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他用硃筆在阿敏、多爾袞、豪格的名字上各畫了一個圈:“這三個人,是皇太極心頭最粗的三根刺。阿敏當年跟莽古爾泰穿一條褲子,密謯Z位,皇太極記恨了十幾年;多爾袞兄弟手握兩白旗,兵強馬壯,野心一天比一天大;豪格是他親兒子,卻驕橫跋扈,急着搶班奪權,跟朝裏不少老臣眉來眼去。把這三個人全扔到漠南,就是要讓他們藉着打仗的名頭互相咬。”
“阿敏急於立功,必定輕敵冒進;多爾袞老稚钏悖囟ò幢粍颖4鎸嵙Γ缓栏癖话⒚魥Z了兵權,心裏恨不得拿刀捅了阿敏。皇太極就是要借林丹汗的手,把這三個人的家底都磨薄了。等他們三敗俱傷,他再親自出來收拾殘局,一舉滅掉林丹汗,順便收回三個人的兵權,徹底清除內部異己。”
他頓了頓,筆尖又指向地圖上後金腹地那些糧草囤積點,語氣緩了緩:“更重要的是,藉着攻打林丹汗的名頭,他可以名正言順地向蒙古各部徵調兵馬糧草,把漠南蒙古一點點攥進手心裏。等他真把蒙古統一了,騎兵源源不斷,戰馬取之不盡,到時候再揮師南下,咱們的麻煩就不是一般的大了。”.
第三七四章 深入漠南
錢龍錫倒吸一口涼氣,額上沁出一層細汗:“瑞王殿下所言極是。那依殿下之見,咱們該如何應對?”
朱由樺放下硃筆,轉過身來,目光沉了沉:“臣的意思是,明面上支持,暗地裏攪局。撥給林丹汗三到五萬斤火藥和足夠支撐一兩個月的糧食,讓他能繼續拖住阿敏和多爾袞。但絕不能再給槍支,去年那兩百支夠他用了,給多了日後反水更難收拾。同時讓沈毅的暗衛配合西山營,深入漠南敵後,專挑後金的糧草站和軍械庫下手,燒他幾處咽喉要害。皇太極的補給線一斷,前線大軍立刻就會亂,他統一蒙古的步子就得被迫放慢。”.
“西山營?”崇禎眉頭微微一皺,“那是英國公訓練的精銳,三千人。深入敵後千里之遙,風險太大了。萬一被後金主力纏住……”
“陛下放心,”張維賢立刻出列,拱手道,“西山營在深山訓練了三年,專擅夜襲、伏擊、敵後滲透。臣以性命擔保,他們能完成任務。況且有沈毅的暗衛在漠南接應,熟悉地形,能及時引導退路,比大部隊盲目出關穩妥十倍。”
崇禎沉吟良久,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着,篤、篤、篤。殿內的空氣凝得像凍住的膠,每一聲叩擊都格外清晰。終於他抬起頭,目光決然:“好!就依你們說的辦。張維賢,這次行動由你全權指揮。朱由樺統籌協調,讓沈毅的暗衛立刻進入戰備狀態。所有行動必須絕對保密,走漏半點風聲,軍法處置!”
“臣遵旨!”三人齊聲躬身。
兩天後,阿敏兵敗的消息果然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進了京城。
消息說,阿敏急於立功,不顧濟爾哈朗苦勸,親自率三千輕騎夜襲林丹汗的糧草囤積地黑石崖。他以爲林丹汗彈藥耗盡,只剩彎刀和骨箭,卻沒想到林丹汗把最後三千發彈藥全部堆在了黑石崖,就等他來咬鉤。阿敏的騎兵衝進山谷時,兩側山上突然槍聲大作,鳥銃三段擊輪番射擊,彈幕密得像潑出去的水,根本不給騎兵任何衝鋒的空間。半個時辰不到,鑲藍旗折損八百餘人,阿敏的戰馬被流矢射死,他從馬背上摔下來,臉被碎石劃了一大道血口子,差點就被林丹汗的追兵活捉了。
更讓皇太極惱火的是,阿敏逃回大營後沒有先處理傷兵,反而召集鑲藍旗所有將領,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濟爾哈朗這個王八蛋!他故意不派援兵!他跟多爾袞早就串通好了,想借林丹汗的刀砍我的頭,然後吞了鑲藍旗!”他一邊派人給盛京送戰報把所有鍋都甩給濟爾哈朗,一邊暗中聯絡舊部,準備在漠南擁兵自重,跟皇太極徹底翻臉。
朝堂上再次炸了鍋。那些原本反對支援的齊浙系官員一個個閉了嘴,低着頭恨不得把臉埋進笏板裏。李逢申站在隊列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昨天他還拍着胸脯說林丹汗不堪一擊,今天阿敏就輸得褲衩都快沒了,這一巴掌抽得又脆又響,半點餘地都沒留。
崇禎暗自慶幸聽了朱由樺的話,趕緊下旨加封周文博爲遊擊將軍,參戰將士賞銀五兩,有功者另行重賞。
可就在這時,十幾個御史突然聯名出列,彈劾朱由樺:“陛下!瑞王殿下私調西山營,未經兵部和內閣批准,這是目無君上!臣懇請陛下嚴懲瑞王,收回西山營兵權!”
爲首的正是李逢申的門生。朝堂上再次陷入混亂,崇禎的臉色鐵青得能滴出墨來。最後還是張維賢站出來打圓場:“陛下,軍情如火,不是追究這些細枝末節的時候。等周文博得勝歸來,再論功過不遲。”崇禎這才勉強壓下了彈劾,卻也因此耽擱了兩天的出兵時間。
朱由樺站在親王隊列裏,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冷笑連連:行啊李大人,演戲演全套,連門生都拉出來當炮灰了。等西山營回來,我再跟你慢慢算這筆賬。
三天後的深夜,獨石口關城的側門無聲開啓,像一張合攏了許久的嘴終於張開了一道縫。
三千西山營精銳分成十支三百人的小隊,依次魚貫而出。他們沒有穿明軍的號服,全換上了破舊的羊皮袍子,戴毛茸茸的皮帽子,臉上抹了鍋底灰,看起來跟漠北的牧民販子一模一樣。每個人背上都揹着複合弓和彎刀,懷裏藏着短柄火銃,腰間掛着火藥袋和鉛彈。馬匹的馬蹄上裹了厚麻布,踩在凍硬的雪地上幾乎沒有聲音,只有偶爾一兩聲馬噴鼻息的悶響。
周文博走在第一支小隊最前面,一身黑色勁裝外面套着件磨得發白的羊皮遥g掛着一把特製的短刀,刀鞘上纏着防滑的麻繩。他抬頭看了看天,月亮被厚雲遮得嚴嚴實實,草原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遠處偶爾閃過一兩點狼眼般的綠光。
“出發。”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一片雪落在枯草上。十支小隊如同十道墨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融入茫茫夜色之中。
然而出師並不順利。第一支小隊剛出關三十里,就在一片稀疏的灌木叢裏遭遇了一支後金的斥候小隊。雙方在黑暗中幾乎同時發現了對方,短暫的愣怔之後同時拔刀。夜色裏只能聽見金屬碰撞的鏗鏘聲和幾聲短促的悶哼,五名後金斥候被全殲,但西山營也折了兩名弟兄。
更糟糕的是,其中一個斥候臨死前摸出了懷裏的信號火箭,一道赤紅的光拖着長長的尾焰躥上夜空,在漆黑的穹頂上炸開一朵刺目的火花,照亮了半邊天。附近的後金駐軍立刻出動了兩百騎兵,舉着火把沿着痕跡追了過來,馬蹄聲震得地皮都在微微顫抖。
“快!進左邊的山谷!”帶隊的百戶當機立斷,帶着士兵們鑽進了一片亂石密佈的乾涸河谷。好在沈毅的暗衛早就摸清了這一帶的地形,帶着他們在密如蛛網的亂石縫裏穿梭,從一條隱蔽的山洞穿了過去,硬生生甩開了追兵。等他們按原計劃趕到克魯倫河畔的匯合地點時,已經比預定時間晚了整整三天。
其他幾支小隊在暗衛接應下陸續趕到,只有一支小隊因爲遭遇沙塵暴在戈壁裏迷了路,繞了五天,損失了十幾名士兵。最終完成集結的,共有兩千八百餘人。
周文博蹲在河邊清點人數的時候,一個百戶湊過來,遞了塊黑乎乎的東西:“周將軍,乾糧……味兒不太對。”
周文博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臉瞬間皺成了苦瓜。麥餅裏混了厚厚一層辣椒麪,辣得他眼淚唰地就下來了,連打了好幾個噴嚏,鼻子通紅,像被蜜蜂蜇了似的。
他捏着那塊麥餅,嘴角抽搐了好半天,才咬着牙擠出兩個字:“王懷安。”
他記得清清楚楚,出發前王懷安拍着胸脯說“乾糧我包了,保證管夠”。結果這傢伙八成是連夜趕工把鹽罐子和辣椒罐子搞混了。一隊人蹲在河邊喫了幾頓辣椒餅,邊喫邊打噴嚏,遠遠看去像一羣得了重感冒的牧羊人,路過的蒙古牧民紛紛側目,有人還捂着嘴笑。周文博實在沒辦法,只能讓士兵們把餅在雪水裏泡軟了搓掉表面的辣味再喫,雖然口感糟得像泡爛的鞋底,至少不燒嗓子了。
直到第七天深夜,兩千八百餘人才在漠南腹地一處隱蔽的河谷裏完成了全部集結。周文博清點完人數和物資,心裏稍稍踏實了一些。沈毅派來的暗衛帶來了最新的情報:後金在烏里雅蘇臺和塔米爾河兩處各囤了上萬石糧草和大量軍械,守軍不過兩三百人,防禦鬆散得跟漏勺似的。
周文博看了情報,又抬起頭望了望北方黑沉沉的天際線,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夜風從戈壁深處刮過來,吹得羊皮袍子的下襬獵獵作響。周文博把地圖摺好塞進懷裏,轉身走向那些蹲在河谷裏擦拭兵刃的士兵們。火光映在他們臉上,每個人都帶着一種沉靜而亢奮的光.
第三七五章 夜焚糧草燃疑雲
盛京汗殿的燭火徹夜未熄。
皇太極看着阿敏送來的戰報,信紙上滿篇都是對濟爾哈朗的控訴和對自己“力戰不退”的渲染。他看了兩遍,把信紙隨手扔進炭盆裏,看着火舌慢慢舔上來。阿敏想用擁兵自重來賭一把,賭他皇太極不敢在兩面受敵的時候再添內亂。可他不知道,皇太極等的就是阿敏把尾巴翹起來。
“傳旨,”皇太極沉聲道,“命多爾袞即刻率領西路軍主力,進攻林丹汗側翼。若有違抗,以通敵論處。再傳旨給阿濟格,讓他從鳳凰城抽五千騎兵,火速駐防盛京與漠南之間的要道,封鎖大明可能滲透的所有路徑。”.
索尼領命而去。皇太極獨自走到窗邊,推開窗扇,漠北的寒風灌進來,吹得桌案上的燭火劇烈搖晃。他望着南方的夜空,那一片漆黑裏藏着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
他知道朱由樺絕不可能坐視林丹汗被滅。可他還不知道的是,在漠南那片廣袤而荒涼的草原深處,兩千八百道黑色的身影已經摸到了烏里雅蘇臺糧草站的圍牆根下,像一羣終於找到獵物的狼。
而此時遠在京城的瑞王府裏,朱由樺正站在窗前望着北方,手裏捏着半塊沒喫完的糖炒栗子,忽然打了個噴嚏,手裏的栗子滾到了地上。
他揉了揉鼻子,低聲道:“誰又在唸叨我?算了不管了,反正該布的局已經佈下去了。皇太極啊皇太極,你這把火想燒遍漠南,也得看我樂不樂意讓你添柴。”
漠南的夜黑得能擰出墨來,連星子都被鉛灰色的厚雲裹得嚴嚴實實,只有風捲着沙礫打在夯土牆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只蟲子在啃骨頭。烏里雅蘇臺糧草站的火把在風裏搖搖晃晃,把守軍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像一羣在牆上跳舞的鬼。
鑲藍旗在漠南最大的糧草囤積地,此刻正沉浸在一種虛假的安寧裏。一千兩百名精銳守軍,三丈寬的壕溝,溝底插滿削尖的木樁,牆頭上每隔二十步就站着一個哨兵,三支五十人的巡邏隊晝夜不停,在周圍十里範圍內來回巡查,連一隻兔子都別想偷偷溜進去。
守將鄂克對此相當滿意。
他正窩在營房裏的火塘邊喝酒,銅壺裏的馬奶酒溫得恰到好處,桌上擺着一盤剛烤好的羊腿,油脂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誘人的光澤。他啃了一口,油順着鬍鬚滴下來,他渾不在意地拿袖子一抹,含糊不清地對親兵道:阿敏貝勒這回總算是想明白了,把咱們扔在這鬼地方看糧草,不用去跟林丹汗的鳥銃玩命。你是不知道,黑石灘那一仗回來的人,十個裏有八個耳朵還嗡嗡響,有個傢伙現在聽見鞭炮聲都能嚇得尿褲子。
親兵連忙賠笑,給他滿上酒:大人說得是。咱們這防守鐵桶一般,就算林丹汗親自帶兵來攻,也得磕掉滿嘴牙。再說了,那些只會放羊的喀爾喀軟蛋,借他們三個膽子也不敢來摸咱們的屁股。
鄂克哈哈大笑,端起酒碗一飲而盡,酒液順着嘴角流到鬍子上,他也不在意,用袖子一抹:說得對!不過規矩不能破,子時我親自去查崗,誰要是敢偷懶,老子扒了他的皮!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營房外三十步遠的沙坑裏,幾百雙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周文博趴在冰冷的沙子裏,嘴裏叼着一根枯草,沙子灌進領口和袖口,凍得他渾身發麻。手心全是冷汗,把刀鞘上纏着的麻繩浸得發滑。這是他第一次獨立指揮這麼重要的任務,一旦失敗,不僅三千弟兄的性命不保,大明的邊防也會徹底暴露在八旗鐵騎面前。他想起張維賢臨走時拍着他的肩膀說活着回來,比什麼都重要,又想起朱由樺塞給他的那包糖炒栗子——出發前王懷安特意跑來,把紙包往他懷裏一塞,擠眉弄眼地說王爺說這是給您壯行的,喫完記得把栗子殼扔遠點,別讓韃子撿去當暗號。周文博當時差點沒繃住,心想這都什麼跟什麼,栗子殼還能當暗號?後來他蹲在雪地裏剝開一顆,發現裏頭塞了張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寫着四個字:燒完就跑。
他當時就把紙條嚼了嚥下去,心想這王爺的心眼比他手下那些暗衛加起來還多。
身後五百名西山營精銳分成二十五個小組,像二十五隻蓄勢待發的豹子,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沈毅的暗衛三天前就摸進了糧草站,把佈防圖畫得清清楚楚——換崗時間是每兩個時辰一次,子時三刻正好是換崗的空檔,西牆的巡邏隊會離開一刻鐘,那是唯一的機會。
記住,聲東擊西。周文博壓低聲音,對身邊的百戶吩咐道,第一隊去東牆放火,把守軍主力引過去。剩下的人跟我從西牆潛入,只燒糧草,不戀戰。每個小組放火後,在牆角留三把喀爾喀彎刀、五支羽箭,再撒三堆混了麥麩的馬糞。動作要快,一刻鐘之內必須全部撤到河谷匯合。誰要是拖拖拉拉,軍法處置。
明白!百戶點頭如搗蒜,又忍不住齜牙咧嘴地補了一句,將軍,王懷安那傢伙給咱們準備的乾糧實在太坑了。昨天我拉肚子拉了三次,差點耽誤了偵察。剛纔在路上我放了個屁,後頭三個弟兄直接吐了,說那味道比火藥還衝。現在弟兄們嗓子啞得跟破鑼似的,交流全靠手勢比劃,剛纔開會差點把一個百戶的進攻手勢看成撤退,鬧了大笑話。
周文博嘴角抽了抽。出發前王懷安確實拍着胸脯說過保證讓弟兄們喫得飽飽的,結果打開乾糧袋一看,全是混了雙倍辣椒麪和粗鹽的麥餅,咬一口能從嗓子眼燒到胃裏。這幾天弟兄們一邊拉肚子一邊趕路,個個臉色蠟黃,有些人蹲坑的頻率比放哨還勤快,遠遠看去像一羣得了嚴重痢疾的難民。更離譜的是,那麥餅硬得能砸核桃,有人拿它當盾牌擋了一箭,箭鏃居然嵌在餅裏沒穿過去,後來那半塊餅被當成吉祥物在隊伍裏傳看了一整天。
等回去再跟他算總賬。周文博咬着後槽牙說道,現在專心幹活。誰要是再提幹糧的事,罰他今晚值雙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當遠處傳來三更的梆子聲時,周文博猛地一揮手。
東牆方向突然燃起了沖天的火光,伴隨着幾聲淒厲的慘叫:走水了!東牆着火了!
營房裏的鄂克猛地站起來,抓起牆上的大刀,連靴子都顧不上穿好就往外衝:快!所有人跟我去東牆救火!
一千多守軍一窩蜂地衝向東牆,西牆只剩下兩個哨兵,其中一個正靠在牆根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口水都流到了領口上。就在這時,二十五個小組如同二十五道黑色的閃電,悄無聲息地撲向土牆。他們甩出帶鉤的繩索,鉤住牆沿,手腳並用翻了上去。
打盹的哨兵聽到頭頂有動靜,迷迷糊糊地抬頭,對上了周文博那雙在夜色裏泛着寒光的眼睛。他嘴巴剛張開一半,一把飛刀精準地插進了他的喉嚨,只發出一聲極短的嗬。另一個哨兵剛想轉身跑,也被旁邊摸上來的士兵捂住了嘴,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身子軟軟地滑了下去。
士兵們迅速散開,撲向各自負責的糧草堆。糧草堆成一座座小山,上面蓋着厚厚的油布,在夜色裏像一座座沉默的墳包。他們掏出火摺子,點燃浸了桐油的布條,往糧草堆上一扔。火借風勢,瞬間燒了起來,橘紅色的火苗舔舐着乾燥的糧草,越燒越旺,很快就連成了一片火海,將半邊天都映得通紅。
就在這時,一名士兵的後腳跟不小心踢到了牆根下的一口破鐵鍋,哐噹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誰在那裏?一個巡邏隊的小隊長正帶着十幾個人從拐角轉過來,聽到動靜猛地轉頭,正看見幾個黑影在糧草堆旁竄動。
暴露了!撤!周文博低喝一聲,抬手一箭射死了那個小隊長,箭矢正中咽喉,他連喊都沒喊出來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雙方在西牆下展開了激戰。西山營的士兵個個身手矯健,但對方人多,一時間刀光劍影,血肉橫飛。一名士兵被砍傷了左腿,單膝跪地,卻依舊揮刀砍翻了衝上來的兩個守軍。周文博衝過去把他架起來,肩膀上捱了一刀,火辣辣的疼,他沒吭聲,反手一刀結果了偷襲者。
但東牆的守軍已經聽到了動靜,鄂克帶着幾百人紅了眼地衝了回來,嘴裏罵着老子要剁了這幫兔崽子。
別戀戰!點火!全部點火!周文博大喊道,嗓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士兵們把剩下的火把全部扔進糧草堆,然後趁着混亂翻出圍牆,像水滴融入大海一樣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周文博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整座糧草站已經化作了一片火海,火光沖天,熱浪撲面而來,燒焦的糧食氣味混雜着煙火的氣息,在夜風中瀰漫開來。
等鄂克帶着人撲滅大火時,上萬石糧草已經燒得只剩下一堆冒着青煙的灰燼。牆角下,散落着幾把鏽跡斑斑的喀爾喀彎刀,幾支羽箭插在土裏,箭尾還在微微顫動,旁邊還有幾堆混着麥麩的馬糞,在火光映照下格外顯眼。
鄂克看着眼前的慘狀,一屁股坐在滾燙的灰燼旁,面如死灰。他的嘴脣哆嗦了半天,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喀爾喀人……是喀爾喀人乾的!.
第三七六章 八旗同營起戈矛
消息傳到阿敏大營時,他正在帳裏跟齋桑古對着半罈子殘酒罵天罵地。聽完稟報,他猛地站起來,一腳踢翻了面前的矮桌,酒碗和盤子摔得滿地都是,羊肉湯濺了齋桑古一身。廢物!一羣廢物!上萬石糧草,竟然讓人一把火燒了!鄂克這個蠢貨,我要砍了他的腦袋!
齋桑古連忙拽住他的胳膊,聲音壓得極低:哥,你冷靜點。現在砍了鄂克也救不回糧草。當務之急有兩件事:第一,趕緊派人回盛京催糧,前線弟兄們最多還能撐十天;第二,得查清楚到底是誰幹的。你想想,喀爾喀人真有這個膽子?他們要是有這份魄力,早就跟林丹汗聯手了。
阿敏盯着地上那幾堆混着麥麩的馬糞,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水來。他蹲下身,用手指捻了一點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捏碎了看裏面的成分,隨即臉色變得鐵青。蒙古馬喫的是野草,糞裏只有草籽和纖維,可這些糞裏分明混了麥麩——這是大明軍隊餵馬的飼料。
他第一個懷疑的就是多爾袞。只有多爾袞有動機、有能力燒掉他的糧草,然後嫁禍給蒙古人。燒掉糧草,他就得帶着殘兵敗將灰溜溜地退回盛京,多爾袞就能趁機吞併鑲藍旗的兵力,成爲後金最有權勢的人.
但他沒有證據,不能直接發難。多爾袞那張嘴皮子比刀還利索,要是拿不出鐵證,反會被他倒打一耙。
去,把鄂克拖下去打五十軍棍。阿敏冷冷道,再派人去多爾袞的大營,問問他昨晚子時三刻,他的人都在哪裏。
使者很快就回來了,帶回了多爾袞的口信。那口信說得滴水不漏:我兩白旗的將士昨晚都在防區巡邏,沒有離開過半步,營門的值守記錄清清楚楚,隨時可以查驗。倒是阿敏貝勒自己防守不力,丟了糧草,不好好反省,反而來質問我,真是可笑至極。
阿敏氣得渾身發抖,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僅剩的一隻茶碗跳起來摔了個粉碎。多爾袞!你這個卑鄙小人!我跟你沒完!
他立刻下令,扣下了本該分給兩白旗的最後一批糧草。沒有我的命令,一粒糧食也不許給兩白旗!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嘴硬,還是他的肚子硬!
消息傳到多爾袞的大營時,他正坐在帳裏擦拭他那把繳獲的蒙古彎刀,刀身在燭火下泛着幽冷的光。聽完稟報,他沒有絲毫驚訝,只是淡淡一笑,彷彿一切都在預料之中。他把刀舉到眼前,對着刀面看了看自己映在裏面的臉,緩緩道:阿敏果然是個莽夫,連這點挑撥都看不破。也好,讓他去鬧,鬧得越兇,皇太極就越容不下他。
那咱們就這麼幹等着?多鐸啃着一塊乾肉,含混不清地問。
等?當然不。多爾袞放下刀,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笑意,派人去散佈謠言,就說阿敏通敵,故意燒了糧草,想投靠林丹汗。再聯絡鑲藍旗裏那些對阿敏不滿的將領,告訴他們,只要他們願意倒戈,日後我一定封他們爲牛錄額真,賞銀千兩。記住,話要說得巧,別讓人抓住把柄。
喳!
親信走後,多爾袞走到帳門口,望着阿敏大營的方向,眼神深邃如夜。阿敏這個莽夫,果然上當了。就讓他去跟大明派來的人鬥吧,等他們兩敗俱傷,自己再出手收拾殘局。到時候,整個後金的兵權,就都是他的了。
濟爾哈朗看着手裏的密報,嘴角也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笑。他早就猜到是大明的人乾的,也看出了多爾袞的算計。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阿敏剋扣軍餉、辱罵士兵、私自調動軍隊的事,還有多爾袞散佈謠言、聯絡鑲藍旗將領的事,都一一記了下來,祕密派人送給了皇太極。
他是皇太極最信任的堂兄,也是皇太極安插在前線的眼線。他的任務,就是看着阿敏和多爾袞,不讓他們鬧出太大的亂子,同時收集他們的把柄,等時機成熟,一舉除掉他們。
打吧,使勁打吧。濟爾哈朗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湯在舌尖上滾了滾,微微發苦,打得越兇,大汗就越信任我。等你們都死了,這大金的第二把交椅,就是我的了。
糧草被燒只是一個開始。
接下來的半個月裏,後金大營怪事不斷,像被誰施了詛咒一樣,每天都有新的幺蛾子蹦出來。今天早上,鑲藍旗的一個營帳被人放了把火,三個睡得像死豬一樣的士兵被活活燒死,現場留下了一把刻着喀爾喀印記的彎刀;明天夜裏,兩白旗的一個百戶在巡邏時被人用弓箭射死,屍體旁邊插着一支蒙古羽箭,箭頭上還沾着馬奶酒的痕跡——據說是從某個鑲藍旗將領的馬奶酒壺裏倒出來的;後天,豪格的親兵營丟了十幾匹戰馬,馬廄裏撒了一地馬糞,牆上用炭筆歪歪扭扭地寫着幾個字:滾出漠南,這裏不是你們的家。
每次出事,現場都會留下確鑿的蒙古人證據,從彎刀到羽箭到馬糞,一樣不少,樣樣齊全。可後金的斥候把周圍百里之內翻了個底朝天,連一個蒙古人的影子都沒找到。恐慌像瘟疫一樣在大營裏蔓延開來,士兵們晚上不敢單獨出門,巡邏的時候總是三五成羣,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嚇得拔刀亂砍。
更可怕的是,猜忌的種子已經在所有人心裏生根發芽,長成了參天大樹。誰也說不清那把刀是從誰的兵器庫裏摸出來的,那支箭是誰的箭囊裏少了的,那堆馬糞又是哪匹戰馬拉的。所有人都開始懷疑身邊的人,一個眼神、一句玩笑都可能被解讀成別有用心。軍營裏的氣氛比塞外的寒風還要冷三分,到處瀰漫着一種隨時會爆炸的緊繃感。
阿敏堅信是多爾袞乾的,認爲他想借着蒙古人的名義,一點點削弱鑲藍旗的實力,於是暗中加強了戒備,把所有精銳都調到了自己的大帳周圍,連喫飯都要讓親兵先嚐一口,生怕被多爾袞下毒。
多爾袞則倒打一耙,說阿敏故意栽贓陷害,想借機吞併兩白旗的兵力。他也不甘示弱,派人日夜監視鑲藍旗的動向,只要阿敏有任何異動,就立刻動手。
豪格兩邊都懷疑,覺得他們都想害自己,於是偷偷聯絡了兩黃旗的舊部,準備一旦情況不對,就先下手爲強。
濟爾哈朗夾在中間,表面上忙着調解,暗地裏卻在不斷挑撥離間。他故意在阿敏面前嘆氣說多爾袞私下裏說您是個莽夫,根本不配當旗主,又在多爾袞面前皺着眉頭說阿敏說您是個野心家,遲早會址础K褪且寖扇说拿茉絹碓缴睿@樣皇太極才能坐收漁利。
鑲藍旗和兩白旗的士兵因爲搶水、搶柴火、搶地盤,發生了幾十次小規模衝突,死了二十多個人,傷了上百個。雙方見面就像見了仇人一樣,眼睛都紅了,要不是濟爾哈朗壓着,早就打起來了。
周文博帶着西山營的主力,躲在離後金大營五十里的一個隱蔽山谷裏,看着沈毅的暗衛送來的情報,笑得合不攏嘴。那情報上密密麻麻記着後金大營最近發生的每一件破事,誰打了誰、誰罵了誰、誰又摔了誰的碗,事無鉅細,比說書先生的段子還精彩。
將軍,這招果然管用!一個百戶興奮地說道,嗓子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卻掩不住那股子幸災樂禍,現在後金大營裏亂成了一鍋粥,阿敏和多爾袞見了面就跟仇人似的,連話都不說了。昨天鑲藍旗的一個士兵搶了兩白旗士兵的一塊乾糧,結果兩邊幾十個人打了一架,把濟爾哈朗的帳篷都給掀了,那位監軍大人被從被窩裏拎出來的時候光着腳,臉都綠了。
周文博點了點頭,掏出懷裏藏的幾塊糖,分給大家。那是王懷安偷偷塞給他的壯行禮——幾塊用油紙包着的麥芽糖,說是從江南蘇姑娘的貨裏順的,讓他在打勝仗的時候分給弟兄們甜甜嘴。那糖塊硬邦邦的,跟石頭似的,但含在嘴裏甜味慢慢化開,沖淡了連日來的疲憊和緊張。
說歸說,笑歸笑。周文博很快又嚴肅起來,把地圖攤在膝蓋上,我們不能掉以輕心。皇太極肯定會派援軍和糧草過來,我們得趕在他們之前,燒了塔米爾河的軍械庫。那裏存放着皇太極剛從盛京邅淼娜еB銃和十萬斤火藥,要是讓這些東西叩角熬�,林丹汗就真的撐不住了。到時候咱們這半個月的辣椒餅就白喫了。
那玩意兒喫一次就夠了,再來半個月我怕直接交代在漠南。一個百戶苦着臉道,惹得腥艘魂圁笑。
就在腥苏f笑的時候,一個暗衛匆匆跑了進來,單膝跪地,臉上還帶着一路奔襲的汗珠和灰塵:報周將軍!盛京派索尼率領五千精銳騎兵,押送五萬石糧草和大量軍械,已經過了科爾沁,三天後就能到達塔米爾河。索尼沿途設了三道警戒線,防守非常嚴密,每道警戒線之間間隔十里,一旦前哨遇襲,後隊就能立刻增援.
第三七七章 一藍對兩白
周文博眼神一凜,手掌在地圖上重重一拍:來得正好。我們就在塔米爾河等着他們。傳我命令,所有小組立刻集結,今晚就出發,趕往塔米爾河。這次不僅要燒了軍械庫,還要把索尼的糧草也一起燒了,給皇太極一個大大的驚喜。讓他知道,在漠南這地界上,想安生呒Z,得先問問我周文博答不答應。
是!
士兵們立刻行動起來,收拾好行裝,牽過戰馬。雖然喫了半個月的辣椒餅,個個臉色蠟黃,嗓子沙啞,但眼神裏都透着興奮。他們已經憋了半個月了,就像一羣餓久了的狼,就等着打一場大仗來解解饞。
盛京汗殿裏,燭火通明如晝,可皇太極的臉色卻比窗外的夜色還沉。
他手裏捏着濟爾哈朗送來的急報,氣得渾身微微發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跳起來摔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片四濺。廢物!一羣廢物!朕讓他們去打林丹汗,他們倒好,自己先打起來了!糧草被燒,士兵譁變,死了這麼多人!阿敏和多爾袞這兩個蠢貨,朕真該把他們全砍了!.
范文程站在下面,低着頭不敢說話。他知道這時候任何勸解都是往火上澆油,只等皇太極自己慢慢把氣壓下去。
皇太極深吸一口氣,閉上眼,手指按在太陽穴上,半晌才睜開眼。怒火已經壓下去了,眼底只剩下一種冷靜到近乎冰冷的算計:傳旨。命索尼率領五千精銳騎兵,押送五萬石糧草和三千支鳥銃,即刻前往漠南。告訴索尼,他此行有三個任務:第一,調查糧草被燒的真相,找出大明的軍隊;第二,調解阿敏和多爾袞的矛盾,穩住前線局勢;第三,收集阿敏和多爾袞的把柄。
喳!范文程躬身領命。
再傳密令給阿濟格。皇太極繼續道,聲音像刀一樣冷,讓他率領三千騎兵駐守在寧遠外圍,一旦大明趁機出兵,立刻入關騷擾,不必戀戰,打完了就跑,讓明軍不得安寧。再密令科爾沁部出兵一萬,支援漠南,監視阿敏和多爾袞的動向。告訴他們,只要辦好這件事,日後我大金統一蒙古,他們就是頭功。
范文程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皇太極的用意。這一石三鳥之計,可以讓林丹汗和阿敏、多爾袞互相消耗,還可以趁機把科爾沁部的兵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裏,既補充了前線的戰力,又防止了科爾沁坐大。
大汗英明。范文程由衷地說道。
上一篇:万朝旅行:开局带嬴阴嫚逛兵马俑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