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善解人颐
沒人說話,只有棋子落在棋盤上的清脆啪嗒聲,場面安安靜靜,卻也讓人舒心。
聽見腳步聲,院裏的人都有些意外。
這裏一向不怎麼受重視,鮮少有人來。
迎春抬起頭來,見是尤三姐,便想起隔壁幫自己的苮兄弟,也沒繼續下棋,站起身來,態度和煦。
“三姐兒來了,快坐。”
話雖不多,語氣卻比從前鬆快了幾分,眉眼間的愁色也淡了許多。
尤三姐笑着打了招呼,又衝着邢岫煙點了點頭,坐下後,先是寒暄一番,然後才步入正題。
“重陽那天,大爺要辦詩會,在大觀樓擺席,讓我來請姐姐們去湊個熱鬧,二姐姐可得賞光纔是。”
迎春微微一怔,她在詩文一道上並不出挑,光芒都被其他姐妹們壓了下去。
難爲苮兄弟能夠想到自己,迎春再木訥,也是一喜。
“好,我去。”
話不多,還顯得有些乾淨利落,但尤三姐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還好邢岫煙在一旁,笑着接了一句:“那可太好了,我早就想看看大觀樓秋天是什麼光景。
只可惜元春姐姐入宮之後,這大觀樓也少有用處,真是浪費了呢。”
尤三姐倒是聽過,這段時間自家大爺幫二姑娘推了一樁不怎麼樣的婚事。
雖然有些八卦好奇,但也不好當着人家的面問這些。
再加上她的性子又和迎春這種木訥溫吞的性格不怎麼來電,所以沒有在這裏多留的意思。
又同她們說了幾句閒話,提到惜春那邊也得去招呼一聲,便起身告辭。
迎春和邢岫煙將其送離之後,也就回屋商量着,詩社那天如何行事。
當然,迎春肯定是要去感激一下賈苮的,就是不知道該做到何種程度。
迎春這性子不怎麼會拿主意,就一直向邢岫煙請教。
可是這事情,邢岫煙哪敢亂說,當時她初見賈苮,也是有種被調戲的感覺。
現在迎春......她可不好開口,只能敷衍了事,將話題轉移到穿着打扮上。
反而是一直在旁邊聽她們聊天的貼身大丫鬟司棋眼珠子轉了轉,準備晚上給自家姑娘好好說教說教。
......
惜春住在暖香塢,離紫菱洲有一段路。
尤三姐到時,她正在案前畫畫,畫的是幾枝斜逸的蘭草,墨色還帶着幾分潮氣。
不過又看他旁邊一堆畫稿當中,這些姿態各異的蘭草,似乎都要被放在“閨密”上,作爲圖案呢。
惜春畫的看上去像是普通國畫,實則是在畫這些蘭草放在貼身衣物上,凸顯身段的時候,到底哪一個形態最好看......
尤三姐一想到她們如今穿在裏邊的那些讓人臉紅的奇裝異服,都是出自這個小姑娘設計,就感覺渾身不自在。
“三姐姐來替苮大哥傳話的?我已經知道了。重陽那日我一定去。”
惜春倒是相當乾脆,別看她年紀小小,好像也沒什麼根基,但其實如今她生活的反倒更好。
閨密持續不斷地給她供應錢財,榮國府再怎麼落魄,也沒能危及到她。
反而由於她能給夠錢財,並且背後又有賈苮撐腰,那些丫鬟婆子紛紛巴結她。
喫穿住行以及大小消息,惜春大多數時候都會很快知道。
尤三姐過來這一趟也算有些時間了,她慢悠悠的行動,下人們傳消息可快得很。
尤三姐見她這般乾脆,也鬆了口氣:“四妹妹倒是消息靈通。”
她忍着羞澀,走近看了看那幅畫,蘭草雖只有寥寥幾筆,卻已有幾分清勁的姿態。
便讚了一句:“畫得越發好了。”
惜春也不自謙,只彎了彎嘴角,又低頭去蘸墨。
她的性子確實比從前舒展了許多,不像小時候那樣冷着一張臉,擱在角落裏少言寡語,如今好歹願意多露出幾分表情來。
要是尤三姐與她更熟悉些,態度還會更自然親切幾分。
實際上,惜春對於性子柔弱的尤二姐好感度更高。
畢竟她待人溫柔,而且是最早跟着賈苮有名分的。
對於後來才成爲賈苮妾室的尤三姐,惜春還有那麼一絲絲喫醋呢~
同樣都是妹妹,怎麼二姐的妹妹就成了妾室,自己就是打工人了?
當時還說把自己當做妹妹,想回去就回去呢!
好在元春姐姐過了門,雖說都鬧到了皇帝那裏才壓得住其他人不敢亂說,但也是開了個頭。
元春的妹妹也是妹妹嘛。
“元春姐姐可往,我亦可往!哼~”
如今越發養歪了的冷麪蘿莉,似乎朝着奇怪的方向狂奔。
尤三姐在那充滿各種情趣圖稿的屋子裏面待了會,越發覺得不自在。
總覺得惜春拿眼神瞅着自己,似乎在琢磨着什麼。
等對方說要讓自己當模特,試驗一下新款式的時候。
一看那幾根線,連着三兩塊布片,嚇得尤三姐連忙帶着金釧逃跑。
自家大爺都沒弄得這麼過火,你這小妮子倒是思想更超前了!
從暖香塢逃出來,日光已經偏過中天。
輕輕擦了擦額頭香汗,尤三姐就近去了稻香村。
這裏佔地甚廣,可以種稻種菜,是探春改革的一處重點地方。
往日這裏也不過是做做樣子,還算清靜,現在臨近秋收,聚集在稻香村這邊的丫鬟婆子倒是不少。
來到了李紈所住的院子,尤三姐心中也是犯着嘀咕。
自家大爺怎麼叮囑自己,要把李紈也叫上?
等丫鬟來接她進去後,尤三姐彷彿就懂了。
李紈斜倚門口,手中執書還未放下,光暈在青布衣裙上流轉,稻香村籬落疏疏,更襯她那份沉靜淡泊的書卷氣。
“嘖,大爺也真是的,孤兒寡母,真不怕別人嚼舌頭!”
尤三姐暗自嘀咕着,但還是帶着笑容上前說起了詩社的事情。
心中想着自己邀請了,人家要是不去,那就不關我的事了。
但沒想到李紈還真就同意了!
李紈也沒提別的要求,只希望到時候詩集出來之後能優先讓她抄錄一份,說是要讓兒子賈蘭好生學習。
尤三姐自然是做主答應下來,反正也不費什麼事。
不過聽到對方說起兒子這事兒,她雖然年輕,卻也有些羨慕。
畢竟家中的姨娘們貌似都在渴望着要孩子來着......
寒暄客套,尤三姐也被客氣的送了出來。
她平復心情之後,整理了一下妝容,前往蘅蕪苑。
這可是平妻呢,她一個小妾去見,心中多少有點壓力。
蘅蕪苑沒有多大變化,薛寶釵沒事的時候繼續秀自己的嫁衣。
史湘雲歪在榻上翻着一本話本,大約是讀到了什麼有趣處,時不時發出幾聲脆生生的笑。
尤三姐來後,將來意一說,史湘雲第一個坐直了身子:“重陽詩會?那可太好了!苮大哥總算記起這事兒了!”
薛寶釵神色依舊是那副端方的模樣,不過在聽到林黛玉也要來時,眼底微微亮了一瞬。
她將嫁衣放到一邊,來到後邊書架上巡看。
“大爺有心了,到時候我帶幾卷新抄的詩稿過去,也好給姐妹們添些談資。”
史湘雲已經跳下榻來,趿着繡鞋走到窗邊朝外望了望:“重陽那日,天色若是好,可以在大觀樓外頭擺席,一邊賞菊一邊作詩,比悶在屋裏強多了。”
她又回頭看向尤三姐確認:“林姐姐可也來?這可真是不得了了~”
尤三姐看了看寶釵:“已經送了信帖,沒什麼意外的話,應該是會來的。”
史湘雲高興得拍手,轉頭看向薛寶釵,眉眼間帶着幾分促狹的笑:“那可熱鬧了啊~”
薛寶釵從書架上轉頭,虛點湘雲額頭:“有你在,哪天不熱鬧?”
“那可不一樣。”
尤三姐不敢說話,只在旁邊喝着茶。
她只是一個後來加入、可憐無助的小妾罷了。
薛寶釵倒也沒有擺着大婦架勢,一來是沒有過門,二來前邊還有着林黛玉呢。
所以對於尤三姐,她也持拉攏態度。
噓寒問暖了好一陣,又問起了賈苮的情況。
尤三姐一一應答,總有一種在面對自家大姐管家訓人的感覺。
在蘅蕪苑喝了好些茶,又被留了午飯,才起身告辭。
......
與此同時,尤三姐在大觀園裏轉了這麼一大圈,消息自然也就傳了出去,能傳到其他姑娘們的院子,當然也能傳到怡紅院那兒。
賈寶玉這幾日被夏金桂管得寸步難行。
銀子被收了,出門的由頭也被掐了,每日只能在書房和院子裏打轉。
他倒也不是沒有想過反抗,可夏金桂那張嘴實在太利。
每回他剛起了個頭,便被對方連消帶打地頂回來。
話裏話外還要夾帶幾句諸如“二爺若是能考個功名回來,我自然不敢攔着”之類的話,噎得他啞口無言。
而且誰不知道他賈寶玉最討厭讀這些正經書了!
所以夏金桂越這麼勸說,賈寶玉就越不去讀,越和她對着幹。
今日下午,茗煙從外頭回來,悄悄給賈寶玉遞了個消息。
說大觀園中心,也就是元春姐姐之前所住的省親別墅和大觀樓那邊,重陽要辦詩會。
園子裏的姐妹們都請了,連林姑娘也要回來聚一聚。
賈寶玉聽了這個消息,手裏那捲《會真記》便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放下書卷,在書房裏踱了兩步,又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那焦躁的模樣像一頭被拴在樁上的小獸。
可是想到許久不曾露面的林妹妹終於要回來,他到底還是忍不住抬腳出了書房。
穿過遊廊走到正屋,夏金桂正歪在榻上由寶蟾替她染指甲。
面前小几上擱着一碟油炸雞骨頭,這是她最愛的小喫。
夏金桂聽見腳步聲,抬起眼皮看了賈寶玉一眼,不鹹不淡的說道:“二爺今兒怎麼捨得從書房裏出來了?莫不是外頭又有什麼新鮮事?”
賈寶玉被她戲謔的眼神一盯,本已打好腹稿的話便有些說不利索了。
他站在門邊,糾結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聽說重陽那日要在園子裏辦詩會,我想去看看。”
夏金桂將那隻已經染好指甲的手舉起來對着光端詳了片刻,才慢悠悠地開口:“詩會?往年怎麼不見二爺對詩會這般上心?”
賈寶玉被她這一問,更是憋得有些氣血上湧。
他當然不能說,是因爲聽說林妹妹要回來。
只含糊地回了一句:“姐妹們都在,我若不去,反倒顯得不合羣。”
夏金桂將手放下來,嘴角略有些嘲諷:“合羣?二爺如今倒想起合羣來了。
前些日子我勸二爺多出去走動走動、結交幾個正經朋友的時候,二爺可不是這般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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