊。還有您常用的瓷夜壺也帶上不?軍裏都是粗陶的,硌得慌。
少廢話,你怎麼跟李二狗一樣,喫的留兩樣就行,夜壺不用。朱由樺瞥了他一眼,對外只說去宣府巡查防務,別提遼東二字,動靜越小越好.
第三九四章 平臺請旨:遼東行營與主動之策
明白!下官這就去!王懷安不敢多嘴,轉身就往外跑,跑到門口又折回來,把本子塞回懷裏,嘴裏碎碎念,二十影衛,多備馬,四封密信,對外說去宣府……哎不對,瓜子還得塞兩包,路上無聊。
朱由樺被他氣笑了,搖了搖頭。等人走了,書房重歸安靜,他重新走回輿圖前,指尖從宣府滑到寧遠,再落到鎮江堡,最後停在薩爾滸那三個小字上.
皇太極,你想先平內亂再騰出手收拾南邊。他指尖輕輕點了點薩爾滸,聲音很輕,我偏不讓你如願。當年你們在這兒佔的便宜,遲早得一點點吐出來。
第二天早朝散後,崇禎果然留了幾位重臣在平臺議事,說來說去,繞不開後金四萬大軍西進的事。
殿內氣氛不算輕鬆。畢自嚴皺着眉捻着鬍鬚算糧餉,嘴裏唸唸有詞,算到頭疼處就揉兩下太陽穴;張洽捧着邊防整飭的條陳逐條念,大多是加固關隘、操練士卒的穩妥話;張維賢時不時插一句,調子也偏保守,總說以靜制動、謹防有詐。
等腥苏f得差不多了,朱由樺才上前一步,躬身行禮:陛下,臣弟有話說。
樺弟但講無妨。崇禎連忙抬手,身子微微前傾,顯然也盼着他能拿出點新主意。
臣昨日收到宣府暗線密報,多爾袞早在敖包夜會時便暗中派人聯絡察哈爾林丹汗,我猜林丹汗應該會採納,近日盟約可能已定,互爲掎角共抗嶽託大軍。朱由樺語氣平穩,把密信核心信息拋了出來,沒添油加醋,卻足夠讓殿內幾人神色一變,若二人聯手,漠南之亂絕非三兩月能平。嶽託四萬大軍深陷草原,短時間內絕無餘力南侵。這既是隱患,也是咱們的機會。
瑞王殿下,此言當真?張洽先開了口,眉頭皺得更緊,多爾袞址匆咽谴竽娌坏溃垢夜唇Y蒙古外藩?他就不怕身敗名裂?
性命都快保不住了,還顧得上名聲?朱由樺淡淡一笑,換做是誰,被大軍壓境、退無可退,都會找外援。這不是道義題,是生死題。況且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只靠兩白旗硬扛,蒙古人是他早就留好的後手。
崇禎指尖叩着御案,眉頭擰成了疙瘩:若真如此,後金內亂倒是能拖久些,可林丹汗若是趁機坐大,又是一頭喂不熟的狼。昔日鞍答汗的舊事,朕可沒忘。
陛下放心,林丹汗成不了氣候。朱由樺搖頭,語氣篤定,此人志大才疏,投機有餘,魄力不足。他幫多爾袞,從來不是真心站隊,無非是想借着後金內鬥坐山觀虎鬥,一邊撈地盤一邊耗建州的實力。無論多爾袞輸贏,死的都是女真人,對他只有好處。等後金緩過勁來,第一個收拾的還是他。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崇禎,語氣鄭重了幾分:咱們真正要做的,不是怕誰坐大,是趁後金內亂、遼東空虛,主動出擊,以攻代守。不是大舉興兵,是三路牽制性襲擾——鎮江堡出騎兵擾鳳凰城,寧灞R擾遼西,宣大騎兵出塞擾漠南東側,三路齊動,不求破城佔地,只求拖慢皇太極平叛的節奏,讓他首尾不能相顧。順便收回幾處前沿邊堡,把防線往前推幾十裏,以後再打也更從容。
主動出擊?畢自嚴愣了一下,面露難色,往前拱了拱手,殿下,邊軍久未大戰,貿然出塞恐怕糧餉耗費甚巨,萬一折損……
畢大人放心,不是硬拼。朱由樺解釋道,都是輕騎襲擾,打完就走,不攻堅、不戀戰,耗費比大軍守城多不了多少。而且各鎮兵馬互不統屬,若無人在前線統籌協調,恐怕難以形成合力,反倒容易被韃子各個擊破。
他說到這兒,撩袍跪下,語氣鄭重:臣弟請旨,赴遼東巡邊督戰,設行營於寧遠,協調各鎮兵馬,相機行事。臣弟保證,只做戰略協調與糧草軍械統籌,具體戰事指揮全憑各鎮總兵,絕不插手營務。尚方寶劍只求用於處置臨陣脫逃、貽誤軍機者,不掌人事任免之權。功過皆由前線將士領,臣弟只做協調之人。
話音落下,殿內安靜了片刻。崇禎坐在御座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御案邊緣,沉默了許久。
藩王親赴前線督戰,本就不是常例。他信朱由樺的忠心,也信他的本事,可宗室掌兵終究是大忌。歷朝歷代藩王擁兵自重的例子太多了,由不得他不多想。他盯着朱由樺看了半晌,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各鎮總兵自有職守,卿前去,如何協調?若將帥意見相左,又當如何?
臣只謶鹇裕徽铺柫睢V煊蓸逄ь^,目光坦蕩,戰守之策與袑⑸套h而定,可行則行,不可行則止。若有將帥貽誤戰機、臨陣退縮,臣才以尚方寶劍軍法處置,其餘事務一概不碰。臣此去,只爲替陛下盯着北邊,把牽制的事落到實處,絕無半分掌兵之心。
張維賢率先躬身出列:陛下,老臣以爲可行。瑞王殿下炙阒苋瑥奈魃綘I到鎮江堡,樁樁件件都落在實處,由他坐鎮遼東協調各鎮,定能事半功倍。老臣願從京營抽調精銳斥候,聽憑殿下調遣。
張洽也跟着點頭:臣也以爲可行。有殿下在前線居中調度,各鎮呼應也能更順暢,不至於各自爲戰。
畢自嚴見兩位掌兵的都鬆了口,心裏盤算了一下糧餉,確實比大舉興兵省得多,便也拱了拱手:只要不大舉深入,糧餉尚能支撐。戶部會優先撥付遼東行營所需。
崇禎又沉默了片刻,心裏的猜忌漸漸壓了下去。他知道這位堂弟不是貪權冒進的人,主動請旨去苦寒的遼東,是真的爲了邊防。
好。崇禎緩緩點頭,聲音裏帶着幾分真切的信任,朕準了。封你爲遼東巡閱使,賜尚方寶劍,節制宣大、薊遼沿線各鎮軍務,臨陣脫逃、貽誤軍機者可先斬後奏。所需糧餉軍械,戶部、工部優先撥付,不得延誤。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御馬監太監劉元斌,素來細心,便隨你同去,照料起居兼管行營文書。前線苦寒,也免得你事事親力親爲。
朱由樺心裏瞭然——這是派監軍來了。名義上管文書,實則是監視動向。他半點不意外,反倒鬆了口氣:有監軍在,陛下才能睡得安穩。
臣弟謝陛下信任。他躬身行禮,臣弟定不負陛下所託,拖住後金腳步,鞏固邊防。
崇禎站起身,走下御座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比剛纔軟了些:樺弟務必保重。遼東苦寒,戰事兇險,萬事小心。要是有難處,只管遞摺子回來,朕給你兜底。
臣弟省得。
當天下午,旨意便下發了各部。崇禎暗中也給祖大壽、滿桂各遞了密旨:軍務仍以各鎮總兵爲主,瑞王調度需與袑⑸套h而行。一邊用一邊防,帝王心術,從來如此。
朱由樺沒多耽擱,入宮謝恩後回府簡單收拾了行裝。王懷安忙得腳不沾地,一會兒塞兩件厚衣裳,一會兒往包袱裏塞點心,偷偷塞的瓜子還是掉了出來,滾了一地,被朱由樺瞪了一眼才訕訕撿回去。
入夜時分,二十名影衛早已備好快馬在城外等候。朱由樺換了身便服,帶着王懷安和劉元斌從王府側門悄悄出去,趁夜色趕往城外。馬蹄聲敲在寂靜的官道上,噠噠噠的,很快融進了夜色裏。朱由樺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京城方向,萬家燈火沉沉睡在夜色裏,安穩得很。
他調轉馬頭,一揮馬鞭:走!
京城的安穩是暫時的,真正的棋局,得去前線落子.
第三九五章 草原盟約
就在朱由樺離京的同一天,察哈爾的汗帳裏,談判已經磨了兩天兩夜。
多爾袞的親信吳克善生得高鼻樑闊臉龐,說話不卑不亢,卻極有耐性。林丹汗第一天獅子大開口,要漠南五十里加每年牛羊供奉,吳克善沒急着反駁,只笑着跟他算建州的兵力、算嶽託的戰力、算多爾袞敗了察哈爾要面對的壓力,一筆一筆算得明明白白。
帳下的將領們早就吵開了鍋,跟集市似的.
大汗!多爾袞就是個亂臣僮樱「献鳎铔]咱們黃金家族的名頭!
放你的屁!皇太極搶了咱們多少草場、掠了多少部校砍眠@機會報一箭之仇不好?
我看先應下來!出工不出力,看看局勢再說!真打起來咱們往後縮,好處半分不能少!
上次分牛羊你就多拿了三隻,這次好處你還想多佔?
吵着吵着就歪了樓,翻起了分戰利品的舊賬,臉紅脖子粗的,擼袖子就要打。
砰的一聲,林丹汗把銀酒杯重重砸在案上,一杯馬奶酒直接潑在吵得最兇的兩人臉上,罵道:先把你們那點牛羊賬記着,等打完仗自己去搶,別在這兒丟人!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兩個將領抹了把臉上的酒,悻悻地退到一邊,不敢再吱聲。
林丹汗坐在虎皮大椅上,指尖敲着案沿,心裏早把賬算明白了。他不是不想結盟,是不能答應得太痛快。一來要抬高價碼,多撈好處;二來要壓一壓帳內親後金貴族的反對聲——這些年不少部落跟建州做買賣走得近,不願撕破臉,他得擺出被迫答應的姿態,減少內部阻力。
黃金家族的榮光早就散了,察哈爾部落在後金和大明的夾縫裏苟延殘喘。他不想當英雄,只想讓族人活下去。兩頭下注不是雞伲切萘υ趤y世裏唯一的生存方式。
你們貝勒址矗竞谷羰枪幌嘀M不是與整個大金爲敵?林丹汗慢悠悠開口,擺出一副爲難的樣子,再說了,大明那邊,本汗也不好交代。邊境開市纔剛穩定,總不能爲了這點事斷了生意。
吳克善笑了笑,往前欠了欠身,話說得透亮:大汗說笑了。我家貝勒與皇太極,是大金家事。大汗出兵,是助我家貝勒清君側,不是與大金爲敵。至於大明——大汗想想,若是皇太極坐穩了江山,下一個要收拾的是誰?是察哈爾。我家貝勒若掌權,與大汗修好,大汗才能專心收服西邊的部落。孰輕孰重,大汗心裏自然有數。
他頓了頓,又加了籌碼:我家貝勒說了,首三月的糧草軍械,全由我們出。大汗的人馬遠道而來,不必攻堅,只擋嶽託西路側翼即可。勝了,漠南歸屬部落盡數劃給察哈爾;敗了,大汗隨時可以撤兵回草原,我們絕不拖累。
這話正好戳中了林丹汗的心思。
又磨了大半天,雙方終於敲定:漠南部落劃界立約,開戰頭三月糧草由兩白旗供給,察哈爾出一萬騎兵,只負責側翼牽制,不主動攻堅,進退自主。當下便讓人取了羊皮紙,寫清條款,兩人歃血爲盟,約定三日後林丹汗率部進駐漠南西側,與多爾袞大營形成掎角之勢。
使者走後,帳下大將還有疑慮,湊上前問:大汗,真就這麼答應了?多爾袞勢單力薄,萬一敵不過嶽託的四萬大軍,咱們豈不是平白得罪了皇太極?得不償失啊。
林丹汗嗤笑一聲,拿起銀盃呷了一口酒,眼底滿是算計:得罪?他皇太極現在自顧不暇,還有力氣找本汗算賬?你算算賬——嶽託帶的是八旗精銳,多爾袞手裏的兩白旗也是百戰老兵,兩邊真打起來,死的都是建州女真的兵,耗的都是皇太極的家底。他們打得越兇,內耗得越狠,察哈爾就越安穩。
他指尖在桌案上重重一點,像敲定了這筆買賣:多爾袞贏了,咱們拿漠南三城,還能借着修好的名義慢慢往東滲;多爾袞輸了,嶽託也得脫層皮,皇太極元氣大傷,至少三五年沒力氣往西打。無論輸贏,虧的都是建州,賺的都是咱們察哈爾。這買賣,穩賺不賠。
帳下大將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大汗英明!咱們只出工不出力,坐山觀虎鬥就行!
哪有這麼便宜。林丹汗擺了擺手,吩咐道,挑幾個機靈的商隊,把多爾袞大營的兵力佈防、駐防位置,悄悄漏給宣府明軍那邊。換三百匹茶磚、兩千斤鹽回來,就說咱們迫於形勢虛與委蛇,特送情報表忠心。兩邊的面子都要做足,好處才能拿得穩。
在他眼裏,多爾袞、皇太極、大明都是棋子,哪邊都不得罪、哪邊都撈好處,才能在夾縫裏活下去。
夜深了,帳外的風捲着草屑打在帳布上,沙沙作響。林丹汗掀簾走出去,望着帳外茫茫的草原,又回頭看了看帳壁上掛着的黃金家族族譜,眼神黯了黯。
列祖列宗見諒,孫兒沒用,沒能重振家業。他低聲自語,聲音被風吹散,只能先保住族人,再慢慢等機會。
亂世裏,活着比什麼都重要。你們只管拼死活,好處,本汗照單全收。
漠南大營的氣氛,一天比一天擰巴。嶽託大軍西進的消息早就傳得沸沸揚揚,斥候一趟接一趟地往回跑,報一次距離近一次,營裏的士兵私下裏都在議論,巡邏的時候刀都攥得緊了些。
阿敏私下裏跟齋桑古唸叨過好幾回:多爾袞這小子,擺明了想讓咱們鑲藍旗守右翼當炮灰,消耗咱們家底。你記着,真打起來往後縮着點,別真把家底拼光了。兩白旗在左翼,讓他們先衝。
嘴上喊得兇,心裏門兒清。他吵着主動出戰,一半是脾氣暴躁,一半是想借着出戰把兩白旗拖到前面,消耗多爾袞的實力,順便搶點戰功攢鑲藍旗的威望。真讓他拿家底硬拼,他纔不幹。
這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晨霧還沒散盡,一名斥候就連滾帶爬衝進中軍大帳,聲音都變了調:貝勒!不好了!正黃旗多賴、鰲拜率領的先鋒騎兵,已到二十里外!全是快馬,最多一個時辰就能到營前!
什麼?!
阿敏騰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動作太猛扯到胳膊上的傷口,疼得他嘶地抽了口涼氣,也顧不上揉,一步跨過去揪住斥候的衣領,唾沫星子都噴到對方臉上:多少人?看清楚旗號了?後面有主力跟進嗎?
一萬!全是騎兵!看旗號是正黃旗的先鋒營,打頭的是鰲拜!主力還沒見着影子,估摸在後面三十里地!
來的正好!阿敏眼睛一瞪,轉身就去拿自己的大刀,刀鞘撞在案角發出哐噹一聲,老子正愁沒地方撒氣!點齊鑲藍旗人馬,出營迎戰!先把他的先鋒打回去,挫挫嶽託的銳氣!看他們還敢不敢往前湊!
他打得一手好算盤:先鋒只有一萬人,真打起來未必輸;打贏了功勞是鑲藍旗的,打輸了也能逼多爾袞出兵救援,怎麼都不虧。
站住。
多爾袞坐在主位上,沉聲喝住了他。他神色平靜,指尖輕輕敲着案沿,看不出半分慌亂,連眼皮都沒怎麼抬:一萬先鋒而已,不值得全軍出動。你現在出去迎戰,正中嶽託下懷——他就是用先鋒當誘餌,逼咱們倉促追擊,主力在後面設伏等着咱們鑽。真要是追出去中了埋伏,得不償失.
第三五六章 先鋒壓境
多爾袞心裏也打着自己的算盤:林丹汗的人馬還得兩天才能到,現在開戰,等於兩白旗和鑲藍旗單獨扛嶽託的壓力,太虧。不如固守待援,等蒙古騎兵到了,讓他們當正面炮灰,保存兩白旗實力。阿敏想讓他的人先送死,門都沒有。
那怎麼辦?縮在營裏當烏龜?阿敏怒道,把刀往地上一頓,震得塵土飛揚,嘴角的燎泡都氣得發亮,等嶽託主力到了,把咱們圍得嚴嚴實實,咱們更被動!到時候想打都沒機會打!
營盤不是白修的。多爾袞抬眼,語氣沉穩,目光掃過帳內幾人,開始點將部署,博爾輝,你領兩黃旗士卒與兩白旗士兵混編,守正面營牆。佛郎機炮都架到營牆上,只守不攻,敢擅自出戰者,軍法處置。
博爾輝愣了一下,隨即躬身抱拳:末將領命。他心裏清楚,這是多爾袞防着兩黃旗整建制倒戈,故意拆分混編。可現在寄人籬下,他也沒資格挑三揀四.
多鐸,你率三千騎兵埋伏在左翼土坡後。多爾袞又看向自己弟弟,等敵軍攻營受挫、陣型散亂時,從側翼衝一下,打退就行,不許追擊。衝完立刻撤回來,別貪功。
放心吧哥!多鐸摩拳擦掌,臉上滿是興奮,早就想動手了,保證給鰲拜那小子一點顏色看看!讓他知道咱們兩白旗的厲害!
二哥,你帶鑲藍旗人馬守右翼。多爾袞最後看向阿敏,語氣放緩了些,記住,只守不攻。嶽託先鋒遠道而來,急於求戰,咱們就偏不給他機會。耗到他們銳氣盡失,自然會退。等林丹汗的人馬一到,咱們再算賬不遲。
阿敏滿臉不情願,腮幫子繃得硬邦邦的,可也知道多爾袞說得在理。真衝出去追,中了埋伏喫虧的還是自己。他冷哼一聲,甩着袖子往外走,走到門口沒留神,一腳狠狠踢在門檻上,疼得他當場踮起腳抽冷氣,又怕旁邊親兵看見笑話,硬撐着大步往前走,回了自己帳子纔敢脫靴子揉腳趾,正好被齋桑古撞個正着,尷尬得半天說不出話。
大帳裏很快空了下來,多爾袞走到地圖前,盯着先鋒部隊的位置,眉頭微微蹙起。
他知道鰲拜不是莽夫,敢壓到二十里地,必然有後手。嶽託的主力在三十里外設伏,就等着他們追出去鑽口袋。這點把戲,瞞不過他。更讓他在意的是,營門、糧草庫、軍械庫這些要害位置,他全都換上了兩白旗的親信。博爾輝的兩黃旗只能守營牆,碰不到核心命脈。防人之心不可無,尤其是皇太極的嫡系。
貝勒,營防都佈置好了。多鐸掀簾進來,臉上還帶着點亢奮,咱們真就只守不攻啊?鰲拜那小子狂得很,先鋒就敢壓到二十里,不給他點顏色看看,他還真以爲咱們怕了。
先守兩天。多爾袞淡淡道,轉身走到帳門口,撩開簾角望向東方,等林丹汗的人馬到了,再給他好看。現在衝動,只會壞了大局。
他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腰間母親留下的舊玉佩,冰涼的玉貼着皮膚,讓他心緒穩了些。引蒙古騎兵入漠南,無異於引狼入室,萬一林丹汗反水,局面會徹底失控。可他沒得選。從母親被逼殉葬那天起,他就沒有退路了。
二十里外的草原上,一萬正黃旗騎兵勒住繮繩,馬蹄刨起的塵土慢慢落定,草葉上的露珠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像下了一場細碎的雨。
鰲拜手提大刀立在一處微突的土坡上,玄色鎧甲沾着晨露,在灰濛濛的天光裏泛着冷硬的光。他生得虎背熊腰,往那兒一站像半截鐵塔墩在地上,粗糲的臉上橫肉堆疊,顴骨處一道舊刀疤斜貫而下,從眼角直拉到下頜,皮肉癒合後翻起一道暗褐色的溝壑。他眯着眼掃了一遍叛軍營牆的佈局,刀疤隨着面部肌肉的牽動微微扭曲,聲音卻沉穩得像從胸腔裏直接砸出來的:
“就地扎陣!盾兵前列成盾牆,弓手搭箭待命,三段輪射的規矩不用我多說了吧?斥候撒正面三里,左右開闊地也給我盯死了——草棵子底下、石頭縫後面,全搜一遍。側後方那條廢棄河谷不用管,風沙埋了大半,騎兵根本走不了,我從老汗王那時候就知道,那破地方連羊都不愛走。”
副將多賴策馬過來,眉頭擰成了個死疙瘩,嗓門也不小,帶着一夜行軍的疲憊和焦躁:“鰲拜大人,咱們就一萬人馬,不直接攻營?就這麼在這兒耗着?嶽託貝勒還等着咱們的信兒呢。我這肚子裏灌了一夜的冷風,正想找幾個叛偃鋈鰵猓 �
“攻營?”鰲拜嗤笑一聲,手裏大刀往地上一頓,震得腳邊草屑亂飛,泥土都陷下去半寸,“你抬頭看看叛軍營牆,夯土加石砌,修得比寧遠城牆還厚三分,佛郎機炮都架了一溜兒,黑洞洞的炮口對着咱們,硬攻得填多少弟兄的命?拿你當第一個墊腳石你願意?”
多賴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鰲拜也不等他接話,大刀往肩上一扛,語氣帶着獵手般的篤定:“嶽託貝勒的主力就在三十里外黑石灘設伏,那片開闊地我走過三回,三面高一面低,只要把人引進去,弓弩、火銃從三面齊射,騎兵再從缺口一堵,就是鐵打的營盤也得拆成碎片。咱們要做的不是硬打,是把人引出來。”.
第三五七章 營前叫陣:先鋒的誘敵之�
鰲拜把算盤打得很精。阿敏那廝是出了名的炮仗脾氣,當年跟着老汗王打察哈爾時,就因爲被罵了一句“縮頭烏龜”,硬是帶着三百人追了人家二十里,差點中了埋伏。這種一點就着的性子,只要派人堵着營門罵陣,專挑心窩子戳——罵他當年跟着老汗王徵烏拉部時的威風全就着馬奶酒喝了,罵他如今被奪了兵權也只能夾着尾巴做人——十有八九能把人激出來。到時候己方且戰且退,把人往伏擊圈裏引,嶽託主力三面合圍,一戰就能啃掉鑲藍旗的核心兵力。
至於多爾袞?他倒要看看,阿敏衝出來捱打,多爾袞是救還是不救。救,就一起鑽進口袋,兩白旗也一併收拾了;不救,叛軍內部先離心離德,不用打自己就散了。一石二鳥的買賣,怎麼算都不虧。
“去,挑兩百嗓門最敞亮的,到營前一箭地外罵陣!”鰲拜眯着眼下令,刀疤隨着臉頰肌肉扯動顯得格外猙獰,“什麼難聽罵什麼,就罵阿敏縮頭烏龜,當年跟着老汗王打天下的威風都就着馬奶酒喝了;再罵多爾袞賣主求榮,靠着母親殉葬才保住位子,軟骨頭一個。罵得越狠越好,我就不信,他們能一直縮在殼裏當王八!”
軍令傳下去,兩百騎兵立刻策馬衝到叛軍營前一箭地外,勒住馬就扯開了嗓子。領頭的那個小校嗓門最大,中氣十足,罵起人來一套一套的,從阿敏祖宗十八代罵到多爾袞母親殉葬的舊事,句句往肺管子上戳,還帶押韻的,跟唱大戲似的。罵了小半個時辰,嗓子都啞了,偷偷摸出腰間的皮囊灌了口水,剛嚥下去就被旁邊人捅了捅腰眼:“別喝了!將軍看過來了!你沒看見他刀都攥緊了嗎?”嚇得他趕緊把皮囊塞回去,梗着脖子接着罵,聲音都劈叉了,一句“縮頭烏龜”喊成了“縮頭烏佟保赃厧讉�弟兄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愣是不敢出聲。
營牆上的鑲藍旗士兵聽得臉都綠了,攥着刀柄的手青筋直冒,有人嘴脣都咬出血印子來。幾個小校實在忍不住,連滾帶爬地跑回去稟報,聲音都帶着火氣,跟燒開了的鍋似的:“貝勒爺!外面罵得太難聽了!弟兄們都憋不住了!再這麼罵下去,鑲藍旗的臉都丟盡了!”.
阿敏當場就炸了。
“放屁!一羣黃口小兒也敢騎在老子頭上撒野!跟老子比罵人?老子罵街的時候他們還在孃胎裏轉筋呢!”他“哐當”一腳踹翻案几,案上的奶茶碗滾下來碎了一地,奶白色的茶湯潑在氈子上洇開一片,拔刀就要往外衝,“點齊鑲藍旗所有人馬,跟我出去剁了這幫兔崽子!我看他們能跑多遠!今天不把鰲拜那廝的嘴撕爛,老子就不姓愛新覺羅!”
他衝得太急,胳膊上的傷口被動作扯到,疼得他嘶地抽了口涼氣,腳步頓了一下,可這絲毫沒澆滅他的火氣,反而讓他更惱了——連傷口都跟他作對,這不是火上澆油是什麼?他一把甩開要來攙扶的親兵,大踏步往外走,靴底踩在碎瓷片上咯吱作響。
“二哥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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