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要吃特辣
柳生也看着她:“你也老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阿雪從屋裏出來,手裏端着一碗茶。看到凱瑟琳,她愣了一下,然後笑着迎上來。
“姐姐回來了!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
凱瑟琳握住她的手:“說了還有什麼驚喜?”
阿常也從廚房探出頭來,身上圍着圍裙,手上還沾着麪粉。看到凱瑟琳,她叫了一聲:“哎呀,姐姐!”然後快步走過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拉住凱瑟琳的胳膊。
“讓我看看,瘦了沒?在英國喫得好不好?”
凱瑟琳笑着說:“好着呢,您別操心。”
阿常拉着她往屋裏走:“快進來坐。阿雪,去泡茶。我櫃子裏還有你愛喫的羊羹,一直給你留着。”
柳生站在廊下,看着幾個女人忙忙碌碌,嘴角微微揚起。他沒有跟進去,又坐下來,拿起剪刀,繼續剪那盆松樹。只是剪着剪着,手停了下來,望着院子裏的楓樹,不知道在想什麼。
約瑟夫和柳生宗元的會面,安排在第二天上午。地點是中央政府大樓裏的一間會議室。
柳生宗元坐在長桌的一端,面前攤着一份文件。他今年四十出頭,頭髮已經有些花白,臉上的線條比年輕時更硬朗。戰爭結束了,但治理一個國家,比打仗難多了。
約瑟夫推門進來,兄弟倆對視了一眼。
“大哥。”宗元站起來,伸出手。
約瑟夫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着他:“你瘦了。”
宗元笑了笑:“國家剛剛安定下來,很多事情千頭萬緒,太忙了。坐吧。”
兩人落座。侍者端上茶來,退了出去。會議室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約瑟夫沒有繞彎子:“英國政府派我來,主要是想確認英國在日本的利益。鐵路、礦山、貿易港口……這些英國商人都有投資。新政府對這些投資是什麼態度?”
宗元點點頭:“英國商人的合法投資,我們保護。正常的商業貿易,我們歡迎。這一點你可以轉告英國政府。”
約瑟夫鬆了口氣:“那就好。”
約瑟夫接着說:“你應該不知道,一月份,英國政府和維新政府簽訂了一份盟約,是希望日本可以牽制沙俄。
英國現在急切的想知道,這份盟約,新政府如何處理?”
“對付沙俄嗎?”宗元沉吟一聲,“此事可以商議。”
約瑟夫臉色一喜,點點頭:“還有一件事。明治在英國的情況,你們應該知道了吧?”
宗元點點頭。
約瑟夫說:“他現在住在倫敦郊外,身邊跟着桂太郎、寺內正毅那些人。英國人對他還算客氣,但不會幫他什麼忙。他現在就是個擺設,英國人留着他,不過是爲了將來談判的時候多個籌碼。而且現在歐洲局勢緊張,德國人鬧得厲害,英國自顧不暇,根本沒有精力管遠東的事。”
宗元沉默了一下,問:“他還想着回來?”
約瑟夫苦笑:“每天都在想。桂太郎派了特工回日本,聯絡那些對你們不滿的人。但沒什麼用,掀不起浪花。”
宗元冷笑一聲:“那就讓他們鬧。鬧得越大越好,正好可以看看誰站在他們那邊。”
“還有一件事。”約瑟夫說,“英國政府現在很擔心歐洲的局勢。德國人擴張得太快了,海軍造艦計劃已經威脅到了英國的海上霸權。威廉二世那個人,誰知道他下一步會幹什麼。歐洲大陸很可能要打仗。”
宗元點點頭:“父親大人也這麼說。他讓我們提前做準備,儲備糧食、礦產、石油,能存多少存多少。萬一歐洲打起來,海上咻斁�斷了,我們也不至於抓瞎。”
約瑟夫有些詫異:“父親在日本就知道歐洲的事?”
宗元笑了:“父親大人一直都是這樣。他在北海的時候,歐洲打個噴嚏,他就知道要下雨。”
約瑟夫也笑了:“也是。不然父親大人也不會有今天的功績。”
兄弟倆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當天晚上,柳生家的老宅裏燈火通明。
院子裏擺了兩張長桌,拼在一起,上面鋪着白布。阿常和阿雪帶着幾個女傭忙裏忙外,端菜倒酒。凱瑟琳在廚房裏幫忙,說是幫忙,其實是站在旁邊和阿常聊天。
柳生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他左邊坐着凱瑟琳,右邊坐着阿雪和阿常。宗元和妻子坐在他左手邊,約瑟夫坐在他右手邊。幾個女兒帶着女婿和孩子坐在桌子兩頭,噰喳喳說個不停。
大女兒阿美嫁給了一個北海時期的工程師,生了三個孩子,最大的已經上大學了。二女兒阿麗嫁給了陸軍的一個軍官,跟着丈夫駐紮在仙台,這次特意趕回來。
兒子這邊,次子柳生宗義,在東京的外務省做參事官,專門負責對俄情報分析。他長得像年輕時的柳生,沉默寡言,辦事利落,很得原敬的器重。
三子柳生宗信,在海軍部做技術軍官,專攻艦船設計。渡邊勝太郎對他評價很高,說他是“海軍未來的棟樑”。
“姥爺,姥爺,大舅說他在英國坐過好大的船!”
阿美的小兒子跑到柳生身邊,拽着他的袖子喊。
柳生低頭看着他,摸了摸他的頭:“那你讓大舅給你講講。”
小男孩又跑去找約瑟夫。約瑟夫把他抱起來,放在膝蓋上,開始講郵輪上的故事。孩子們圍了一圈,聽得入神。
阿常端上來最後一道菜,在柳生旁邊坐下。阿雪給大家倒茶。凱瑟琳坐在柳生左邊,不時給他夾菜。
“你在英國這些年,喫的都是什麼?”阿常問凱瑟琳,“瘦成這樣。”
凱瑟琳笑着說:“英國菜哪有家裏的好喫。我惦記您做的味噌湯惦記了好多年。”
阿常聽了,眼眶有點紅,嘴上卻說:“惦記也不知道回來。你呀,跟你爹一樣,心硬。”
柳生正在喝茶,聽到這話,看了阿常一眼。阿常不看他,給凱瑟琳又夾了一筷子菜。
阿雪笑着打圓場:“好了好了,姐姐回來了是好事,說這些幹什麼。”
阿美舉起酒杯:“來,爲咱們一家人團圓,乾杯。”
大家舉杯,碰了一下。
阿靜問約瑟夫:“大哥,你這次回來住多久?”
約瑟夫說:“公務辦完就走。”
阿和有些失望:“這麼快就走啊。”
凱瑟琳握住她的手:“我不走。我這次回來就不走了。”
阿常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真的?”
凱瑟琳點點頭:“真的。英國那邊的事,都處理完了。”
阿雪拉着她的手:“那太好了。你那個房間我一直留着,天天打掃,就等你回來。”
柳生坐在那裏,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喝着茶。凱瑟琳看着他,他感覺到她的目光,轉過頭來,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回來就好。”他說。
凱瑟琳笑了笑,給他又倒了杯茶。
院子裏,楓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遠處的街道上,電燈的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暖暖的。
阿美的小兒子又跑過來,趴在柳生膝蓋上:“姥爺,大哥說英國的船比咱們的大好多。”
柳生低頭看着他:“那你想不想去看?”
小男孩想了想,搖搖頭:“不去。姥爺在這兒,我哪兒也不去。”
柳生笑了,摸了摸他的頭。
現在這日子,對他來說,已經很滿足了。
第293章 英日同盟
夜色漸深,家宴隨着小孩子們開始打瞌睡而結束。
阿美帶着丈夫孩子先走了,她丈夫明天一早還要去工廠。阿麗的丈夫從仙台趕過來,明天也得回去述職,兩人在門口說了好一會兒話才離開。宗義和宗信站在院子裏,一個沉默,一個說笑,跟姐姐們道別。
宗義的馬車先到,他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廊下的父親,點了點頭,走了。宗信多站了一會兒,跟約瑟夫又說了幾句話,才跳上馬車,揮着手消失在巷口。
孩子們都走了,院子裏安靜下來。阿常和阿雪在收拾桌子,凱瑟琳要幫忙,被阿常推回屋裏,說“你坐着,別動”。凱瑟琳只好站在廊下,看着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又躲進去。
宗元走到父親身邊,低聲說:“父親,去書房坐坐?”約瑟夫也走過來,站在一旁。
柳生看了他們一眼,點點頭,三個人穿過走廊,推開書房的門。
書房不大,三面都是書架,堆滿了書和文件。一張老舊的樟木書桌擺在窗前,桌上攤着一份地圖,旁邊放着茶杯和眼鏡。柳生在最裏邊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兩張椅子,示意宗元和約瑟夫也坐。
約瑟夫坐下後,看了看這間書房。他小時候來過幾次,那時候書架還沒這麼滿,桌上擺的是北海的移民安置圖。現在地圖上畫的是整個日本列島,還有朝鮮半島和滿洲。
宗元先開口了:“大哥今天把英國的意思都跟我說了。英日同盟的事,也就是維新政府籤的那份,英國希望我們接着履行。一起對付俄國,督促他們從滿洲撤軍。”
“1895年甲午戰爭之後,俄國人借干涉還遼之機,佔了旅順大連,後來又修中東鐵路,把整個滿洲北部都划進了他們的勢力範圍。前兩年義和團鬧起來的時候,俄國人更是直接出兵,佔了整個滿洲。後來英國和日本一起施壓,俄國答應分三期撤軍。第一期是今年十月,第二期是明年年四月,第三期是十月。”
他頓了頓,看着父親:“本來今年十月俄國就該開始撤離。但因爲國內打仗,俄國人就停了撤軍,這是要等局勢穩定了再看。他們想觀望,看我們能不能坐穩這個江山。”
約瑟夫在旁邊補充:“倫敦那邊也很關注這事。俄國人在滿洲的勢力太大了,對英國在遠東的利益威脅不小。如果日本這邊不能接上同盟,英國就得自己在遠東跟俄國硬碰硬。現在歐洲局勢這麼緊張,英國實在分身乏術。德國那邊威廉二世在造艦隊,布爾戰爭又剛打完,國庫空了大半,倫敦現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遠東再出亂子。”
柳生看了看約瑟夫,又看了看宗元。
“當然要繼續履約。”
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滿洲的位置上:“俄國是我們北方最大的威脅。他們在滿洲駐軍,在中朝邊境修鐵路,艦隊停在旅順。我們離他們太近了,一旦他們對遠東有什麼想法,首當其衝的就是我們。必須把他們從滿洲趕出去,至少不能讓他們在滿洲站住腳。”
他轉過身,看着宗元:“但是,不要答應得太痛快。”
宗元愣了一下。
柳生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英國現在急着要這份盟約。歐洲那邊德國鬧得利害,他們在布爾戰爭裏把家底都打光了,遠東的事只能靠我們。既然他們急,我們就不能太痛快地答應。”
他放下茶杯,看着宗元,目光裏帶着一絲老練的沉穩:“你和薩道義周旋一段時間。他要什麼條件,你就說需要考慮,說內閣還要討論,說國會那邊還有不同意見。反正能拖就拖。讓約瑟夫在中間傳話,兩邊溝通。一來一回,怎麼也得一兩個月。”
他轉向約瑟夫:“這樣拖一拖,等英國那邊等得差不多了,我們再簽字。到時候,他們只會覺得是我們幫了大忙,不會覺得是理所當然的。約瑟夫在這件事裏來回溝通,外交上的功勞也少不了你一筆。將來你在英國政壇上走得更遠,對你、對日本都有好處。”
約瑟夫連忙站起來,鞠了一躬:“父親,這……”
柳生擺擺手,示意他坐下:“坐下。你是我的兒子,也是英國的外交官。兩邊都能說得上話,這件事你做最合適。”
約瑟夫坐下來,沒有再推辭,只是點了點頭。宗元在旁邊笑了笑:“大哥,父親這是在給你鋪路呢。”約瑟夫看了弟弟一眼,也笑了。
柳生沒有再說什麼,拿起桌上的地圖,慢慢捲起來:“好了,去睡吧。明天你還要跟薩道義見面。”
宗元和約瑟夫站起身離去。
書房的門輕輕關上。
接下來的日子,宗元果然照着柳生說的,跟英國公使薩道義開始了漫長的談判。
十月,約瑟夫再次拜訪宗元,沒有什麼結果。
薩道義只能親自出面,約見宗元。雙方在外務省的會議室裏談了整整一個下午。薩道義把英日同盟的條款一條一條列出來,從軍事協作到經濟合作,從情報交換到利益劃分,說得非常仔細。宗元逐條聽完,沉吟了片刻,說:“這些條款涉及日本的國家利益,需要內閣討論,還需要國會審議。我一個人做不了主。”
薩道義追問需要多長時間。宗元說:“不好說。可能要一兩個月。”薩道義的臉色不太好看,但宗元態度客氣,理由也正當,他也不好說什麼,只能點點頭。
之後約瑟夫在中間來回傳話。每次從宗元那裏出來,就趕去英國使館,把日本方面的意見告訴薩道義;從使館出來,又趕去宗元那裏,轉達英國方面的反饋。
有時候一天要跑三四趟,馬車伕都累得夠嗆。薩道義有時等得急了,問約瑟夫日本方面到底什麼態度。約瑟夫也只能說:“他們還在討論,需要時間。”薩道義嘆了口氣,也只能等着。
十一月底,宗元終於鬆了口。他把約瑟夫叫到辦公室,說:“內閣原則上同意續約,但有些細節需要調整。比如軍事協作的範圍,情報交換的層級,還有經濟合作的條款,都需要再確認一下。”
約瑟夫把這些話帶回去,薩道義聽了,鬆了一口氣,連忙把修改意見整理好,發回倫敦。倫敦方面很快回復,同意了日本方面的修改意見,只對一些細節做了微調。
十二月十五日,英日同盟續約的簽字儀式在東京的外務省大樓舉行。薩道義和原敬分別代表兩國政府在條約上簽字,約瑟夫站在一旁,作爲英方的見證人。
簽字結束後,原敬握住薩道義的手,笑着說:“薩道義先生,這次能順利續約,約瑟夫先生功不可沒。他在兩邊傳話,比誰都辛苦,這份條約能簽下來,有一半是他的功勞。”
薩道義也笑了:“是啊,他在兩邊來回跑,有時候一天好幾趟,我他的勤勞我都看在眼裏。”
約瑟夫站在旁邊,微微欠身,沒有說話。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東京城,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街道上的電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條約簽字的第二天,兩國政府同時向俄國發出外交照會,要求俄國按原定計劃,在1903年四月底之前完成從滿洲的全部撤軍。
與此同時,日本海軍的三艘巡洋艦駛出佐世保軍港,向遠東方向推進,停泊在對馬海峽附近。
消息傳到聖彼得堡時,俄國外交大臣拉姆斯多夫正在冬宮附近的外交部大樓裏辦公。
弗拉基米爾·尼古拉耶維奇·拉姆斯多夫伯爵,五十八歲,留着花白的絡腮鬍子,戴着金絲邊眼鏡。
他從1900年開始擔任外交大臣,在俄國政壇以謹慎務實著稱,既不贊成財政大臣維特那種“和平滲透”的綏靖路線,也反對軍部在遠東的冒險主張。在他看來,日本新政府剛上臺就如此強硬,背後一定有英國人的慫恿。
他把日本公使遞交的照會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然後對身邊的助手說:“日本新政府,把過去維新政府籤的撤軍協議重新翻出來。他們以爲有英國人撐腰,就可以對俄國指手畫腳了。”
助手小心翼翼地問:“大人,那我們如何回覆?”
拉姆斯多夫搖搖頭:“先拖着。日本新政府剛成立,內部還沒完全穩住,未必能說到做到。告訴他們,撤軍的事還在安排,需要時間。”
當天,他召見了日本駐俄公使,態度客氣而冷淡。公使要求俄國明確撤軍時間表,拉姆斯多夫只是反覆強調“需要時間”,對具體日期避而不談。
公使離開後,拉姆斯多夫給沙皇尼古拉二世寫了一封措辭謹慎的報告,建議暫時不要與日本正面衝突,但也不能顯得過於軟弱。
與此同時,在冬宮的另一間辦公室裏,財政大臣謝爾蓋·尤利耶維奇·維特伯爵也在關注着遠東的局勢。他是西伯利亞大鐵路和中東鐵路的推動者,一直主張用經濟手段滲透滿洲,而不是直接軍事佔領。對軍部在滿洲的強硬政策,他私下裏頗有微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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