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相逢却不识君
“焚書坑儒,嚴刑峻法,修長城修死了幾百萬人,這種人也崇拜?”
“叫一個暴君叫哥,後世之人腦子倒是有病。”
朱元璋越說越激動。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大到殿外的侍衛都偷偷回頭看了一下。
朱標站在一旁,安靜地聽完了父皇的牢騷和困惑。
他沒有急着反駁,也沒有急着附和。
“父皇,後世之人崇拜始皇帝,不是崇拜他的暴,是崇拜他的功。統一六國,書同文車同軌,建立大一統的根基。這些功績放在那裏,誰也不能抹掉。”
朱標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父皇問後世之人爲何崇拜始皇帝,兒臣斗膽反問父皇一句。”
“父皇難道不想讓後世之人也崇拜父皇嗎?”
朱元璋沉默了。
他不想嗎?
每個帝王都想。
他從一個放牛娃做到天子,趕走了蒙古人,收復了燕雲十六州,把丟失了四百年的幽雲之地重新納入漢家版圖。
他朱元璋爲了百姓,殺了很多貪官污吏。
又廢了丞相。
但朱元璋又怕。
他怕後世之人記住的不是他的功,是他的殺。
秦始皇是統一了天下,但,他朱元璋也統一了天下!
第25章 什麼,秦始皇是千古一帝?
江然開口了,先是肯定了劉禪的話。
“秦始皇是暴君。”
六個字,非常乾脆。
嬴陰嫚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的嘴角抿成了一條線。
心裏很難受。
江然頓了一下,語氣自然地轉了個彎,“但秦始皇不只是暴君,他還是千古一帝。”
“暴君和千古一帝,可以是同一個人。他修長城,死了很多人,但長城擋住了匈奴,保護了北方的百姓。”
“他統一六國,滅了別人的國家,是希望從此以後天下不再打仗了。”
“統一了文字,讓不同地方的人可以讀同一本書、寫同一封信。他做的事,放在當時看,很多人罵他。放在兩千年後看,很多人受益。”
“沒有秦始皇,就沒有大一統這個概念,沒有書同文,沒有車同軌,沒有統一的度量衡。”
“如果沒他,很可能就像歐洲一樣,分成幾十個國家,語言不通,文字不同,度量衡不統一,連買個東西都要換算半天。”
“所以他是暴君,也是千古一帝。這兩個身份可以同時存在,不矛盾。”
女導遊正在整理她腰上的擴音器,聽到這一大串的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旁邊正在看陶俑的幾個遊客也側過頭來看了江然一眼。
小兕子趴在江然肩膀上沒聽懂。
劉禪眨了兩下眼睛。
暴君,又是千古一帝,這兩個詞怎麼能放在同一個人身上?
“說得好!兄弟,說得太好了!”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江然轉過頭,看到一個穿溗{色襯衫、黑色長褲的年輕男人正朝他們走過來。
他胸前掛着一張工作證,腰上也彆着擴音器,跟女導遊的裝備一模一樣。
女導遊看到他就笑了,走過去挽住他的手臂。
男導遊走到江然面前伸出手,自我介紹道:“叫我小陳就行。”又說剛纔聽到江然提到秦始皇。
此人說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不是那種職業性的熱情,是真的對這個話題有感情。
江然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小陳目光熱切地看着江然,自來熟的性格讓他在幾句話之間就跟江然拉近了距離。“
兄弟,我剛聽到你說話,一下子就給我聽精神了。”
“我在這裏講了這麼多年,天天跟遊客講秦始皇,講兵馬俑,講秦朝的歷史。”
“能說出暴君和千古一帝可以是同一個人這句話的,你是我遇到的第一個。”
江然笑了笑,“我初中寫歷史試卷的時候寫過這種辨析題而已,題目問秦始皇是功大於過還是過大於功。”
“我寫的是功大於過。”
劉禪眨了眨眼。
他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在他的認知裏,秦始皇就是暴君,暴君就是秦始皇。
這個標籤從來沒有人撕下來過。
劉禪看了一眼嬴陰嫚,想知道她聽到這些話是什麼反應。
嬴陰嫚的眼睛亮了。
小兕子騎在江然的肩膀上,不太懂這些大人們在說什麼。
她低頭看了看嬴陰嫚的側臉,又看了看劉禪的側臉,又看了看江然的頭頂,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個皮膚黝黑的新叔叔身上。
“鍋鍋,那政哥到底繫好人還是壞人呀?”
聽到‘政哥’,江然忍不住笑出聲,“秦始皇是一個做了很多大事的人。”
“先說功,秦始皇的功績,書上寫的,其實就六條,統一六國,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修馳道,築長城。”
“這六條,每一條單獨拿出來都夠一個帝王吹一輩子,全攢在一起,就他一個,沒有第二個人能做到。”
劉禪皺了皺眉頭,又問了一句,“修長城也算功績嗎?秦始皇修長城死了很多人,這不是暴政的表現嗎?”
小陳導遊笑了一下,“這個問題問得好,也問到了根子上。”
“小朋友,你還小,修長城這件事不能用“功”或者“過”來簡單判斷,它既是功也是過。”
“秦始皇修長城是爲了防匈奴,當時的匈奴騎兵來去如風,沒有長城的話,關中平原隨時可能被劫掠。”
“從國家安全的角度說,修長城是必要的。”
“但從修長城的方式來說,徵幾十萬人、糧食不夠用、工具不趁手、冬天凍死人、夏天熱死人、監工嚴苛確實太過分了。”
“你們來的路上看到那條寬寬的路沒有?那個叫做馳道,是秦始皇修的。”
“從咸陽通往全國各地,寬五十步,路邊種滿了樹。這條路修好之後的幾百年裏,都是天底下最好走的路。”
“後來的漢朝在用,唐朝在用,宋朝在用,用了上千年。”
“但是話說回來,秦始皇做了那麼多年皇帝,統一六國之後他面臨的局面是什麼?是六國的遺民恨他,六國的貴族想復辟,六國的文字貨幣度量衡各行其是,一塊土地上有七種不同的法度,一個人從齊國走到秦國要換好幾種錢。
“他不修長城,北方的匈奴就南下搶掠,若不修馳道,關東六國一旦叛亂,秦帝國的軍隊就來不及鎮壓。”
“而且坑儒這件事也有爭議,‘坑儒’坑的到底是不是儒家,學術界到現在還在吵。”
“有人說是方士,有人說是儒生,有人說都有。但不管坑的是誰,殺那麼多人,肯定是不對的。”
“說了這麼多,我是想說,其實秦始皇做的每一件被人罵的事,都有非做不可的理由。”
江然點點頭,總結了一句,“他做得太急了,太猛了,太不把百姓當人了,但大方向沒有錯。”
劉禪站在護欄邊,張了張嘴,“所以秦始皇到底是不是暴君?我還是沒搞明白。”
江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問題沒有標準答案,等你長大了自己去讀史書,自己去想,自己去判斷,不要別人告訴你答案。”
“我中華上下五千年歷史,能被稱爲千古一帝的也就三位。”
這時候,小陳導遊看了一眼手錶,又看了一眼女導遊。
女導遊朝他點了點頭。
小陳導遊轉過來對江然說:“兄弟,接下來我來給你們講怎麼樣?三號坑我熟。”
江然看了一眼嬴陰嫚和劉禪,點了點頭。
“行。”
小陳導遊接過講解的接力棒,帶着四人往三號坑的入口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回頭跟江然說話,語氣比剛纔輕鬆了很多,像是在帶朋友而不是帶遊客。
“三號坑跟這裏的一號坑不一樣,一號坑是主力部隊,三號坑是指揮部,整體呈‘凹’字形,面積小得多,五百多平方米。”
“但小不代表不重要,專家分析,是統帥一二號坑軍陣的指揮部。”
“目前,出土的陶俑都是高級軍官,穿的鎧甲跟普通士兵不一樣,身上還掛着綬帶的痕跡。”
江然一邊聽着,一邊看到嬴陰嫚臉上明顯高興了起來。
果然還是孩子。
無論多早熟,都很難掩飾自己的心情。
小兕子趴在江然的肩膀上,也看到嬴陰嫚笑了。
她在他的耳邊低聲道,“鍋鍋,阿姐笑了!”
很快,三號坑就到了。
這裏很小,小到一進門就能看到坑道的邊界。
幾個人在坑道邊上停了下來,現在所在的位置是北廂房區域。
這裏的陶俑不像一號坑那樣完整地站立着,而是散落在地上的。
小兕子趴在江然肩膀上往下看,看到那些碎裂的陶俑碎片。
“怎麼成這樣了呀?怎麼壞掉了?”
小陳導遊沉默了一瞬。
“考古學家們推測,可能有幾種原因。一種是盜墓者打破的。秦始皇陵在歷史上被盜過很多次,盜墓者進入陵區的時候,會破壞很多東西。”
“另一種可能是項羽當年破壞陵墓的時候造成的。”
嬴陰嫚站在護欄邊上,往下看着那些碎裂的陶俑。
泥土的碎片,陶俑的殘肢,沒有頭顱的身體,斷裂的手臂。
她想起女導遊在一號坑門口說的那句“項羽燒秦宮室,掘始皇帝冢”。
嬴陰嫚看着那些被砸碎的陶俑,都替嬴政感到心疼。
......
大秦。
咸陽宮的天幕之下,嬴政站在殿前的臺階上,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
千古一帝。
這四個字從江然嘴裏說出來的時候,他聽的清清楚楚。
“陛下。”
李斯站了出來,聲音裏帶着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千年之後,世人稱陛下爲——千古一帝。”
他的眼眶紅了,不是裝的,是真的紅了。
與有榮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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