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颗栗子
查爾斯.萊爾。

(圖爲萊爾的畫像)
米歇爾立刻認出了他。
這個名字在後世或許並不如達爾文那般家喻戶曉,但在此時的英國科學界,絕對算得上泰山北斗級的人物。
英國皇家學會院士,更是英國地質學會的會長。
他出版的《地質學原理》更是整個歐洲知識分子的必讀書目。
據說萊爾天生深度近視,所以看什麼都習慣性地眯着眼,表情總顯得有些苦大仇深。
但他偏偏是個考察狂人,在他七十多歲高齡、近乎失明時,還要跑到法國南部的洞穴裏去研究古人類遺址......
米歇爾對這位科學家的理論還算了解。
萊爾最核心的理論是“均變論”。
簡單來說,就是認爲地球古往今來的地質變化,其規律和力量都是恆定的。
現在我們能看到的風吹、水流、火山、地震,就是塑造了地球上所有山脈峽谷的全部力量。
所以,自然也不存在什麼大洪水之類的神話災變......
雖然萊爾本人是個虔盏幕酵剑陀^上他的理論,確實是一腳把地質學從神學的迷霧裏踹了出來,讓它成了一門真正的實證科學。
雖然萊爾本人還是信上帝的......
更重要的是,他的學說爲達爾文的進化論提供了最關鍵的時間基石。
沒有萊爾證明地球擁有億萬年的古老歷史,生物哪有足夠的時間去緩慢進化?
可以說,進化論能站穩腳跟,一半的功勞都得記在萊爾頭上。
當然,萊爾最爲出名的還是他是達爾文最鐵的學術靠山。
小獵犬號航行時,達爾文就隨身帶《地質學原理》。
回國後萊爾更是幫他找房、推動論文發表、甚至力挺進化論。
不過,這位科學巨匠也是個矛盾體。
他親手爲進化論鋪平了道路,卻又因爲害怕衝擊宗教、擔心學術風險,長期不敢完全接受達爾文的自然選擇學說。
典型的“革命的推手,卻不敢徹底革命”.......
米歇爾想了想,走了過去。
“萊爾先生,晚上好。”
萊爾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
他轉過頭,眯着眼睛,努力辨認着眼前的人。
“你是?”
“米歇爾。一位作家,但對您的《地質學原理》仰慕已久。”
米歇爾微笑着回答。
一聽到《地質學原理》,萊爾那張“苦大仇深”的臉上,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
這正是他的得意之作。
“哦,米歇爾先生,我想起來了,您的詩歌相當的出色。”
他顯然也聽說了今晚發生的事情,也知道米歇爾在倫敦的影響力。
“沒想到,你對地質學也感興趣?”
“談不上興趣,只是拜讀您的大作時,被其中展現的宏大世界所震撼。”
“畢竟福爾摩斯先生可什麼都要懂一些.......”
“您用堅實的證據和嚴謹的邏輯,爲我們揭示了腳下這片土地的古老祕密。
“‘現在是打開過去的鑰匙’,這句話簡直是神來之筆。”
米歇爾這話說的半是恭維,半是真心。
事實上,萊爾對地質學的貢獻可以說是極大。
一直到米歇爾所在的後世,地質學所有的野外工作、地層分析的邏輯,依然是萊爾所創造的這套。
比如說,看現在河流怎麼堆積泥沙,以此反推古代岩層怎麼形成......
甚至可以說,沒有萊爾,地質學家根本沒法解讀岩層裏的“地球日記”。
萊爾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
任何一個學者,都無法拒絕來自一個聰明人的、恰到好處的讚美。
尤其是當這個讚美是如此的精準的時候。
毫無疑問,米歇爾說的相當得在點上,這讓萊爾很是受用。
“你真的讀懂了?”
不過萊爾也有些意外。
米歇爾在文學上當然是第一流的天才,可他真的能讀懂地質學嗎?
“當然。”米歇爾肯定地點了點頭。
“您的理論,將地球從神學的創世神話中解放出來,賦予了它一段無比漫長而真實的歷史。”
“這和我們寫小說一樣,都需要一個堅實而宏大的世界觀。”
這個比喻是如此的貼切而新奇。
這讓萊爾一下子提起了興趣。
他用他那高度近視的眼睛,艱難地打量着米歇爾。
這個年輕人和他之前見過的所有文學家都不同
在他的身上沒有那種書生氣,相反談吐間更帶着一種理性的清晰。
不過想到這位米歇爾先生是《血字的研究》的作者,
這也就可以理解了。
“有趣的比喻。”萊爾評價道。
“不過,文學是想象力的產物,而科學,必須基於證據之上。”
“我完全同意。”
米歇爾則順着他的話說道。
“但有時候,最大膽的想象,也可能隱藏着最深刻的真實。不是嗎?”
萊爾輕輕皺了下眉,沒有接話。
他並不喜歡這種空泛的哲學討論。
米歇爾像是看出了萊爾的想法,隨即話鋒一轉。
看來是時候給這位萊爾先生上點狠活了。
畢竟,不掏出點狠活,這種頂尖的科學家可不會服氣的。
“萊爾先生,恕我冒昧。我雖然完全認同您‘均變論’的偉大。”
“但在拜讀您著作的時候,始終有三個小小的疑惑縈繞心頭,百思不得其解。”
“哦?”
萊爾的興趣被提了起來,他扶了扶自己的眼鏡。
他也想知道這位名動倫敦的年輕人是怎麼看自己的著作的。
“說來聽聽。”
周圍的喧囂似乎在這一刻遠去了。
一場跨越時代的思想碰撞,就在公爵沙龍的角落裏,悄然拉開了序幕。
萊爾示意米歇爾繼續。
雖然他並不認爲一個寫通俗小說的年輕人,能對地質學提出什麼有分量的疑問。
或許僅僅只是一些鑽牛角尖的邏輯問題,或者對某些細節的誤讀。
但不管怎麼樣,萊爾決定還是多鼓勵一下。
畢竟這是一個有着相當才華的年輕人。
更是得到了國王陛下的肯定。
米歇爾沉吟片刻,組織了一下語言。
他不能直接拋出結論,那隻會被當成瘋子看待。
他必須用萊爾自己的邏輯,去引導他,讓他自己“想出來”。
“萊爾先生,我的第一個疑惑是關於熱量的。”
米歇爾開口了,他的聲音平穩而清晰。
“您的理論認爲,古今地質作用的力量是恆定的。無論是狂風、水流、還是火山、地震,它們的力量從未改變。
萊爾點了點頭,這正是他“均質理論”的核心。
但您是否考慮過,驅動這一切的地球能量,可能並非是恆定的?”
萊爾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米歇爾這句話,無疑是一定程度上對他的理論的否定。
但他還是耐着性子,繼續聽了下去。
米歇爾的語速並不快,但邏輯頗爲清晰。
“我們都知道火山是炙熱的,這證明地球的內部並非一塊冷冰冰的石頭。那麼,這股熱量,是永恆不變的嗎?”
“就像一個壁爐。”米歇爾打了個比方。
“剛點燃時,火勢最猛,就連飄出的灰燼都帶着灼人的溫度。”
“但隨着時間的推移,火焰會慢慢減弱,直到最後熄滅下去。”
“那地球這個巨大的‘壁爐’,它的火焰,難道就能永遠燃燒下去嗎?”
聽到米歇爾的話,萊爾一下子愣住了。
他一輩子都在研究地質作用的形式,卻很少從能量源頭這個角度去思考問題。
他的“均變論”,從一開始就默認了一個事實,那就是地球是永遠穩定的。
那假如地球的邉觼K不穩定呢?
毫無疑問,米歇爾的這個問題,就敲在了他理論的基石上。
“這只是一個猜想,沒有任何證據。”
萊爾下意識地反駁,但顯然他的語氣不如剛纔那般肯定了。
顯得有些底氣不足的樣子。
“不,這是有證據的。”米歇爾則搖了搖頭。
“萊爾先生,您常年考察火山,想必去過西西里的埃特納火山吧?”
萊爾點了點頭,那是他最重要的研究地點之一。
他對這個地方自然一點也不陌生。
“那您一定也採集過不同年代的火山岩樣本。”
米歇爾繼續說道。
“您有沒有發現,那些更古老的熔岩,在凝固之後,內部通常更加細密?而近年噴發出的熔岩,其內部則相對粗糙?”
萊爾的瞳孔突然一縮。
上一篇:开局十万死士,你该叫朕什么?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