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善解人颐
他若沒這個意思,你也不會比現在更差。
更別說你們之前在蘇州也是有過一段邂逅的,這都是優勢。”
邢岫煙當時沒有答話,只低着頭,胡亂應着,卻有些平時未有的驚慌。
她同迎春說話時是從容的,同黛玉說話時是平和的,同寶釵說話時也從不露怯。
可面對終身大事的時候,她智慧不再,神情迷茫了。
最後母親問她願不願意的時候,她沉默了。
不敢說“願意”兩個字,因爲聽起來太過急切,像一個巴望着高枝的俗人。
可若讓她說“不願意”,她又實在說不出口。
畢竟,她實在沒有接觸過比賈苮更優秀的年輕人了。
和賈寶玉對比起來更是如此......
好在邢夫人只當她是女孩子羞怯,不說話就是默認。
高高興興的應下,與邢忠夫婦說明,可以去隔壁報喜張羅。
邢忠夫婦見女兒沒反對,也就只認了下來,在家中湊一些物件,雖然不值什麼錢,但到時候也好讓女兒帶走,也算是個念想。
回來的時候,邢岫煙腳步輕飄,都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似乎同意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溪水還在秋光裏慢慢淌着,兩岸的桂花開始謝了,餘香若有若無地浮在風裏。
她走到紫菱洲,在院子門檻前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氣,才抬步跨了進去。
迎春正坐在院子裏發呆,倒是有那麼一點待嫁之女惆悵,戀家的樣子。
見邢岫煙進來,便站起身,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停。
“岫煙,衣物可夠,若不然到時我再留下幾件?”迎春問道。
邢岫煙在她身旁坐下,將母親送的那件夾衫擱在膝上,許久沒有作聲。
閨中密友如此關心自己,但是自己貌似還要和對方搶......也不對。
大家一同過門的話,她也不是搶啊,正妻的位置她們又沒有份。
但是愧疚的心思還是有的。
所以心思複雜的邢岫煙低着頭,手指在那件夾衫的襟口處來回撫動,撫平不存在的皺褶。
迎春不是會活躍氣氛的人,而且平時兩人也很少高談闊論。
都是偶爾下棋,或者聊詩書,要不就聊聊女紅等等。
既然對方不想說,她也就不打破這氣氛了。
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像往常一樣,等着岫煙自己開口。
半晌之後,邢岫煙終於動了動嘴角,坦然道:“這次出去一趟,我母親今日同我說了些事。
她說姑母的意思,是讓我......讓我跟着姐姐一塊兒過去。”
這句話說出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
迎春那裏是明明白白的納妾,有名有分,有官府備冊,有日子。
她呢?算什麼?添頭嗎?
說着邢岫煙自己都有些羞愧,側頭不敢去看好姐妹。
迎春等了半天,等了這麼一句話來,都有些發愣。
邢岫煙的姑母不就是邢夫人嗎?
也是她現在名義上的孃親。
大老爺才賣了女兒,大太太也開始賣侄女了?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
本來還有些生氣的,但是看着邢岫煙紅着臉又有些憔悴的樣子,迎春也知道對方在榮府當中的生存處境。
此刻也難免生出一份同病相憐的感覺。
“岫煙,你自己的意思呢?”迎春問。
邢岫煙諾諾不語。
但是已經回答了。
迎春此時反倒最先釋懷,淡然一笑:“有什麼不好意思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嘛。”
“我覺得我像在趁人之危。”邢岫煙低下頭,“二姐姐和林妹妹待我極好,寶姐姐也從不曾薄待我。
我若在這個時候跟着二姐姐過去,旁人會怎麼想?”
“......”迎春有些自嘲一笑,“像咱們這樣的小透明,別人根本不會在意的。”
這話倒還真是。
迎春想了想,忽然伸手覆在邢岫煙的手背上。她的手修長而乾淨,此刻也漸漸有了幾分力道。
“岫煙,你當初替我去求苮兄弟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旁人會說你是在巴結我?”
迎春聲音不大不小,眼神正經凝重。
邢岫煙一怔,自然搖頭。
她當時真是一心爲閨蜜脫離苦海,沒想旁的。
迎春見其反應,展顏一笑,繼續道:“你替我奔走的時候,也從未想過要拿什麼回報。
你是不是趁人之危的人,我還不知道嗎?”
此刻她頗有幾分體會到了當時邢岫煙對自己的感情。
向來木訥,不願惹事的迎春,像是下了什麼決心,那隻手在邢岫煙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
“我去同林妹妹說,她是個明白人,她會懂的。
不就是伏低做小嗎?林妹妹這人最大度了,她一定會同意我們的!”
邢岫煙猛地抬頭看她,眼眶微微泛紅:“二姐姐,這怎麼好意思......”
“你當初替我操心的時候,怎麼沒覺得不好意思?”
迎春難得這樣果斷一回,她站起身,將一旁偷聽的司棋都有些驚呆了。
這還是大家口中的二木頭嗎?
“你在紫菱洲等我。我這就去一趟瀟湘館,嗯,蘅蕪苑也幫你去了!”
她說完便轉身往外走,邢岫煙略有發呆,叫喚幾聲都沒叫住回來。
迎着西斜的日光,一襲秋香色的衣裳在風裏微微飄動。
司棋嘴裏“哇哦”一聲,覺得此刻的姑娘真是有着戲文當中的女俠風采!
然後連忙跑去伺候着,畢竟她是貼身丫鬟嘛。
留在院中的邢岫煙坐立不安,卻又滿懷期待。
原來當時迎春姐姐,就是這樣的心情嗎?
......
瀟湘館裏如今又有了人氣,爲修仙多添了幾分飄飄仙氣。
迎春走到門口時,才感覺熱血的頭腦冷靜下來,但並沒有打退堂鼓。
迎春將路上準備的話重新默唸了一遍,才抬手叩了叩門。
來開門的是雪雁。
見是迎春,便笑着讓了路:“二姑娘來了!小姐在屋裏頭看書呢,您請進。”
隨後將人引到黛玉屋去。
迎春踏進門檻時,黛玉正好從書頁間抬起頭來。
她今日穿了件素白點墨的薄衫,長髮用一支銀簪鬆鬆綰着,整個人像一卷攤開在秋光裏的舊信箋。
迎春要過門的事情,她自然也是知道的。
前來拜會自己也沒什麼稀奇。
畢竟之前不也有元春拜會薛寶釵嗎?
黛玉面帶微笑,風範十足,見到迎春面色鄭重,便叫紫鵑給她倒了杯茶。
“二姐姐怎麼這時候來了?坐吧,瞧這滿臉嚴肅的,莫不是有什麼大事?”
迎春在黛玉對面坐下,稍作猶豫,最終還是選擇直抒胸臆。
“林妹妹,我今天來,一是爲拜會未來當家主母。
二是又有另外一件事情相求。”
迎春難得說這麼多字,黛玉更加好奇。
沒有催促,安靜地等着。
迎春深吸一口氣,將岫煙的事從頭說起。
從邢夫人和邢忠夫婦那番話,到岫煙方纔回來時的神色,再到她自己替岫煙感到的不忍。
最後還說了自己爲什麼幫她,也就是之前邢岫煙幫推婚事奔走的事情。
迎春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遮掩,反正我全說了,怎麼拿主意是你這個正妻的事。
“......岫煙爲人,林妹妹也是知曉的,我便不亂言了。”
迎春將茶擱回案上,情真意切地看黛玉。
“林妹妹,我知道你纔是大爺明媒正娶的正妻,往後府裏的事你說了纔算。
只是想求你一句話,你若點了頭,岫煙往後住得心安。
你若覺得不妥......我便讓她斷了這個念頭,省得牽掛。”
黛玉聽着迎春說完,臉上始終帶着淡淡笑容。
江南煙雨入秋水,黛眉顰蹙橫眉山。
林妹妹細微的表情,已讓講了半天的迎春看得有些發呆了。
心中難免飄忽:難怪能當苮兄弟正妻,家中姐妹們沒幾個能及得上的。
只見黛玉嘴角彎彎,揶揄輕笑:“二姐姐,你倒學會替人出面了。”
迎春冷靜下來了,被黛玉這話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去。
“莫說二姐姐了,我與岫煙也是閨中密友,她的性子我怎能不知道?
她若是想要攀高枝,趁人之危,早就在蘇州就已經被名門大族給接去了,哪裏還能留得到現在。”
“要我說怪就得怪苮大哥,什麼好的香的都想往懷裏攬,真真不怕撐着!”
“額......是是是。”迎春有些懵逼的附和着。
黛玉瞧她那樣子,明明比自己大,卻像個擔驚受怕的小媳婦,不由得有些好笑。
“君子成人之美,苮大哥說,他不願見到悲劇,我自然也不願意。
有情人終成眷屬,哪裏都是美滿的,岫煙能夠過門,大家以後繼續做閨蜜做姐妹,我自然也是高興。
她既願意,便讓她一同過來罷,咱們姐妹以後互相扶持。”
迎春看着那絕色容顏,面上盡是灑脫,也是有些癡了。
她來之前做了許多準備,想着黛玉若是遲疑、若是婉拒、若是叫她去問過賈苮再說,她該怎麼應答。
可她沒料到黛玉應得這般乾脆。
也難怪她能得賈苮喜愛,還能守着黛玉長大才成婚。
“林妹妹,你當真......”
“自然是當真了。”
黛玉將那杯茶放回案上,聲音帶着幾分輕快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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