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善解人颐
而馬道婆留下的那幾張黃符貼在牀腳四角微微顫動。
彷彿只是外面的夜風吹動,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如果仔細分辨就會發現,像是什麼東西在紙上爬動!
事實上,確實有東西在爬。
只是誰也看不見。
那些極細極小的蠱蟲,早已隨着馬道婆那日“治療”時留下的氣息潛入了賈寶玉的體內。
它們蟄伏在肌肉筋絡之間,幾乎和身子融爲一體。
白日裏沉睡,到了夜間便順着經絡緩緩遊走,啃噬着寶玉的精氣神。
而貼在牀腳的黃符,表面上是鎮邪之物,實則是馬道婆留下的“引蠱符”
每逢子時、午時,符紙便會微微發燙,將蠱蟲的活性催發。
要不怎麼說是邪魔歪道呢,這些手段果然是用來折磨人的。
也得虧賈寶玉有服侍神石的功德護佑,不然哪能撐得了幾天,只是遭受一些痛苦。
今夜已是第二回發作。
相較於昨日,賈寶玉的症狀明顯加重了。
不僅高燒不退,甚至開始說起了胡話,偶爾還會渾身抽搐,像是被什麼無形之物撕扯着。
王夫人守了大半夜,實在撐不住,被丫鬟們勸着回去歇了,只留下襲人她們輪班看護。
賈母倒是還想守着,可她年事已高,鴛鴦好說歹說,纔將她勸回榮禧堂歇息。
臨走前,賈母攥着鴛鴦的手,聲音發顫:“再去催催隔壁,苮哥兒若是出關了,立刻請過來!”
鴛鴦應了。
可她知道,銜珠府那邊的回話肯定是“大爺閉關未出”。
賈母既惱又無奈,卻也不好發作。
畢竟人家是在修行,總不能爲了自家孫子強行打斷人家的功課。
更何況前些日子寶玉才當械米锪巳思遥缃裨偃デ笕耍揪桶巳帧�
她心裏清楚,賈苮就是故意在晾着他們。
可清楚歸清楚,她又能如何?
如今賈家真正能撐得起門面的,也就只有賈苮了,當然還有一個聯宗的賈雨村,不過並不怎麼熟絡。
更何況,賈寶玉這病來得確實古怪。
哪有喝酒喝到這種地步的!
大夫們束手無策。
連馬道婆的符紙也只是暫時壓住了症狀,並未根治。
賈母隱約覺着,這恐怕不是尋常的病症。
派去名剎古寺求神拜佛的人,也不見有什麼好消息傳回來。
遇見這種古怪的情況,最終還是得求到賈苮頭上纔行。
......
深夜了。
鳳姐院裏,平兒大半晚上的,整個人羞澀不已,特地端了水去擦了擦身子。
而王熙鳳這個無良主人還在被窩裏癡癡地笑,慢慢地回味,好半天才悠哉悠哉的出來。
不過或許是玩的過了頭,一個不慎大半晚上的還把巧姐驚醒了。
這可鬧的主僕倆都有些不好意思。
各施手段哄着巧姐,還爲巧姐兒擦過身子,使之涼爽了些,才哄着她又睡下了。
這小丫頭倒是好哄,也睡得安穩,全然不知外頭那些風波。
平兒將銅盆裏的水潑在廊下的花叢裏,抬頭望了望天色。
月已偏西,約莫過了四更天。
正要回屋休息一下,實在經不住賈苮和王熙鳳在連番玩鬧,卻又見王熙鳳已經倚在廊下柱子靠着,面色古怪。
“二奶奶怎麼還沒歇下?”平兒忙上前幾步,“可莫要再胡來了,也得仔細着身子。”
王熙鳳擺了擺手,這個時候倒是正經起來。
目光落在院牆外大觀園的方向,那邊正是怡紅院。
王熙鳳神色稍稍凝重:“平兒,你覺不覺得......今晚這院子,在慢慢變冷?”
平兒愣了一下,感受了一下夜風。
夏夜的風本該是溫熱的,可此刻拂過面頰的風卻帶着一絲涼意,像有什麼東西從極深的地底滲上來,真是覺得涼颼颼的。
她之前還以爲自己是擦拭了身子的緣故,沒太在意呢。
平兒下意識地縮了縮肩:“是有些涼......但這應該是好事吧?”
王熙鳳沒有說話。
她站在門檻邊,夜風將她薄衫的下襬吹得微微拂動。
無限風光,半遮半掩,可惜此時只有平兒得見。
王熙鳳伸手摸了摸衣襟裏,貼身放着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頁。
正是那日賈苮在逗鳳軒裏寫給她的《桃夭》。
紙頁觸手微溫,像是被什麼無形之物烘着,與她身周那股若有若無的涼意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對抗。
按照賈苮給她說的效果,若是有人真的直接害自己的話,這詩會燃燒化爲結界。
現在貌似起了反應,但卻沒有達到燃燒的程度,所以她才只是覺得有些涼罷了。
這麼看來是真有邪祟了,甚至還波及到了她,或者說她成了次要目標?
王熙鳳沒有將猜測說出來。
只收回目光,朝平兒說了一句:“今兒晚上別關窗,讓風通着。把巧姐兒那屋的簾子也撩開些......算了,今晚把巧姐抱過來,我跟她一起睡。”
平兒雖然不解,卻還是依言做了。
又是一番小折騰後,王熙鳳和巧姐睡到牀上,平兒則睡在陪牀的小牀上
她躺下時,心中還想着王熙鳳方纔那副神色。
那分明是覺察到了什麼,卻又不想聲張。
平兒翻了個身,總覺得今夜這府裏,定是在暗中發生了什麼事。
果然。
次日一早便傳來消息。
賈琮病倒了。
而且他病倒的時間和寶玉差不多,只不過現在才被人發現重視。
照顧賈琮的老婆子,開始也只是當做尋常毛病,拿土方子在照顧。
那孩子平日裏像個悶葫蘆似的,存在感極低。
要不是症狀和賈寶玉越來越像,那老婆子估計現在都不會聲張......
根據那老婆子的描述。
前兩天叫賈琮喫早飯,發現他蜷在被子裏,渾身發抖,額上全是冷汗,嘴裏含含糊糊地喊着“冷”。
一開始,只當是夜裏着了涼,便去廚房要了碗薑湯來。
賈琮的情況好了一點,呼呼大睡,老婆子就更沒放在心上。
哪知道跟賈寶玉一樣,沒好上多久,又發起燒來,臉色白得像紙,嘴脣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老婆子這才慌了神,忙去稟了邢夫人。
邢夫人本就對大房那些庶出的子女不大上心,聽得賈琮病了,只隨意說了句“請個大夫來看看便是”,便沒有再多過問。
可那大夫來了之後,把了脈,得出了跟賈寶玉差不多的結果。
“這脈象......倒像是受了什麼驚嚇,又像是邪氣入體。”
“什麼東西?”邢夫人這纔有些在意,“莫不是撞了什麼邪?”
真要是這樣的話,她倒是可以拿這事做文章攻擊二房了。
至於說賈琮?
又不是她生的,邢夫人如何會在意。
大夫不敢妄下定論,只開了些安神定驚的藥方,叮囑好生看護,便告辭離去。
邢夫人雖然嘴上不說,可心裏到底留了個心眼。
畢竟賈寶玉才病倒,賈琮也跟着病了,這未免也太巧了些。
這一定都是賈寶玉帶來的晦氣!
......
王熙鳳看在同屬大房一脈的份上,也就拿着詩頁去賈琮那走了一遭,幫其鎮壓了一下邪氣。
結果剛把賈琮這邊治療得差不多了,邪氣也驅逐了一些,王熙鳳藏着掖着,並未向二房透露,只讓賈琮繼續養病。
又去處理家事,但還沒處理多少家中瑣事呢,大觀園那邊又傳來消息。
大小姐賈元春,病了之後,如今也是出現了類似的症狀!
她本就是操心太過。
加上這幾日爲了寶玉的事四處張羅。
組織一場宴席,上上下下各種安排都是親自打理。
平時還得出來立規矩,安撫賈母做個孝順孫女,又要應付王夫人,還要替寶玉在賈苮面前說好話。
一連串的事情擠到了一堆,鐵打的人也撐不住。
最開始病倒只是覺得頭暈目眩,胸口發悶,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心口上,喘不過氣來。
也就當她是累到了所致,沒有太過在意,只勸你好生休息。
結果寶玉這邊病情加重後,賈元春不僅沒好,反倒跟着病情加重了。
抱琴扶着元春躺下時,發現她指節冰涼,面色發白,嘴脣泛着淡淡的青紫色,與賈琮的症狀幾乎如出一轍。
榮府上下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三個主子接連病倒,其中兩個都是嫡系。
而且症狀相似卻又查不出緣由,底下那些丫鬟婆子們難免開始私下嘀咕。
有的說是園子裏新移栽的花木帶了邪氣。
有的說是前些日子修園子時動土衝撞了什麼。
還有的說是寶玉時常摔玉,如今遭了報應,把福氣給摔散了。
各種說法越傳越玄,連帶着園子裏的氣氛都變得有些陰惻惻的。
當然其中還夾雜了一些話,比如怎麼環三爺就沒事?
有的人覺得肯定是他在背後暗害,也有的覺得這是福氣轉移所致,洪福齊天。
榮府的下人最愛嚼舌根,偷奸耍滑之時最愛聚在一起說八卦,聊這些不着邊際的事情。
賈母看着府中的情況,再也坐不住了。
她一面派人再去請馬道婆。
一面又打發賴大親自去銜珠府遞帖子,語氣比之前更加懇切,甚至帶了幾分央求。
“就說我這把老骨頭豁出去了,若是苮哥兒還惱着寶玉,叫他來罵我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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