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善解人颐
賈苮站在燈下,將那面鏡子又取出來看了一眼。
銅面依舊泛着幽光,只是那層霧氣似乎比方纔淡了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制住了。
“我怎麼就看不到美女呢?連骷髏也看不到!總不能給我說這還是認主的吧?”
賈苮低聲自語,將那面鏡子重新收入懷中,抬步往銜珠府走去。
他知道,那兩人很快就會找上門來,到時候再問一問就行了唄,至於他們說不說是另外一回事。
......
翌日清晨,天光將亮未亮,西廊巷口的青石板地上還凝着夜露。
賈代儒正蹲在院子裏燒賈瑞的舊衣裳,火盆裏紙灰翻卷,忽然聽見木門被叩了三聲,不緊不慢。
這等天氣,突然有聲音從門外傳來,着實嚇人,賈代儒手一顫,手裏的紙錢差點掉進火裏。
他放下紙錢,由老婆子在那裏燒紙錢,自己起身去開門。
大門吱呀一聲打開。
門外站着的果然是那日的兩人——一個癩頭和尚,一個跛足道人!
那道人拄着竹杖,目光溫和,卻似乎絲毫未受對方臉上悲慼的影響,而和尚捻着佛珠,笑呵呵地朝他合掌一禮。
“阿彌陀佛,賈老施主,貧僧與道兄今日來取回那面鏡子。“
賈代儒本有心發怒,想將孫子的死怪在兩人身上。
可是看到這兩人之後,心中怒氣卻莫名其妙地降低,漸漸趨於平靜。
只攥了攥門框,聲音低沉道:“那鏡子......已經不在我這兒了。“
跛足道人的神色沒有變化,只是手裏的竹杖輕輕頓了一下:“哦?“
“銜珠府的苮大爺昨兒來過了,他說鏡子他先帶走,若是二位來了,只管去尋他。“
賈代儒說到這裏,偷偷打量了一下兩人,他們似乎依舊不生氣。
一僧一道對視了一眼。
癩頭和尚嘆了口氣,摸着自己的光頭苦笑了一下:“道兄,我就說那賈真人不會放着不管。如今倒好,連風月寶鑑都到了他手裏,咱們這一趟,怕是不好交代了。“
隨後又衝着賈代儒說道:“既然如此,那就打擾了,看來這齋飯咱們是喫不上了。”
賈代儒神情一悲,不想和兩人多說,大門一關,退回院子。
被拒之門外,一僧一道也不生氣,癩頭和尚甚至還笑呵呵地摸了摸光頭。
跛足道人拄着竹杖,轉身往西廊的巷口走了兩步,目光越過卸嘟êB,落在銜珠府飛檐翹角的方向。
“既然在賈真人手裏,那咱們便去會一會吧。
他似乎十分想與咱們見上一見,如今實在避不得,倒看看他有什麼指教。“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彷彿只是去拜訪一個故交。
癩頭和尚捻着佛珠,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兩地本就相隔不遠,兩人沒一會兒就來到了寧榮街上,此次並未隱藏身形。
銜珠府的門子遠遠就看見一僧一道從街口慢慢走來,連忙進去通報。
賈苮並非無時無刻開着感知,那樣實在有些煩心。
他得到消息的時候,也是才從秦可卿那兒爬起來呢。
聽得丫鬟進來說這事兒,頓時精神起來,手腳麻利的把衣裳一攏,然後掂了掂放在旁邊的風月寶鑑,拿着去了會客廳。
“請進來罷。“賈苮收拾好後吩咐下人
片刻後,一僧一道被引進了會客廳。
癩頭和尚跨過門檻時先唸了一聲佛號,目光不着痕跡地掃了一眼四周。
跛足道人則拄着竹杖,站在對面,目光落在賈苮手邊那面銅鏡上,神情溫和平靜。
“賈真人,別來無恙。“跛足道人先開了口。
顯然他們也知道之前是被發現了行蹤,雖然沒有面對面,但實際上對修行者而言也算是見過了。
賈苮發現他們態度還算溫和,也就沒有一來就搞什麼幺蛾子,相當客氣地站起身來,拱了拱手:“二位高人來訪,有失遠迎。請坐。“
他示意兩人落座,自己也重新坐下,他們之間沒什麼好寒暄的,也就直入正題。
“想必二位是爲了這面鏡子來的。“賈苮將那面風月寶鑑拿起來,“我昨夜看了一下,確實是好物件。鏡光幽微,似有靈性,像是能攝人心魂一般。“
“自然是好物件。”跛足道人對旁邊上茶的下人點頭示意,平易近人。
等到下人被屏退之後,跛足道人才解釋說道:“這面鏡子出自太虛幻境空靈殿,是警幻仙姑所制。
本是要借它化解賈瑞那份執念,叫他明白紅粉骷髏的道理。
可惜他到底沒有逃過那一關,也是命數使然。“
話是這麼說,不過也就是一面之詞,至於真實情況是怎麼樣,外人可不知道。
賈苮覺得這話大概是真假參半。
想一想警幻仙姑的職責,司掌天下癡男怨女,風月情事。
這個賈瑞單相思,而且不顧自身健康......豈不正符合其中條件?
當然了,問那些也沒什麼用。
自己也只是間接的改變了一下賈瑞的死亡流程,影響不大。
所以無字天書當中爆出來的饋贈也只不過是強化了一下身體,聊勝於無吧。
拿鏡子照了照面前兩人,發現照着這兩人,鏡中卻是空無一物。
“所以二位要帶回這面鏡子?“賈苮嘖嘖稱奇的同時,又順口問了一句
“正是。“癩頭和尚在一旁合掌道,“此物沾染人間執念,不宜久留。
賈真人神通廣大,想必也看得出來,這鏡子雖能引人沉迷,卻並非邪物。
若是落在心術不正之人手裏,反倒容易惹出禍端。“
賈苮點了點頭,卻沒有把鏡子遞過去。
“二位說的在理。不過這面鏡子既然不是二位的,而是警幻仙姑之物,二位自然不具備所有權。
它是我從賈瑞那裏取來的,理當賈瑞纔是持有者,如今他人才去了,我便把它交給二位,未免有些不妥。“
“真人何必強詞奪理?此寶鑑乃是三日前貧道所贈......”
“剛剛道友也說了,這是警幻仙姑太虛幻境之物嘛。”
跛足道人:“......”
癩頭和尚:“阿彌陀佛~”
兩人已經看到賈苮眼中濃烈的戰意了。
看來即便沒有風月寶鑑,也會想借口和他們鬥上一場。
但對他們兩人來說,這實在不划算。
贏了沒什麼好處,反倒要牽扯進這紅塵因果。
輸了又丟面子,而且大概率風月寶鑑也拿不回來,沒必要的話,他們根本不想動手。
賈苮抬眸看向跛足道人,目光炯炯:“我也有幾句疑惑,想請教二位。“
跛足道人神色不變,只微微頷首:“真人請說。“
“二位既然是高人,想必知道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
賈苮將鏡子放在桌上,單手按着,壓在手掌下。
“前幾日榮府的巫蠱之事,那馬道婆用的蠱術與這面鏡子的氣機頗有相似之處,都是從太虛幻境來的,是也不是?“
看似問的是巫蠱之術,其實賈苮。現在意思問的是,請問仙姑是不是在背後操控,搞出這一攤亂事來
跛足道人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思索如何措辭。
癩頭和尚捻着佛珠,並不急着答話。
警幻仙姑這種有地盤的神仙,可比他們這種散仙強得多。
雙方合作是合作,但總不能隨意爆對方的料,萬一哪句話說錯了,就給得罪了呢。
而且有些仙人手段詭異,說話太過直白,說不定就會被對方探查感知。
賈苮直呼其名,並不在意,他們倆好歹還是得注意一下。
片刻後,跛足道人才開口,語氣比方纔鄭重了幾分:“真人慧眼,確實如此。那馬道婆所用的術法確實與......太虛幻境有所牽連。“
“那二位與警幻仙姑......“賈苮微微眯眼。
跛足道人坦然答:“我倆此番入世,本就是爲了了卻一些塵緣,以求精進。
而仙姑居於太虛幻境,掌人間風月情債、癡男怨女之緣,我們與她也算有些來往。
那馬道婆用的手段,雖然沾染了太虛幻境的氣息,卻並非仙姑本意,是馬道婆從別處竊來的邪法。“
賈苮聽完沒有急着接話。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思量着這番話的水分有多大。
跛足道人既然能這般坦然,多半是半真半假,既不全盤托出,也不至於全是謊話。
“這麼說來,二位與警幻仙姑算是同路?“
“談不上同路。“
癩頭和尚也是出聲回答:“不過是各走各的渡劫路,偶爾碰上了,便同行一程,互相幫襯。
她掌她的風月幻境,我渡我的紅塵因果,井水不犯河水。
只是這其中因果相連,牽扯到一處,我們纔有這一面風月寶鑑。“
賈苮點了點頭,在鏡面上又叩了一下:“那麼,二位如今要取回這面鏡子,是要還給警幻仙姑?“
“倒也不是一定要還給她。“癩頭和尚笑眯眯的回了一句。
不過跛足道人卻立即反駁,顯然二人的性格有所不同。
“這鏡子本就是我們借來用的,如今用完了,自然要物歸原主。
若是落在旁人手裏,說得好聽是寶物,說得難聽便是禍根,那賈瑞便是例子!“
賈苮看着桌面上那面泛着幽光的銅鏡,目光在鏡面上停留了片刻。
這癩頭和尚倒不愧是佛門中人,很符合刻板印象啊。
而且這兩人有問必答的態度,不管說的是真是假,也着實讓賈苮有些躍躍欲試。
看起來這兩人好像不怎麼厲害的樣子啊~
反正有着神通保底,他那作死的心思自然是按捺不住了。
“若是我不想交呢?“
賈苮開口說着,語氣裏帶着幾分玩笑。
不過這話很顯然就是一種挑釁。
會客廳裏的氣氛微微一滯。
跛足道人沒有動怒,只是將靠在旁邊的竹杖拿在手中。
癩頭和尚捻佛珠的動作也頓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只是那笑容裏多了一絲意味不明的東西。
“真人說笑了。“跛足道人緩緩道,“這面鏡子並非什麼仙家重寶,若真人有意留下,貧道與和尚自然也不好強取。“
賈苮看着他,沒有接話。
跛足道人像是沒看見他的目光,語氣依舊平和:“我們此番入世,本就不是爲了與人鬥氣爭鋒。
真人既然對此物感興趣,留下它倒也並非不可。
只是……有句話貧道要提醒真人。“
“什麼話?“
“風月寶鑑雖是寶鏡,但它畢竟出自太虛幻境,與警幻仙姑的氣機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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