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颗栗子
她看着米歇爾的背影,那個曾經熟悉的背影,此刻卻顯得如此陌生而決絕。
他就這樣一步一步地,走入了無邊的濃霧,從她的世界裏徹底消失。
一陣巨大的恐慌和失落感,一下子填滿了她的心臟。
她隱約意識到,自己剛剛失去的,或許並不僅僅是一個她曾經欣賞的少年。
而是一個她永遠無法理解,也註定無法觸及的靈魂。
一個.......註定要用自己的光,去照亮這個時代的英雄。
她顫抖着,緩緩展開了手中的紙條。
一行簡短的標題:《我們曾在夏日相許》
這居然是一首詩歌!一首寫給她的詩歌!
昏黃的燈光下,是幾行剛健有力的字跡:
“我們曾在夏日相許,親愛的
你的憧憬,在六月
當你短暫的生命逝去
我也厭倦了自己的人生,在黑暗中被追上
在你曾放下我的地方,有人持燈而來
我,也接收到了那信號
是的,我們的未來不同
你的小屋,面向太陽
而我的四周,註定是
海洋與北方
是的,你的花園先開花,
我的,卻播種在寒霜
然而,那個夏天我們都是女王
只是你,在六月加冕”
沒有一句指責,沒有一句抱怨,只有最溫柔的告別。
可正是這份溫柔,讓她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心痛。
“你的花園先開花,我的,卻播種在寒霜......”
她喃喃自語。
他是在說,昔日雖然同路,如今你向光明,我向風暴,世界已將我們分開。
我們終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這是一份告別信!
強烈的悔恨湧上了夏洛特的心頭。
這份悔恨還將在夏洛特隨後漫長的孤獨一生中持續......
紙條從她無力的指間滑落,像一隻斷了翅的蝴蝶,飄落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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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歇爾走出了倫敦大學的校門。
他沒有叫馬車,也沒有走向自己位於布魯姆斯伯裏區的新公寓。
他只是憑着記憶,拐進了一條條小巷,朝着與富人區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空氣中瀰漫着煤煙、馬糞混合的味道。
遠處傳來工廠的轟鳴,近處是醉漢的爭吵和女人的尖叫。
這纔是他熟悉的人間。
走了約莫半個多小時,米歇爾來到了一家熟悉的酒館門前。
招牌上的油漆已經斑駁脫落,只能勉強辨認出“瘸腿狐狸”的字樣。
他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雜着汗臭、菸草和酒精的熱浪撲面而來。
酒館裏人聲鼎沸,擠滿了碼頭工人、短工和小商販。
他們穿着骯髒破舊的衣服,滿臉疲憊,卻用最大的嗓門叫罵、吹牛、談論着最粗俗的笑話。
沒有人注意到門口進來的這個年輕人。
米歇爾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一個滿臉油光的老闆娘扭着水桶腰走了過來。
“喝點什麼,先生?”
她的語氣裏帶着一絲警惕,顯然,米歇爾的穿着和這裏的環境格格不入。
“一杯最便宜的啤酒。”
米歇爾遞過去幾枚便士。
老闆娘接過錢,確認是真的後。
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還是轉身去打酒了。
很快,一杯冒着粗糙泡沫的劣質啤酒被重重地放在他面前的木桌上。
米歇爾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苦澀、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帶着一種真實感。
他靠在椅背上,放鬆了身體,聽着周圍那些鮮活粗糲,卻充滿了生命力的聲音。
一個工人正在大聲抱怨監工的刻薄。
小販爲了一筆生意爭得面紅耳赤。
一個醉醺醺的男人抱着豎琴,唱着跑調的家鄉小調,引來一片粜椭淞R。
還有人想調戲老闆娘。
兄弟,你是真的不挑啊,真的餓了啊。
這裏沒有優雅的辭藻字句,只有最原始的慾望、最真實的痛苦和最廉價的快樂。
米歇爾的臉上,露出了演講結束後,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他的精神前所未有的清醒和亢奮。
米歇爾知道,正是這片骯髒的貧民窟,這羣粗俗的下等人,這些平凡的生活,纔是他文學的根,纔是他創作的源泉。
他的作品是寫給人民的......
他的冰山,需要紮根在這片深不見底的海洋裏......
一股創作的慾望從他心間湧現。
米歇爾從懷中,再次掏出了那個筆記本。
他翻到了新的一頁,就着酒館裏昏暗的燈光,在紙上寫下了一行標題......
? 第84章 讓整個倫敦沉默的男人
正如一位偉人所言:“黨內無派,千奇百怪。”
文學藝術自然也是劃分爲了種種主義。
如果從宏觀的歷史角度來說,正如“文藝復興”、“宗教改革”、“啓蒙邉印边@些偉大的思想解放邉右话悖膶W家們也要在一面旗幟下匯聚,凝聚成力量去推動思想的進步。
但其實,本質上說白了,就在搶奪話語權。
文學圈就這麼大塊兒地,你的話語權多了,我的話語權不就少了?
不幹掉上面的大佬,哪來的地方給你出頭?
所以新人報團取暖是很有必要的......而這時候,“主義”就很重要了......
正如米歇爾所意料的那樣,除了《倫敦快訊》這種米歇爾的鐵桿,倫敦的輿論界對米歇爾的新理論的態度反響相當一般。
反而把報道的重點放在了米歇爾戲劇性的演講過程中......
這文學圈的天是真他喵的黑啊......什麼時候才能亮起來啊.....
看來自己還得繼續沉澱沉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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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時間過去了好幾天。
轉眼間,新一期的《本特利雜記》就要發售了。
這天清晨,天還未亮透,倫敦的街頭就上演了難得一見的奇景。
以往只有在“王室慶典”或是“麪包騷亂”時纔會出現的長隊,此刻密密麻麻地盤踞在各大報攤前。
隊伍裏的人來自倫敦的每一個角落,彼此的身份差距懸殊。
然而此時,他們卻出現在了同一個隊伍中。
這裏面,有穿着還算講究,哈着白氣,替主人排隊的馬車伕。
也有裹緊了單薄外衣,凍得瑟瑟發抖,靠一身正氣取暖的碼頭工人。
甚至還有幾個明顯是工廠學徒的半大孩子,攥着好不容易一起湊齊的硬幣,踮着腳焦急地向前張望。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同一種情緒。
那是一種焦灼的等待與期盼。
大半個月了!
該死的米歇爾,你知道,這些日子我們是怎麼過的嗎?
整整大半個月,整個倫敦都在爲了那個該死的“RACHE”而瘋狂!
上半部《血字的研究》連載留下了一個太過刁鑽的鉤子,把所有讀者的心都懸在了半空中。
這簡直就像螞蟻在身上爬一般難受......
兇手到底是誰?
那個叫福爾摩斯的奇怪偵探,究竟要如何解開這個謎題?
這些都牽動着全倫敦讀者的心。
來了!
當第一輛咚碗s誌的馬車出現在街角時,人羣中立刻爆發出了一陣騷動。
報童們甚至來不及叫賣,就被洶湧的人潮團團圍住。
硬幣叮叮噹噹地砸在木板上,一疊疊嶄新的雜誌以驚人的速度消失......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讓整個倫敦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氛圍。
拿到雜誌的人,沒有一個發出勝利的歡呼。
他們的第一反應,出奇地一致。
無論是坐在馬車裏,立刻點亮了煤油燈的紳士,還是隨便找了個臺階蹲下的苦力。
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翻開了雜誌,找到了那一頁。
然後,世界安靜了。
整座城市似乎被按下了暫停鍵。
馬車伕忘記了催促馬匹,任由車輛停在路中央。
喫着早餐的紳士忘記了咀嚼,任由嘴裏的燻肉變得冰冷。
辦公室的書記員們,完全無視了上司憤怒的咆哮。
倫敦只剩下了一種聲音,那就是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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