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善解人颐
得了提醒,也發現賈苮確實沒有生氣,探春這才點點頭,攥着那隻小瓶,轉身走出了軒館。
她走出會芳園時,午後那陣最烈的日頭已經偏西了一些,樹影在地上拉出長長的斜線。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青瓷小瓶,又想起剛纔在軒館當中說的那些話,忍不住捧了捧有些發燙的臉。
其實她剛剛是話到嘴邊,準備說出些什麼來的。
但一時又怕自己表了心意,對方又不接受。
畢竟有鳳嫂子和寶釵在前,還有林黛玉,尤二姐等等。
她實在優勢不大,反倒還有個同姓的劣勢。
一時上頭,她差點脫口而出,但探春機警,話到嘴邊順勢轉變了一下。
如今看來貌似還不錯......關係又親近了幾分。
而且逐漸冷靜下來之後,探春分析利弊,也覺得此刻不是表白心意的最佳時機。
若是真因爲家中出了事情,急急忙忙找賈苮表白,難免會被其看輕,彷彿想要借他之力脫離這家庭一般。
現在至少還能受到一些尊重。
就是時不時想起和王熙鳳待在一起處理事情的時候,看見她那春光滿面,皮膚細緻的樣子,探春就忍不住好奇。
那什麼的,效果就那麼好嗎?
她已經有些年沒見過鳳嫂子這般光彩照人了呢。
一想着又忍不住加快了腳步,消失在了會芳園。
探春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後那間軒館裏,賈苮正靠在椅背上,望着她漸行漸遠的背影,若有所思。
“看她神情倒不像是假裝,莫非是在跟我玩一手欲擒故縱?”
賈苮好歹也經歷了這麼多女人,看人還是有一套的。
此時冷靜下來一回想剛纔細節,總感覺有些不對勁。
只不過玄關照假看到的探春執念,並不是什麼情情愛愛,而是想要將榮府給振興起來。
唔......該說不說的,探春還是挺有志向。
畢竟他看王熙鳳的執念,現在也只是搞錢,然後找機會跟賈璉和離,然後到他府上來作妖呢。
全然沒有了以前那種掌管榮府,威風八面,大權在握的心思。
想了一陣,也就沒有多想,反正拉扯也挺好玩的。
探春若真是這麼容易屈服,那也就不是賈探春了,他也就會覺得沒意思,多少不會放在心上。
至於解決馬道婆下蠱這一事上。
他方纔遞出去的那隻小瓶裏,裝的不過是幾枚用普通藥材製成的清心安神的丸藥,並無什麼神通加持。
現在只是讓他們喫點苦,又要不了命,當然是接着看好戲了。
探春這般果敢利落的性子,若真讓她一個人去查趙姨娘的事,指不定會鬧出什麼動靜來。
榮府越亂,他就越顯得重要。
而且賈寶玉的情況越不好,就越能釣出那佛道二人。
所以給出藥丸也只不過是表明態度,
順便遞個臺階給探春,讓她有個可以商量的人,以後兩人也好光明正大的來往。
至於趙姨娘那邊到底藏了多大的禍患,他倒也不急着去管。
實在出了岔子,再出手就是了。
慢慢悠悠地給自己續了一盞茶,端起來抿了一口,在躺椅上晃晃悠悠。
“四春當中,現在也就迎春姐姐還沒有太多交集了吧。
唔,算算年紀,她應當也要被訂婚了,若不干預干預,估計還是得嫁給中山狼孫紹祖啊。
對了,還有湘雲......她好像是十三歲就訂婚了吧,這日子也快近了。”
一個一個盤算着,發現這金釵們的事情還真是快湊到了一堆。
就這,他都還沒有去撩邢岫煙,妙玉,只是簡單的留了點印象,或是偶爾讓她們做點記不清的夢。
忙不過來,真是忙不過來。
可要眼睜睜看着這些金釵香消玉殞、紅顏悲苦,他賈大善人又是於心不忍。
“哎,也就只能先苦一苦自己了。”
......
日頭漸漸西沉。
榮國府那邊,又傳來了新的消息。
賈寶玉方纔又吐了一回,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氣力,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賈母急得幾乎要親自來銜珠府敲門。
而探春回到秋爽齋後,將那幾只小瓶裏的藥丸分成了三份,親自送到了怡紅院、賈琮的院子和元春的住處。
她拿着藥丸走進怡紅院時,襲人正守在牀邊,眼眶通紅。
見她來了,忙起身行禮。
探春擺擺手,輕聲道:“這是從隔壁求來的藥,先喂二哥哥服下。”
襲人不敢質問,連忙照做。
藥丸入腹之後,約莫一刻鐘的功夫,賈寶玉那一直緊蹙的眉頭果然鬆了幾分,呼吸也平穩了些,不再像方纔那樣急促而凌亂。
實際上現在並不是蠱蟲活躍的時候,而藥丸有着清心寧神的功效,讓賈寶玉沉沉睡去,自然也就沒那麼痛苦了。
但等到子時和午時,馬道婆用做法的話,肯定還會舊病復發。
至於現在,腥私砸誀懯撬幫杵鹆俗饔谩�
腥诉B連稱讚隔壁神通廣大,藥到病除云云。
襲人還等着做姨娘呢,最爲擔心賈寶玉,此刻見着藥丸見效又驚又喜,連連道謝。
探春卻只是淡淡地說道:“苮大哥說了,這藥治標不治本,也就暫緩一段時間而已,他出關之後就會過來查看。”
隨後沒有多留,轉身離開了怡紅院。
賈母跟王夫人得知後,注意力被吸引到了怡紅院,過來看望,順便好一番誇讚探春。
不過這些探春並沒能聽見,她出來之後就直接往趙姨娘的院子走去。
趙姨娘的院子在王夫人院子旁邊,此刻王夫人被吸引到了怡紅院,正好錯開。
院門虛掩着,像是知道探春要來似的。
探春推門進去時,趙姨娘正在院子裏面調製胭脂水粉,旁邊的小桌上擱着一碗已經涼透的茶。
看上去和府中緊張的氣氛格格不入。
嗯,也對,以她的身份和往常在外的名聲,表現出這副模樣,大家反倒覺得正常。
聽見腳步聲,抬眼瞧見是探春,手裏的針頓了一下,面上隨即堆起笑來:“喲,三姑娘怎麼有空過來了?也不打發人提前說一聲,我好備些茶果。”
趙姨娘雖是探春生母,但探春自幼養在王夫人名下,就算叫“媽媽”,探春也是叫王夫人“媽媽”。
再加上平日兩人也有互相嗆聲,母女相處模式自然愈發古怪。
探春沒有接她的話茬,只回身將院門掩好,又在門閂上輕輕搭了一下。
這個動作讓趙姨娘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三姑娘這是做什麼?有話好好說,怎麼還把門給閂上了?”
趙姨娘稍稍有些緊張,做孃的當然知道女兒的聰明,心中害怕壞了事。
探春走到桌邊,在趙姨娘對面坐下。
她沒有急着開口,只是安靜地坐着,目光平平地看着她。
一句話不說,卻格外的有壓迫感。
趙姨娘被探春看得有些發毛,不自在地扭了扭,強笑道:“這又是搞的哪一齣?莫不是外頭又有人說我什麼閒話了?這些天我可是聽你的話,沒在外頭晃悠,老老實實的什麼也沒做!”
“母親。”探春開口,趙姨娘猛地頓住了。
“你讓環哥兒去拜馬道婆做乾孃就罷了。
又讓小吉祥去城隍廟後頭的茶棚買什麼東西?
別人有沒有我不知道,那是有人故意賣的,那些東西,都送到哪兒去了?”
趙姨娘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了個乾淨。
這眼見的情勢大好,怎麼忽然間事情就敗露了呢?
惶恐湧上心頭,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好半天才擠出一句乾澀的話來:“你、你胡說什麼?什麼茶棚?什麼包袱?我幾時讓小吉祥出門取......買過東西?”
“我親眼看見了。”探春的聲音依舊平靜,可是一雙眼睛卻十分的清明。
“侍書也看見了。還有守門的門子也看見了。
掃地的婆子,巡查的家丁,他們都看見了。
若是覺得我冤枉了你,我現在就可以讓小吉祥過來對質。”
趙姨娘的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
她猛地站起身,聲音驟然拔高了幾分:“你這是在審我?帶丫鬟出去買一點胭脂水粉怎麼了?我這不是正在調製着嗎?
好歹也是從我腸子裏面爬出來的,卻光去孝敬二太太!
怎不見你來孝敬孝敬我?
如今家中亂了,找人當靶子,就跑來審自己的親孃了?”
“正因爲你是我生母,我才一個人來。”
探春依舊坐着,抬頭看着趙姨娘那張激動又嫵媚的臉龐。
“若換了旁人,你做的那些事事發,現在早就已經被亂棍打死,丟在了城外亂葬崗了!”
第231章 情在唸骨肉,名在分公私
探春這平平淡淡的語氣,卻說着最讓趙姨娘心悸的話語。
儘管一個叫嚷的兇,另一個莫得感情。
但趙姨娘能夠感受到探春話語當中的無奈和關心。
沉默稍許之後,趙姨娘終究還是開口說道:“我沒有要害寶玉。”
聲音比方纔低了許多,帶着一種近乎哀求的意味。
“我只是......只是想讓他病一場,讓他消停些日子嘛。
他身上有那塊玉,吹得天上有,地上無,全家都靠它保佑一樣。
而且又有老太太和太太護着,哪那麼容易出事?”
這話當然是嘴硬了。
因爲趙姨娘也知道自己已經做出了這些事情,就沒有回頭的機會。
探春靜靜地看着她,目光裏帶着審視,也帶着極淡的失望,並不理會她說了什麼,只是聲音冷了些:“你讓馬道婆做了什麼?!”
趙姨娘別開目光,沒有說話。
“母親。”探春輕輕喚了一聲。
見她那鐵了心的態度,也就只好換一種方式。
“你若不告訴我實話,教我如何自處,便是想要幫你兜底,掃除首尾,也找不到頭緒。
可若等事情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到那時候,你跑不了,連帶着我和環哥兒都逃不了。”
“......”
“收手吧,隔壁就是苮大哥!你這不是在關公面前耍大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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