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颗栗子
米歇爾沉吟片刻,像是不經意地開口說道。
“達蓋爾先生,我有一個或許不成熟的想法。”
“哦?說來聽聽!”正處在興奮中的達蓋爾立刻來了興趣。
“您看,曝光需要十五分鐘,這對拍攝活物來說,還是太長了。有沒有可能,讓這層碘化銀薄膜變得更‘飢渴’一些,能更快地‘喫掉’光線?”
這個問題讓達蓋爾愣住了。
他一直在想辦法縮短曝光時間,但始終沒有頭緒。
現在看來,似乎這位米歇爾先生有辦法?
米歇爾接着說道:
“碘是一種有趣的物質。或許,在它之後,再加入另一種性質相似但更活潑的物質的蒸汽?
“兩種物質的結合,會不會產生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更活潑的物質?”
達蓋爾喃喃自語,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
米歇爾的話語,像是給他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這個思路,如同劃破黑暗的閃電,照亮了他的腦海!
他從未想過可以用混合化學品的方式來增加感光度!
這是一個全新甚至有些瘋狂的方向!
但他那屬於發明家的直覺告訴他,這個方向,是對的!
米歇爾沒有停下,而是繼續拋出了另一個重磅炸彈。
“另外,達蓋爾先生,您的銀板是最終的成品,無法複製,這實在是一種遺憾。”
“我一直在想,有沒有可能,我們先用別的方式,得到一個‘相反’的影像?比如,黑白顛倒的影像。”
“然後,再利用這個‘相反’的影像,像印刷版畫一樣,在另一張紙上,印出無數個‘正常’的影像?”
“相反的影像......印出......”
達蓋爾徹底呆住了。
他手裏的銀版照片都差點滑落在地。
打個比方,達蓋爾現在的銀版攝影術相當於後世的拍立得。
走的是直接成片的路子。
但實際上,要想能夠複製。
必須滿足兩個條件:
一是底片能夠透光,二是顏色要是黑白顛倒的。
這些都是銀版攝影法無法做到的。
那是另外的技術路線了。
雖然米歇爾也不懂具體的技術細節,但他可以給這位攝影之父一個思路。
很多時候,思路纔是最重要的。
一條正確的路價值千金!
畢竟如果是一條錯誤的路線,完全是在浪費時間。
米歇爾提出的,正是後世攝影技術的核心。
“負片-正片”系統。
這個概念,完全超越了這個時代。
對於一直沉浸在“直接成片”思路里的達蓋爾來說。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卻又帶着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如果真的能實現,那就意味着他的發明不再是製作獨一無二的藝術品,而是可以大規模複製和傳播的媒介!
其意義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達蓋爾一把抓住米歇爾的肩膀,雙手因爲激動而劇烈顫抖。
“米歇爾先生!你說的這些......這些......簡直就像是......”
他想說“魔鬼的低語”,但看着米歇爾平靜的臉,又把話嚥了回去。
眼前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什麼作家。
他是一個先知。
“我只是一個喜歡胡思亂想的故事作者而已。”米歇爾謙虛地笑了笑。
達蓋爾卻像看神明一樣看着他,眼神裏充滿了敬畏和狂喜。
他衝到自己的工作臺前,抓起筆,在紙上瘋狂地書寫計算着,嘴裏還唸唸有詞。
“天啊!這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良久,他才從那種癲狂的狀態中平復下來。
他走到米歇爾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米歇爾先生,請接受我最崇高的敬意。您不僅是一位文學天才,更是一位科學的先知!”
他現在對與米歇爾的合作充滿了百分之二百的信心。
一個能有如此敏銳洞察力的天才,他要做的戲劇,怎麼可能不成功?
“舞臺的事情,您放心!我將用上我畢生的心血,爲您打造一個前所未有的奇蹟!”
達蓋爾拍着胸脯保證。
他頓了頓,興奮地搓着手。
“佈景和機關都交給我,但是,米歇爾先生,劇本呢?”
“《基督山伯爵》的故事如此龐大,要把它濃縮到兩個小時的舞臺上,還需要大量的對話......這需要一個真正懂得戲劇的頂尖高手來執筆。”
“您有人選了嗎?”
“關於劇本的改編者,我心中確實已經有了一個最合適的人選。”
米歇爾的話讓達蓋爾精神一振。
“是誰?是歐仁.斯克里布嗎?”
達蓋爾立刻猜到了一個名字。
歐仁.斯克里布是此時法蘭西劇壇最炙手可熱的劇作家。
一個以驚人產量和高超技巧聞名的“戲劇工廠”。
也是法國歷史上第一個靠寫劇本發大財的作家......在如今,他就已經住上了好幾棟大別墅了。
他一生創作了超過四百部劇本,幾乎壟斷了巴黎的戲劇市場。
他產量極高,一年能夠產出20到30個劇本。
即便如此,全巴黎的劇院還是求着他的劇本。
別問他爲什麼能寫這麼多劇本。
因爲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是有專業團隊的。
他自己出大綱、寫關鍵對白。
細節和次要場景則交給僱傭來的槍手.......
從這點上,倒是和大仲馬有着相似之處,同樣是走工作室路線。
找他來改編,似乎是最順理成章的選擇。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姓氏,法語直譯就是抄寫員或是作家。
但其實他的父親只是個絲綢商人,根本不是文化人。
這姓氏純屬巧合,卻成了他的職業標籤。
實在是屬於是老天賞飯喫了。
當然這位劇作家最牛的一件事,是直接搞出了一個國家......
他寫的歌劇《波蒂奇的啞女》,1830年在布魯塞爾上演。
因爲劇中革命詠歎調《祖國神聖》太燃,觀芯尤划攬霰﹦恿恕�
這直接觸發了比利時的獨立革命,最後脫離了荷蘭統治。
寫個戲居然搞出一個國家,這已經超過了歐仁最離譜的想象了.......
“斯克里布先生的技巧確實無可挑剔。”米歇爾點了點頭,卻沒有肯定。
“但他的作品太過模式化,充滿了巧合和公式化的情節。他能寫出一部流暢的戲劇,卻寫不出《基督山伯爵》的靈魂。”
“那......是維克多.雨果先生?”達蓋爾又猜了一個。
雨果的《歐那尼》開啓了浪漫主義戲劇的時代,他的文筆雄渾,充滿了激情與詩意。
米歇爾搖了搖頭。
“雨果先生太偉大了,他的思想和詩意會壓過故事本身。我需要的是一個懂得如何用最直白的語言,最激烈的衝突,最熱血的對白來抓住觀械娜恕!�
米歇爾的接連否定讓達蓋爾陷入了沉思。
不是歐仁,也不是雨果。
那在整個巴黎,還有誰能勝任這個工作?
這個人,既要有純熟的戲劇技巧,又要有駕馭通俗故事的天賦。
既要懂得舞臺的規則,又不能被規則束縛。
既要有澎湃的激情,又不能讓這份激情淹沒了故事的節奏。
達蓋爾絞盡腦汁,也想不出這樣完美的人選。
米歇爾看着他困惑的表情,不再賣關子,緩緩說出了那個名字。
“大仲馬。”
“什麼?!”
達蓋爾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幾乎以爲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大仲馬?那個寫《瑪戈王后》跟你打擂臺的大仲馬?米歇爾先生,您沒開玩笑吧?”
讓自己的頭號競爭對手,來改編自己的成名作?
這簡直是巴黎報業史上最荒誕離奇的笑話。
這不等於把自己的武器遞到敵人手裏,還教他怎麼使用嗎?
“我沒有開玩笑。”米歇爾的表情十分認真。
“他是最合適,也是唯一合適的人選。”
“爲什麼?”達蓋爾百思不得其解。
“因爲,在成爲小說家之前,他首先是一位成功的劇作家。”
米歇爾解釋道。
這一點,達蓋爾是清楚的。
大仲馬正是憑藉歷史劇《亨利三世及其宮廷》在巴黎戲劇界一舉成名的,那部劇的上演甚至被視爲浪漫主義戲劇邉拥牡谝淮蝿倮�
“他懂得舞臺,懂得如何設置懸念,如何塑造人物,如何用三言兩語就點燃觀械那榫w。”
“更重要的是,”米歇爾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沒有人比他更懂得如何讓一個故事變得‘好看’。他天生就是爲此而生的。”
米歇爾的話語裏,充滿了對這位“對手”的欣賞。
過去自己用大仲馬打敗了大仲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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