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善解人颐
動不動就說什麼“畫稿還沒畫完呢”,“閨密新款還沒定呢”,聽都聽不懂。
他甚至在心頭轉了一圈,想到稻香村去找李紈說說話。
可跟一個守寡的嫂子......
哎,不說什麼瓜田李下,現在他是對已婚婦女都有心理恐懼了。
想來想去,竟只有櫳翠庵的妙玉師傅那裏還能坐一坐。
她雖冷淡,卻總不好直接趕他離開。
就算表達的那個意思,自己也厚着臉皮裝作不知道不就完了?
至少能得一時安靜,不用在這裏心煩。
賈寶玉咬了咬牙,推門出去。
寶蟾聽到的聲音,從屋子裏面探出頭來,見了他便笑道:“二爺這是要去哪兒?叫奶奶知道了又要鬧。”
賈寶玉這回難得硬氣了一回:“我去園子裏走走,又不是出府外去,不過幾步路的事,有什麼好鬧的!
你們要是再敢攔我,信不信,我,我,我一頭撞柱子上!”
賈寶玉這架勢,果真唬到了那些婆子和寶蟾。
他們自然也不敢將其逼得太狠,萬一真出了什麼事,受罰的也是他們自己。
夏金桂如今在賈母那邊立規矩,寶蟾這纔在院子裏面看着寶玉,所以事情由她定論。
寶蟾思索着賈寶玉現在身上沒錢,反正又不出府,便讓他在園子裏逛逛也好。
賈寶玉見寶蟾神色鬆動,不等答話,快步跑出了怡紅院去。
寶蟾等人假意追了兩步,也就任他去了,不過還是叫襲人等跟在後邊,免得出現意外。
這邊賈寶玉感覺自己像是逃出了囚弧�
晨風迎面拂來,吹得他衣襬微微飄動。
走起路來也輕快許多,臉上也難得帶起笑容。
倒有幾分從前那副風流公子的模樣。
來到山坳處看了看石子小路,賈寶玉整了整衣裳,踏路而去,來到了隴翠庵山門面前。
一眼便看見了那扇半開的門,之前的煩惱拋在一邊,反倒是心中一樂。
難不成心有靈犀,妙玉師傅也知道他的煩惱,早就已經準備迎接他了?
走上前去,正要叩門。
門卻從裏頭拉開了,妙玉站在門內,手裏捻着佛珠,見他站在門口,臉上也確實意外。
她來到大觀園這麼久,一直都在櫳翠庵,沒怎麼逛過,現在正準備出去多走一點偶遇一下賈苮呢。
結果一開門就遇到了賈寶玉這張大臉......晦氣。
不過如今對方再怎麼不成器,那也是賈政的嫡系,妙玉只能壓着不悅。
“寶二爺?今日怎麼得空來?”
賈寶玉被她這樣一問,滿腔的委屈便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他也不等妙玉邀請就自己邁進門檻,走到佛堂裏坐下。
妙玉:“......”
沒辦法,只能暫緩行動,給賈寶玉沏了杯茶,讓他說說話,然後把他打發走。
賈寶玉也沒有發現對方的嫌棄,還沉浸在自己的情緒當中。
坐在蒲團上看着佛像,神色飄忽,待妙玉替他沏了一盞茶,才悶聲開口:“妙玉師傅,我實在是沒地方去了......”
“阿彌陀佛~”
賈寶玉也不管妙玉到底聽不聽,反正就是一股腦地將憋在心裏的種種倒了出來。
說夏金桂如何管束他、說他如何想念從前姐妹們在一處的日子、說他如今無論走到哪裏都像是多餘的人......
反正這些養在家中的尼姑道士和尚,不就是替他們消憂解難嗎?
妙玉坐在寶玉稍遠地方。手裏捻着新串的檀木佛珠,靜靜地聽着。
她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心裏卻在盤算着時辰。
他到底要說多久來着?
不會等他說完之後,賈苮都已經離開了吧?
算算時間和行程。
賈苮要是去過了瀟湘館,大概率又會去蘅蕪院了。
這佛前兩人一個訴說,一個神遊物外。
妙玉只是偶爾嗯一下,又或者說個阿彌陀佛,表示自己在聽,實則敷衍。
至於賈寶玉說了什麼,她其實一點也沒聽進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妙玉機械式的嗯了一聲。
賈寶玉驚喜地站起身:“真的?就知道妙玉師傅沒有怪我,還是能夠接納我的!”
妙玉:“???”
她答應什麼來着?
回過神來看向賈寶玉,就見他起身拍了拍衣服,興致沖沖的說道:“我這就讓人回去收拾點衣服來。這些天就在櫳翠庵先住下......”
聽到他這麼說,妙玉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答應了什麼。
面色一變,連忙說道:“寶玉不可!”
“嗯?!爲什麼?剛剛你不是都答應了嗎?”
“佛門乃是......潛心修行之地。”妙玉說到這話的時候,自己也忍不住臉色緋紅,“你來這裏陡姘莘鹂尚校挠袝r常坐在這裏的道理?”
妙玉又有些嫌棄,又有些排斥,而且這話語也不知聽過多少遍了,憋了許久的賈寶玉總是忍受不住爆發開來。
“我今天就是要住在這裏了!我就不信那母夜叉能把我綁回去!
還有,妙玉師傅,之前都聊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變卦了?”
賈寶玉越說越激動,忍不住起身朝妙玉走來。
外邊雖然有丫鬟,不過堂中就是兩人,妙玉擔心對方過激之下做出什麼,步步退避,一邊好言相勸着。
爭吵聲越大,也逐漸引起了外邊行人等人的注意。
沒過一會兒就見妙玉師傅提着有些修身改良的裙袍跑出。
“......天下哪有這樣的事情,我也是被請來誦經祈福,安魂寧宅,可不是賣於你們賈家!
寶二爺還請自重!若再行如此荒謬之事,我情願即刻請辭離開榮府!”
襲人都有些無語了。
在怡紅院鬧騰也就罷了,怎麼寶二爺出來之後還在鬧騰?
現在真是越大越不省心了啊。
問清緣由之後,發現果然是自家寶二爺想要強住櫳翠庵,逃離怡紅院。
襲人也知道寶玉在怡紅院裏最近過的什麼日子,聽到此事也是哭笑不得。
不過她肯定是要維護賈寶玉的,所以一邊請其他小丫鬟去把賈寶玉哄住,免得他亂摔亂砸。
另一邊又趕緊去向妙玉賠罪,緩和場面,免得越鬧越大。
但是妙玉今天本來就懷着其他心思。
賈寶玉打斷了她的行程,現在有這事兒鬧起來,正好可以當個筏子,引起賈苮注意嘛。
這可比乾癟癟的在外偶遇要自然得多。
於是一點不妥協,越鬧越大,收拾東西作勢欲走。
果然,賈苮剛離開瀟湘館不久,就聽到有風聲流傳出來,下人婆子們都在討論。
他一打聽,知道是妙玉這邊的事情,略作思量之後,便朝着這邊過來。
以他現在的實力,過了閘橋便聽見前頭山坳那邊傳來一陣說話聲。
側耳聽了片刻,竟聽出那是賈寶玉的聲音。
他挑了挑眉,藉着路邊那叢半枯的灌木遮掩,望了一眼櫳翠庵的方向。
只見山門半開,賈寶玉正站在門外,像是在同庵內的人說話。
而在他的旁邊還有襲人將他拉着往回走。
他神色頹唐,肩也微微垮着,大約是說完了什麼要緊的話,正彎腰朝門內拱了拱手。
片刻後門便合上了,賈寶玉轉過身來,沿着來路慢慢往回走,一副被世界拋棄了的模樣。
賈苮看得好笑。
這可跟他真沒關係,但是爲什麼賈寶玉又一副被打擊了的樣子?
沒有急着上前,等賈寶玉走遠了些,才從灌木後頭走出來,抬步上了石階。
賈苮抬手叩了叩門,門內很快有人應聲。
“都說了不是你走,就是我走......”
吱呀一聲門從裏頭拉開,妙玉的話說到一半卡在那裏。
看到門口的賈苮,妙玉臉上有些尷尬,不過眼中卻顯出一絲欣喜。
不過在賈苮面前她可是維持着清冷樣子的,第一時間拂過髮梢,整理了一下衣裳,淡淡說道:“哦,是賈真人啊,您怎麼來了?”
賈苮往門內走了兩步,目光在院中掃了一圈,發現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散落了一些。
看來之前是有一番拉扯和爭吵。
“方纔見寶玉從這兒出去,約莫是又來找妙玉師傅說話了?”
妙玉耳尖泛紅,能夠將對方吸引到這裏已經不錯了,故作鎮定地開口:“寶二爺近來時常來坐坐,說他心裏頭悶,想尋個人說說話。”
賈苮心中一樂,這不過是女海王的慣用伎倆罷了。
見到對方沒反應,妙玉又補充了一句:“我也不好趕他出去,只是今天實在有些過分,竟然想要住在櫳翠庵中......”
話說一半,既能勾起對方詢問的慾望,又能達到自己試探的目的。
賈苮可是萬花叢中過了,早不喫這一套,在她對面坐下,直接把話題扯開:“妙玉師傅這院子,比上回來時齊整多了”
妙玉順着他的目光看了下,剛剛因爲鬧出動靜,拿出來的那些物件,聽出了對方的反諷。
面上神色不變,只淡淡答道:“入秋了,換些新物件,省得整日裏死氣沉沉的,這些東西是要淘換的。”
“哦~這樣啊,怪不得呢。”
賈苮拉長了語調。
“妙玉師傅若是覺得這櫳翠庵清冷,想換些新物件也是常情。
不過我看你一個人在這裏,孤單寂寞,難免會覺得冷清。
也時常出來走走纔好,岫煙可是一直念着你的,只不過你們現在如今住的近了,情分反倒是淡了。”
妙玉聽出他話裏有話,拈了拈佛珠,沒有接茬。
之前她可是一直俯視邢岫煙的,現在竟讓她佔了先機,自個還和對方搶人,這讓心高氣傲的妙玉怎能接受得了?
不過今天好歹還算達到了一點目的。
雖然和最初的計劃有些不同,但至少賈苮來了,也注意到她了嘛。
兩人安靜了片刻,佛像和菩薩像彷彿也在審視着兩人,氣氛也顯得幾分肅穆。
佛前談戀愛嗎?
那很大膽了。
賈苮心頭冒出這般想法,又感覺有點毛毛的。
畢竟這世界上是真有神佛,再怎麼不尊,也不能當着人家的金身搞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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