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相逢却不识君
趙高跪在李斯身後,他的腦子也在轉,但他轉的方向跟李斯完全不一樣。
秦二世不是扶蘇,那是誰?
難道是胡亥,他的弟子?
趙高不敢在這個時候露出任何不該有的表情,他把額頭埋得低低的,身體微微發抖,看起來像是在害怕。
天幕上的畫面在繼續。
“然哥,爲什麼說胡亥是天生的壞種?他做了什麼?”
嬴陰嫚在車上只聽到了胡亥繼位,但不知道胡亥是怎麼繼位的。
就算扶蘇兄長早逝,那也還有很多兄長啊......
怎麼輪也輪不到他吧。
而且,壞種這個詞,是不是太......
江然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沉默了幾秒鐘。
“好,我說。”
江然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身邊的幾個人能聽到。
他的目光在周圍掃了一圈,確認沒有人在注意他們,才緩緩地開始說。
“秦始皇在第五次巡遊途中,突然病重。”
“他老人家意識到自己可能不行了,就寫了一封遺詔給扶蘇,讓扶蘇回咸陽主持喪事並繼位。”
“遺詔寫好了,還沒有來得及發出去,秦始皇就在沙丘平臺去世了。”
“當時跟在秦始皇身邊的,有丞相李斯,有中車府令趙高,還有他的小兒子胡亥。”
咸陽宮的天空之下,嬴政的臉色鐵青。
沙丘平臺,他會在那裏去世,他的遺詔還沒有來得及發出就死了。
他身邊當時跟着李斯、趙高,還有胡亥。
三個人,一個丞相,一箇中車府令,一個他的小兒子。
這三個人,在他死後,做了什麼?
江然繼續道。
“趙高這個人,是胡亥的老師,跟胡亥關係很好。”
“他怕扶蘇即位之後會重用蒙恬、蒙毅兄弟,自己失勢,就動了歪心思。”
“秦始皇屍骨未寒之際,就把遺詔扣了下來,沒有發出去。”
“然後去找胡亥,跟他說,扶蘇如果當了皇帝,你什麼都沒有。你現在有個機會,要不要?”
嬴陰嫚的嘴脣微微動了一下,深吸一口氣,“胡亥答應了嗎?”
“當然答應了。”
江然說得很輕。
嬴陰嫚閉上了眼睛。
江然看着嬴陰嫚緊閉的雙眼,聲音壓得更低了。
“趙高說服胡亥之後,又去找李斯。他跟李斯說,扶蘇如果即位,一定會重用蒙恬,你的丞相之位可能就保不住了。”
“你幫胡亥即位,你還是丞相,你的榮華富貴都在,李斯猶豫了很久,但最終被趙高說服了。”
“趙高和李斯僞造了兩份遺詔。一份賜死扶蘇,一份立胡亥爲帝。”
“賜死扶蘇的那份詔書上寫的罪名是,扶蘇爲人子不孝,其賜劍以自裁。”
“扶蘇接到詔書的時候,蒙恬覺得有問題,勸他覈實一下再死。”
“結果人家說,父賜子死,安敢復請,然後扶蘇就直接自刎歸天了。”
嬴陰嫚聽到“父賜子死,安敢復請”這八個字的時候,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大哥,竟然就是這麼被害死的。
咸陽宮的天幕前。
扶蘇站在一旁,面色慘白如紙。
他的腦子裏在翻湧,天幕上那個年輕男人說的話,他說父皇駕崩後趙高和李斯僞造遺詔,把他賜死了。
遺詔,假的,他就自盡了。
他讀了那封假的遺詔,沒有懷疑,沒有抗爭,沒有去核實,直接自盡了。
自己真的會這麼傻?
李斯跪在地上,額頭貼着磚石,整個人渾身都在發抖。
他聽到了自己的名字,聽到了自己在始皇帝駕崩之後做了什麼。
扣下遺詔,篡改遺詔,立胡亥爲帝。
“李斯。”
嬴政的聲音低沉,似乎沒有怒意,沒有殺意,沒有任何情緒。
但正是這種沒有情緒的情緒,讓在場每一個人都感受到了滅頂之災正在降臨。
“陛下,臣——”
李斯的額頭死死抵着地面,“臣斷然不敢如此大逆不道啊。”
“朕問你,”嬴政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朕駕崩之後,你是不是篡改了朕的遺詔?是不是立了胡亥爲帝?是不是把扶蘇賜死了?”
李斯張了張嘴,“陛下,天幕上所說的事,臣尚未做...臣......”
“尚未做。”
嬴政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度。
他最信任的兩個人,趙高,他的中車府令,跟了他幾十年的心腹。
李斯,他的丞相,幫他統一六國、制定律法、治理天下的功臣。
這兩個人,在他死後,篡改了他的遺詔,立了他的小兒子,殺了他的好兒子,把他的大秦帝國推向了深淵。
“來人。”
侍衛們衝了進來,等待下一步指令。
趙高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哀嚎,整個人癱軟在地上。
他想說他什麼都不知道,天幕上說的那些事他還沒有做。
那些事是以後的事,怎麼能怪現在的他?
天幕上,江然的話還在繼續。
“始皇帝的屍體被放在鑾駕裏,當時的天氣炎熱,屍體很快就腐爛發臭了。”
“趙高和李斯爲了掩飾氣味,就讓人買了很多鹹魚放在鑾駕前後,用鹹魚的腥臭味來掩蓋屍體的腐臭味。”
嬴政聽到這話的時候,面色鐵青,雙拳緊握,指甲都嵌入了掌心。
他的腦子裏只盤旋着幾個字。
他一個皇帝,死後被人用鹹魚遮臭。
不是被敵人羞辱,是被他信任的丞相和他寵信的近臣羞辱。
嬴政猛地轉過身。
“給朕拿下此二人。”
侍衛們愣了一下,然後齊刷刷地應了一聲,終於等來了這命令。
李斯被拖起來的時候,沒有掙扎,沒有喊冤,沒有求饒。
他在聽到天幕說出那些話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大概率完了。
“陛下饒命......”
趙高連忙磕頭。
嬴政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天幕上。
“父皇。”扶蘇跪在地上,“李斯和趙高罪該萬死,但兒臣懇請父皇暫緩處置。”
嬴政低頭看着扶蘇,他的額頭貼着地面,聲音在發抖。
“天幕還沒說完。兒臣懇請父皇等天幕說完再做決斷。”
嬴政把目光從扶蘇身上收回來,重新落在天幕上。
他忍住了。
嬴陰嫚聽不下去了,她開口問了那個她不敢問但必須問的問題。
“胡亥做了什麼?然哥,求你告訴我。”
江然輕嘆一聲,“胡亥繼位之後,主打就是玩和殺,第一件事自然就是殺光自己的兄弟姐妹。”
“秦始皇的十多個兒子,除了胡亥本人,幾乎全部被殺。”
“有的被押到咸陽街頭當刑帥Q,有的被逼自盡。”
“公子將閭兄弟三人被勒令自盡時,將閭說‘吾無罪’,但最後還是含淚自刎了。”
“公子高本想逃跑又怕連累家人,只好主動上書請求爲秦始皇殉葬,胡亥看他如此識相,便準了。”
劉禪站在旁邊第一次聽到這麼詳細的、關於胡亥屠殺兄弟姐妹的記載。
在學堂裏,先生們講秦朝滅亡,講的是陳勝吳廣起義、劉邦項羽滅秦、秦二世暴政,他們不講胡亥殺了多少兄弟姐妹。
那些事跟治國理政無關,先生們不講。
他忽然覺得喉嚨有些幹。
自己是太子,他也有兄弟姐妹。
日後,他當了皇帝,他絕不會做此等之事。
小兕子一臉懵,“這人腫麼這麼壞鴨~”
江然的聲音沒有停,“在胡亥的暴政之下,天下大亂,民不聊生。”
“陳勝吳廣起義,天下雲集響應,各地起義軍蜂擁而起,劉邦攻入咸陽,子嬰投降。”
“大秦帝國從統一到滅亡,一共只有十四年。”
嬴陰嫚低下了頭。
十四年。
她父皇用了多少年統一六國?
將近十年。
大秦存在了多少年?
十四年。
嬴政站在咸陽宮最高的臺階上。
二世而亡,他聽到了。
他沒有說話,他的嘴脣在微微發抖。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委屈。
他統一了天下,建立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帝國,他以爲可以傳之萬世。
結果竟然在他駕崩後短短几年就滅亡了。
嬴政的胸膛裏滿是怒火。
“來人,把胡亥押來。”
侍衛領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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