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颗栗子
“一篇報紙上的小說,居然能讓你們這麼激動,是比雪萊的詩更動人,還是比莎士比亞的戲劇更曲折?”他笑着問道。
“教授,這不一樣。”最先開口的學生將報紙翻到一頁,遞到他面前:“您看看就知道了,真的,花不了您多長時間。我們都看哭了,但又覺得……不只是感人那麼簡單。”
“是啊,我們正討論呢,覺得這故事雖然感人,但好像又有點太過巧合,不知道算不算是好的文學作品,所以想聽聽您的看法。”一個女生補充道。
看着學生們的眼神,約瑟夫最後還是沒忍心拒絕。他接過那份報紙,目光落在了標題上。
《最後一片葉子》,一個很別緻的名字。
他找了個空位坐下,學生們安靜的圍在他身邊,等待老師的看法。
約瑟夫教授起初看得很快,這種溫情故事的套路他見過太多了,無非是展現絕境中的希望,人性的光輝。但讀着讀着,他的閱讀速度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當讀到瓊珊將自己的生命與窗外的藤葉聯繫在一起時,他微微皺眉,覺得這個情節有些過於多愁善感。
可是當故事的結尾,貝爾曼先生的“傑作”被揭曉時,即便是見多識廣的約瑟夫教授,也不禁感到一陣心頭巨震。
他合上報紙,眼睛閉上,沉默了許久。周圍的學生們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出。
“教授.......您覺得怎麼樣?”一個學生小聲地打破了沉默。
約瑟夫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重新拿起報紙,把結尾又仔細看了一遍。這一次,他看的不是故事情節,而是文字背後潛藏着的東西。
“這是一篇感人的作品.”
他終於開口,聲音卻帶着一絲不同尋常的嚴肅:“但如果你們只看到了感動,那就太小看這位作者了。”
學生們面面相覷,有些不明白教授的意思。
約瑟夫的手指指着報紙的文字:“你們看,故事的背景發生在南華克區,作者特意點出那是藝術家聚集的地方,但也是租金低廉的貧民區,這意味着什麼?”
他停頓了下,引導着學生們思考:“這意味着,像瓊珊、蘇艾,還有老貝爾曼這樣的藝術家,在社會上是邊緣的,他們的才華並不能爲他們換來體面的生活。社會只欣賞‘成功’的藝術,卻對這些在底層掙扎的創作者視而不見。”
學生們恍然大悟,他們之前只覺得主角可憐,卻沒想過這背後的社會問題。
“不止如此......”約瑟夫繼續說,“你們有沒有發現,整棟樓裏,除了主角三人,幾乎沒有其他鄰居的影子?瓊珊病得快死了,只有蘇艾一個人在照顧她。這正常嗎?尤其是在一個所謂的‘聚居地’裏?”
“這恰恰反映了倫敦現在的冷漠。人們比鄰而居,心卻隔着一堵高牆。貝爾曼最後的犧牲之所以如此震撼,正是因爲它是在一片人情的荒漠中,綻放出的一朵奇葩。它越是溫暖,就越是反襯出周圍環境的冰冷殘酷。”
“最後,也是最核心的一點。瓊珊爲什麼會絕望?僅僅是因爲肺炎嗎?”
約瑟夫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學生:“不僅僅是因爲肺炎,更因爲她看不到希望。作爲一個年輕畫家,她看不到自己的未來,看不到出路,所以纔會把生命寄託在一片虛無縹緲的葉子上。這背後,是對我們這個時代功利價值觀的反思。”
“當成功和名利成爲衡量一個人價值的唯一標準時,那些暫時失意的人,就很容易陷入自我否定的漩渦,甚至放棄生命。”
一番分析下來,讓圍觀的學生們聽得入了神。
一篇他們眼中的“催淚故事”,就像剝洋蔥一樣,在教授的解讀下,居然呈現出如此豐富的層次和尖銳的批判性。
“這位作者......實在是太厲害了。”一個學生喃喃自語。
“是啊,用一個最溫情的故事,講了一個最冷酷的內核。”
約瑟夫點了點頭。這位作者的筆法非常老練,他沒有聲嘶力竭地去控訴,而是將所有的鋒芒都藏在了人物的命吆凸适碌募毠澲小�
讓讀者在感動之餘,又能品出更深層次的東西。第一篇作品就能有如此的成熟度,這絕對是個天才!
“這篇小說,值得一篇正式的文學評論。”
約瑟夫做出了決定:“它不僅僅是一個故事,更像是一面鏡子,照出了我們這個時代的病症。”
聽到這話,學生們都興奮起來。能讓約瑟夫教授親自撰寫評論,這篇小說和它的作者,恐怕要在倫敦的文學圈裏小火一把了。
約瑟夫想看看這位才華橫溢的作者究竟是誰,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這篇故事的署名上。
米歇爾.勒布朗,還有《倫敦快訊》.......
這兩個名字加在一起......怎麼聽着這麼耳熟?
約瑟夫教授的眉頭緊鎖,他總覺得自己在哪裏見過這個名字。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快步走回自己的講臺,從公文包裏的一堆亂糟糟的文件中翻找起來。
很快,他便找到了一封推薦信的底稿。
約瑟夫依稀記得,那是前不久,他爲自己一個家裏出現變故,不得不輟學的學生寫的。推薦他去《倫敦快訊》投稿試試,這家報紙的編輯和他有交情,作爲一家小報,發表的難度也不算高。
這件事情,對他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要不是今天想起,他都不記得有這麼一回事了。
信紙上,那個學生的名字赫然在目。
米歇爾.勒布朗。
約瑟夫教授拿着報紙的手微微顫抖,他看看報紙上的作者名,又看看自己手中的底稿上的名字。
臉上的表情從欣賞到困惑,最後則是化爲了一抹震驚。
“居然.......真的是他?”
第10章 成名與新作
倫敦的霧氣還沒散盡,艦隊街的一天就已經開始。
而對於《倫敦快訊》的主編邁克爾來說,這幾天簡直就如同夢境一般。
往常的這個時候,他都在對着慘淡的銷量表發愁,琢磨着是不是要多加點類似於“公爵夫人的祕密情人”或者“泰晤士河裏的雙頭怪魚”之類的標題吸引眼球。
可這兩天則完全不一樣,他擔心的不是銷量太少,而是銷量太多!以往常《倫敦快訊》的印刷量,完全不足夠供應市場上的需求。
“邁克爾,上一批報紙又賣光了!我們要不要繼續加印第三批?”
羅伯特小跑着衝進辦公室,他氣喘吁吁,臉上還掛着汗珠。
“加!當然要加!你告訴印刷廠的老湯姆,機器不要停,有多少就印多少!”
邁克爾猛地站起來說道。
“好的,我馬上就去告訴老湯姆!”說完,羅伯特又再次跑遠了。
邁克爾看着忙碌的《倫敦快訊》編輯部,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這一切,都要歸功於那個叫米歇爾的年輕人的精彩故事,還有那位約瑟夫教授的評論。
當然,還有自己卓越的看人眼光。
就在幾天前,倫敦大學約瑟夫教授的一篇文學評論,刊登在了倫敦一家頗具影響力的文學期刊上。
這篇評論文章用冷靜的筆觸,層層剖析了《最後一片葉子》的深刻內涵。從南華克區的社會背景,到藝術家羣體的生存困境、現在倫敦人情的冷漠,以及貝爾曼生命最後留下的人性光芒。
“我們常常讚美那些描寫宏大戰爭、英雄史詩的鉅著,卻往往忽略了那些能刺入時代肌理中的平凡微光。米歇爾·勒布朗的這篇小說,便是一面映照我們時代的鏡子。”在評論的最後,約瑟夫教授如是寫道。
這篇評論一發表,就像一滴水落入了滾油之中,掀起了層層波瀾。讓這篇原本僅僅在市民階層中流傳的溫馨故事,瞬間被拔高到了“嚴肅文學”的高度。
無數對《倫敦快訊》這種“不入流”的低俗小報不屑一顧的紳士,紛紛派人去購買,只爲一睹這篇小說的真容。
在現在的倫敦社交圈,你要是沒讀過《最後一片葉子》,沒有爲老畫家貝爾曼的犧牲掉兩滴眼淚,甚至都不好意思和人攀談。
“米歇爾這傢伙可真厲害啊。”邁克爾甚至開始在想,當初給米歇爾的稿費是不是有點低。
三十先令?當時已經是一個給新人的天價了,但現在看來,以這篇小說給《倫敦快訊》帶來的收益,哪怕三十英鎊都不爲過。
不過下一刻他就打消了這個念頭,《最後一片葉子》這篇小說已經是過去式了。如今的關鍵是,得把米歇爾穩住,讓他穩定的給《倫敦快訊》供稿......
……
與此同時,在公寓那陰暗潮溼的閣樓中,米歇爾正在奮筆疾書
米歇爾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倫敦社交圈和文學圈裏的新話題,他一隻手穩住搖搖晃晃的桌子,另一隻手快速地在紙張上書寫。
房間裏,廉價墨水和腐爛木頭的氣味混雜出了一股莫名的味道。
這個星期他幾乎沒有出門,除了去樓下買幾個黑麪包充飢,剩下的時間全都消耗在了這疊稿紙上。
原因有兩點:一是爲了節約開銷,畢竟他現在只剩下五先令了,而一個黑麪包售價往往在一兩個便士之間;二則是儘快把《血字的研究》寫出來,獲取新的稿費。
雖然是他第一次寫長篇小說,但米歇爾卻寫得異常得心應手。穿越後莫名增強的記憶力和學習能力,再加上前世無數的閱讀積累,他幾乎不需要太多構思,那些精妙的推理和劇情就自然而然地流淌到了筆尖下。
那個戴着獵鹿帽、叼着菸斗、性格古怪卻又智商超羣的偵探,正一點點在紙上活過來,穿過倫敦濃重的霧氣向這個時代走來。
終於,隨着最後一個句號落下,米歇爾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揉了揉痠痛的手腕,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但看着面前厚厚的一疊手稿,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湧上了心頭。
雖然《最後一片葉子》堪稱驚豔,但這纔是真正的王炸。他有自信,在經過他修改後,節奏更加緊湊精彩的《血字的研究》必然能夠綻放出比原時空更耀眼的光芒。
米歇爾把手稿小心翼翼地裝進一個牛皮紙袋裏,又對着鏡子簡單整理了下穿着,便走出了房門。
是時候去見那位邁克爾主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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艦隊街附近的一家咖啡館裏。
邁克爾特意選了個靠窗的位置早早等着,點了一壺平時他自己都捨不得喝的錫蘭紅茶。他不停地看着懷錶,看着咖啡館的門口,顯得有些坐立不安。
當米歇爾推門而入時,邁克爾幾乎立刻就站了起來,臉上掛着熱情的笑容,主動迎了上去。
“米歇爾!我親愛的朋友!你終於來了!”
他用力地握住米歇爾的手,這股熱情,讓米歇爾差點以爲自己認錯了人。
抱歉,我不轉彎。
“邁克爾編輯。”米歇爾不動聲色地把手抽了出來。
“還叫什麼編輯啊,叫我邁克爾就行!”邁克爾大笑着說:“快坐,這兩天我可是想你想得睡不着覺啊”
“邁克爾先生,我看您氣色不錯,看來報紙銷量很好?”
米歇爾笑了笑,在座位上落座下來。
“何止是很好!簡直是太瘋狂了!”邁克爾壓低聲音,但眉眼間的得意怎麼也藏不住:“你知道嗎?光是昨天一天的銷量,抵得上過去半個月的銷量。尤其是約瑟夫教授的那篇評論一出來,咱們報社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約瑟夫教授的評論?米歇爾露出疑惑的神色。在邁克爾的敘述下,他才知道了這些天發生的事情。
這麼說,我在倫敦文學圈也算是小有名氣了?
不過這個名字,怎麼這麼像原主那位給推薦信的老師啊。
我不是,我沒有,我什麼都沒有做啊。
米歇爾看着眼前一副‘我懂你’的樣子的邁克爾,覺得自己已經說不清楚了。
不過這就是‘朝中有人好辦事’嘛?自己之後,說什麼也得好好拜訪下自己這位老師.......
“來,喝茶”邁克爾倒了一杯茶,殷勤地推過來
“這一切都多虧了你啊,米歇爾。怎麼樣?最近有沒有什麼新靈感?要是再來一篇像《最後一片葉子》那樣的故事,稿費好商量!在合同上的基礎上我給你漲到……三英鎊一千字!哦不,五英鎊!”
邁克爾伸出五根手指,一副忍痛割肉的表情。
五英鎊,那三千字就是十五英鎊???
米歇爾承認,他心動了,早知道你能開這個價,自己還寫什麼長篇。
米歇爾喝了一口茶,把那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輕輕推了過去。
“這個當然可以有,不過短篇小說嘛,最近還沒寫,咱們之前約定的不也是一個月一篇嘛。”
邁克爾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緊接着,米歇爾的話讓他眼睛一亮。
“但我寫了個大傢伙。”
“大傢伙?”邁克爾盯着那個牛皮紙袋,嚥了口口水。
米歇爾說的大傢伙,到底有多大?
第11章 《血字的研究》
“二三十個《最後一片葉子》那麼大。”
米歇爾也開起了玩笑,他接着說:“一部長篇小說,偵探題材。我自己覺得,它比《最後一片葉子》還要有意思得多。”
“長篇?”邁克爾心裏有點打鼓,要是短篇的話,他一定啥也不說,直接拿下。
至於長篇小說嘛,雖然他相信米歇爾的才華,但他畢竟還是個新人,不一定能夠把握好長篇小說的寫作節奏。有多少短篇小說寫得好的作者,寫起來長篇小說就和換了個人一樣......
“還有偵探小說又是什麼題材?講的是警察破案的故事嘛?”邁克爾自詡自己也算是博覽羣書,可也沒有想出來這所謂的‘偵探小說’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總之,《倫敦快訊》畢竟是個小報,版面有限,刊登長篇連載風險很大。如果故事不夠抓人,讀者沒耐心追下去,反而適得其反會影響銷量。所以邁克爾的想法也很慎重。
但他想起《最後一片葉子》帶來的銷量奇蹟,帶着期待與忐忑,還是伸手打開了紙袋。
“《血字的研究》”邁克爾輕聲念出了這個標題
“名字倒是挺帶勁的,讓人想看下去。”
他翻開第一頁,開始閱讀起來。起初,邁克爾只是抱着審視的態度,所謂的‘偵探小說’在市場上連個影子都沒有,別是在搞先鋒藝術創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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