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颗栗子
他上次來到倫敦,還是年輕的時候了。
最近他在鎮上的日子過得相當不錯。
自從維爾克斯沃思那場鐵路騙局之後,他在鎮上的地位可以說是徹底翻身了。
以前別人提起他,說的是那個手工作坊破產的老查理。
現在別人提起他,說的都是那個深入虎穴的臥底英雄查理先生。
臥底英雄查理先生。
這稱呼聽着就體面,讓查理心裏美滋滋的。
可體面歸體面,查理自己心裏很清楚,那場戲到底是誰撐起來的。
所以這一次來倫敦,他比誰都認真。
他甚至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外套。
那件外套已經有些年頭,領口也有些舊。
但在貝拉的保養下依然算得上體面,每一顆銅釦都被擦得發亮。
看上去還蠻像那麼一回事。
查理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
直到米歇爾來接他們,他才咳嗽了一聲,努力擺出一家之主該有的樣子。
“店鋪的事情,我路上想了想。”
“你年紀輕,名氣大,容易被人哄騙。”
“但做買賣不是寫故事,不能只靠靈感。”
“鋪面、貨源、賬本、客人,哪一樣都馬虎不得。”
好像家裏破產就是因爲你吧......
但米歇爾也並沒有反駁。
他聽着父親久違的訓話,居然有點懷念。
果然,人一旦不用爲了明天的麪包發愁,連嘮叨都變得順耳了許多。
母親貝拉在旁邊偷偷拉了拉查理的袖子。
“你少說兩句,米歇爾現在比你會做生意。”
查理臉上有點掛不住。
“我只是提醒。”
姐姐安娜則在一旁,強忍着笑意說道。
“父親,您提醒得很好。等會兒要是鋪子不好,您可要第一個指出來。”
查理立刻挺了挺背。
“那當然。”
米歇爾帶着他們駛向了店鋪的位置。
穿過熟悉的街道,來到了那棟讓他們感到驚奇的,充滿未來感的建築旁。
現在,屬於他們自己的店鋪,就屹立於此。
當查理、貝拉和安娜站在店鋪門前時,一下子就被眼前這與胁煌木跋笊钌钗恕�
眼前的店鋪,與他們印象中倫敦任何一家商店都截然不同。
事實上,在如今這個年代,倫敦的店鋪,即便是那些開在攝政街上的高檔商鋪,也總脫不開昏暗、擁擠的印象。
狹小的窗戶,堆積到天花板的貨物,繁複到令人眼花繚亂的雕花木櫃,以及將店主與顧客嚴格隔開的高大櫃檯。
過於昏暗擁擠的環境,甚至衍生出了不少英國笑話。
《便士諷刺報》就曾報道過這樣一則新聞:
一位穿深色燕尾服、戴高帽的老紳士,進邦德街的一家高級絲綢店買手帕。
因爲店內太暗,女店員看不清,只看到“黑衣服、身形纖細、戴軟帽”,誤以爲是貴婦在逛街。
店員湊上來小聲說:“夫人,新款蕾絲襪剛到,要不要看看?”
老紳士摘下高帽,露出花白的鬍子。
店員當場尖叫,引發了全場粜Α�
另外如今的倫敦煤煙極重,加上白天光線不足。
所有東西看起來都是暗色,更是引發了無數關於顏色的烏龍。
在倫敦一架高檔酒鋪的投訴記錄中有這樣一段記載:
有顧客買了一瓶波爾多紅酒,可店內太暗,看起來是黑色液體。
顧客質問:“你賣我黑水?”
老闆點了根蠟燭湊近,纔看清是紅酒。
顧客忍不住吐槽:“你這店黑得像地獄,紅酒都變墨水了!”
總之,如今的倫敦店鋪普遍都昏暗擁擠異常......
可眼前的這家店,則完全像是另一個世界的產物。
門面沒有采用時下流行的深色木材,而是用了乾淨利落的象牙白大理石。
只在邊緣點綴着些許黃銅線條,可以說是簡潔到了極致。
沒有繁複的雕花,沒有炫耀式的裝飾,卻透着一種難以言喻的高級感。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幾扇幾乎佔據了整個牆面的巨大玻璃落地窗。
在如今這個時代,大塊的玻璃價格極爲昂貴,頂尖的價值甚至不亞於珠寶。
這也是大部分店鋪爲什麼窗戶狹小昏暗的原因。
這幾塊落地窗正是米歇爾特意重金定製的,單單每塊玻璃的成本都有幾十英鎊之多!
明亮的日光毫無阻礙地穿過玻璃,將整個店鋪內部照得通透明亮,一掃倫敦慣有的陰鬱。
“我的上帝啊........”
貝拉發出了由衷的驚歎,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寬敞明亮的店鋪。
這採光,與其說是店鋪,更不如像是那些貴族老爺的府邸。
查理的喉結更是滾動了一下。
他作爲曾經的商人,比妻子更能理解這門面背後所代表的驚人投入。
這簡直是用金幣砸出來的。
安娜則被這種前所未見的美學風格徹底征服。
她的眼中閃爍着異彩。
米歇爾微笑着推開那扇沉甸甸的黃銅門,門上掛着的銅鈴發出一聲清脆悅耳的聲響。
“進來看看吧,歡迎來到我們未來的產業。”
當勒布朗一家人走進去後,則再次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店鋪的內部,居然沒有櫃檯!
在這個所有交易都在櫃檯內外完成的時代,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
取而代之的,是幾個擺放得錯落有致的極簡風格大理石展臺。
顧客可以自由地在店內走動,隨意靠近任何一個展臺。
他們可以近距離地欣賞、觸摸商品,而不是像囚犯一樣被隔在櫃檯之外。
整個空間寬敞、明亮、通透。
與其說是個店鋪,不如說更像某個貴族的私人畫廊或是高級沙龍。
事實上,米歇爾把一切都考慮得極爲妥當。
樓上是同樣寬敞舒適的居住區,傢俱一應俱全。
甚至還有一個可以俯瞰街景的小陽臺。
而店鋪的後院,則是手工作坊加工的地方。
空間也相當足夠。
這麼高檔漂亮的店鋪,居然即將成爲自己家的產業了。
這無疑讓勒布朗一家人感受到了一種夢幻般的不真實感。
查理在店鋪裏轉了一圈又一圈,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震驚,慢慢變成了喜悅和自豪。
然而,當最初的興奮褪去,一個極爲現實的問題浮現在查理和貝拉的心頭。
查理撫摸着光滑冰冷的大理石展臺,眉頭緊鎖,憂心忡忡地開口了。
“米歇爾,這裏.......確實很漂亮,漂亮得不像話。”
“但是......沒有櫃檯,貨物就這麼擺在外面,萬一.......萬一被人偷了怎麼辦?”
那你是不知道咱現在可是蘇格蘭場的特別顧問。
誰這麼不長眼敢來這裏惹事?
米歇爾笑而不語。
他是一點都不帶怕的。
這種朝裏有人好辦事的感覺似乎還真的蠻不錯的。
更何況,這些襪子本身的成本也並不算高。
真被偷了損失也不大。
貝拉也隨即附和道。
“是啊,而且店裏看起來空蕩蕩的,就擺那麼幾雙襪子,別人會以爲我們快要倒閉了呢。”
他們還是習慣了將貨物堆得滿滿當當的,以此來彰顯店鋪的實力和貨品的豐富。
這種空曠簡約的風格,在他們看來,實在是太沒有安全感了。
這其實是個很現實的問題。
在這個年代,大英的商鋪大多喜歡把貨堆滿。
他們堅信貨物越多,越顯得自己店鋪生意興隆。
但米歇爾這家店卻恰好相反。
展示臺上只有幾雙襪子,擺放的還很稀疏。
在貝拉過往的經驗裏,這麼擺,容易被人以爲沒貨。
米歇爾笑了笑。
“母親,我們賣的不是襪子。”
貝拉的眉頭皺了起來,不解的問道。
“不賣襪子,那賣什麼?”
“賣體面。”
聽到米歇爾這個回答,幾人都一下子愣住了。
米歇爾走到展示臺旁,拿起了一雙深灰色的羊毛襪。
“工廠賣的是保暖。”
“我們賣的是手藝、身份和舒適,以及客人願意多付十倍價格的理由。”
“如果這裏堆滿襪子,客人只會問多少錢一打。”
“如果這裏只有幾雙,客人則會問這雙爲什麼擺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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