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6:我在大英當文豪 第146章

作者:小颗栗子

  此刻也抬起了頭,深邃的視線落在了米歇爾的身上。

  他的手指,在銀質手杖的頂端輕輕敲擊着,似乎在品味着詩句。

  阿什沃斯勳爵的臉色開始難看起來了。

  一種不祥的預感在他心頭蔓延。

  這個米歇爾,好像完全沒有按照他預設的劇本走啊。

  莫非他真的是一個天才?

  自己的打假打到了鐵板上?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阿什沃斯勳爵反覆在心裏安慰自己.......

  一會兒他就寫不下去了。

  米歇爾的朗誦還在繼續,他的語調平穩,卻字字千鈞。

  “我也不羨慕荒野裏的野獸,

  一輩子隨心所欲、肆無忌憚,

  不懂愧疚、不知良心爲何物,

  活得野蠻又涼薄。”

  如果說之前的詩句還只是引子,那麼這幾句,就是一把利刃,精準地剖開了一部分人光鮮亮麗的外殼。

  不懂愧疚、不知良心爲何物的荒野野獸......

  這些詞彙像是一記記耳光,無聲地扇在某些人的臉上。

  打得響亮!

  阿什沃斯勳爵的臉頰開始發燙。

  他感覺米歇爾這首詩的每一個音節,都在影射着自己。

  他引以爲傲的家世,那生來的富足,在此刻卻似乎成了一個“牢弧薄�

  而他,就是那隻從未見過夏日林木的紅雀,沒有良知的野獸。

  大廳裏的氣氛一下子變得無比詭異。

  一些貴婦下意識地放下了手中的扇子。

  而那些年輕的貴族紳士們,則紛紛避開了米歇爾的視線,似乎那詩句有穿透人心的力量,像烈日一般灼熱。

  伊芙娜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心跳得飛快。

  這首詩,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她生活的那片看似寧靜的湖面。

  她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要成爲一個優雅、剋制、情緒不外露的淑女,要滿足於家族爲她安排好的一切。

  可她的靈魂深處,何嘗不渴望着自由?

  米歇爾的詩,說出了她從未敢於言說的隱祕慾望。

  詩歌還在繼續,情感的鋪墊已經到達了頂點。

  米歇爾的語調,在這一刻,陡然拔高,充滿了斬釘截鐵的信念。

  他環視全場,最後,視線落在了臉色已經有些發白的阿什沃斯勳爵身上。

  “無論遭遇什麼,我仍堅信此理”

  “尤其在最深的悲痛中,我更能感知。”

  “愛過再失去,總比從未愛過,要好得多。”

  最後一句詩落下。

  整個大廳,徹底失語了。

  “愛過再失去,總比從未愛過,要好得多。”

  最後這句詩,簡直如同隕石砸落,在每個人的心裏都激起了滔天巨浪。

  它簡單、直白,卻又蘊含着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哲學力量。

  它將之前所有關於囚徒、牢弧⒘贾鹊鹊匿亯|,全部收束於這一點,迸發出了最耀眼的光芒。

  事實上,這首詩歌正是出自堪稱維多利亞時代最出名的詩人阿爾弗雷德·丁尼生之手。

  這首詩是他最出名的作品《悼念集》中的第二十七首,丁尼生爲摯友哈勒姆所寫。

  1833年,22歲的哈勒姆在維也納旅行時突發腦動脈瘤離世,當時他與丁尼生妹妹訂婚,是丁尼生劍橋時期最懂他的文學知己,甚至被他稱爲“世上的光”。

  摯友的離世,讓丁尼生瞬間陷入絕望與信仰崩塌的絕境。

  這首詩歌正是他在1840年前後在痛苦中創作的。

  如今的英國正處於傳統信仰與新興科學的激烈碰撞期。

  社會既渴望精神寄託,又因理性懷疑而焦慮。

  丁尼生借個人喪友之痛,寫出了一代人對“愛是否有意義、死亡是否是終點”的集體追問。

  這讓這首詩從個人悼詞,成爲時代的精神宣言。

  爲懷疑信仰、害怕痛苦、害怕失去的維多利亞人提供了一個活下去的價值理由。

  丁尼生自己也說過,這首詩不只是他個人的悲痛,更是“全人類借他之口發出的聲音”。

  歷史上,維多利亞女王與阿爾伯特親王都深愛《悼念集》。

  女王喪夫後,一度把《悼念集》當成了枕邊書,甚至公開表示:

  “除了《聖經》,給我最大安慰的就是丁尼生的《悼念集》。”

  可見這首詩歌在維多利亞時代的驚人影響力。

  尤其是最後一句,堪稱維多利亞時代的國民詩歌金句......

  如果說得不恰當點,簡直相當於後世的“時間會治癒一切”“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愛過就不後悔”這樣的句子.......只是更高級、更文學、更有悲劇美感.......

  女王也因此直接召見丁尼生、封他爲桂冠詩人。

  當然,這首詩歌還有一個極大的優點,那就是韻律極美。

  文學史公認,丁尼生是把英語詩歌音韻玩到極致的人。

  他的句子流暢、節奏完美,更重要的是朗朗上口,好聽好背好朗誦,後世學格律、學押韻都繞不開這位詩人。

  說起來,丁尼生恐怕是英國歷史上最社恐的、也是在任時間最長的桂冠詩人了。

  他的爲人相當的好玩。

  對於自己的社恐,他是這樣評價的:“我是一頭害羞的野獸,喜歡待在巢穴裏。”

  有一次,維多利亞女王要見他,丁尼生甚至因此嚇得失眠了好幾天。

  他反覆問朋友:我進屋該怎麼行禮?是不是要倒退着走出房間?我該說什麼?會不會冷場?

  見面時,他更是緊張到渾身僵硬。

  更是全程話極少、眼含熱淚。

  與其說是邀請,不如說他幾乎是被“押着”去見女王的。

  女王后來在日記裏是這樣描述丁尼生的。

  “長相奇特,高大黝黑,長髮大鬍子,衣着古怪,但一點不做作。”

  有一次,一位女粉絲有幸陪他在花園散步,

  粉絲激動得要死,以爲能聽大師談詩論道。

  結果丁尼生沉默了半小時後突然開口,說了句“煤很貴。”

  然後再沉默半小時,說了句:“我的肉都是從倫敦買的。”

  兩人走到蔫掉的康乃馨旁,丁尼生突然開口,粉絲以爲終於要吟誦詩句了。

  結果他罵道:“都是那些該死的兔子!”

  粉絲:???

  也不知道這位粉絲回去脫粉了沒。

  丁尼生因爲社恐,甚至拒絕了多次封爵......

  維多利亞女王早年兩次要封他貴族爵位,他都直接拒絕了。

  理由是“我只想做個詩人,不想當官、不想進上議院。”

  其實他就是怕社交應酬、怕拋頭露面.......

  一直拖到75歲,實在拗不過女王和政府再三勸說,他才接受了男爵爵位,進入了上議院,但基本不去開會、不發言。

  值得一提的是,1880年前後,愛迪生的代理人曾用蠟筒留聲機,錄下丁尼生朗誦自己的詩(《輕騎兵衝鋒》《悼念集》片段)。

  這恐怕是人類史上最早的詩人聲音錄音之一,可惜音質極差,雜音還大,現在已經聽不清了。

  整個沙龍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鼓掌。

  所有人都被這首詩所蘊含的,那種對生命體驗的極致追求所震撼。

  這已經不是一首簡單的詩歌了。

  這是一篇關於生命、激情與勇氣的宣言書。

  並且這首詩歌的韻律太美了,簡直無懈可擊。

  阿什沃斯勳爵徹底呆住了。

  他感覺自己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原本是想用學術和才華來羞辱米歇爾,讓這個平民作家在貴族圈子裏顏面盡失。

  可結果呢?

  米歇爾根本沒有和他糾纏於那些細枝末節。

  他直接站到了一個更高的維度。

  用一首充滿力量的詩歌,將阿什沃斯所代表的那種空虛保守、毫無生氣的貴族生活方式,批判得體無完膚。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體無完膚。

  米歇爾沒有再看他一眼,似乎他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背景板。

  他向着腥宋⑽⒕瞎Y束了自己的朗誦。

  “啪啪啪。”

  一聲清脆的掌聲響起。

  不是來自別人,正是來自這座莊園的主人,伊芙娜的父親,那位公爵大人。

  他站了起來,臉上帶着一種混雜着欣賞與驚異的表情,用力地鼓着掌。

  公爵的掌聲像是一個信號。

  下一秒,雷鳴般的掌聲席捲了整個大廳。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向米歇爾致以最熱烈的掌聲,彷彿要將剛纔那段壓抑的寂靜全部彌補回來。

  “天哪,這簡直.......這簡直是箴言!”

  “他說的沒錯,從未體驗過,那生命還有什麼意義?”

  “這個米歇爾,他的腦子裏到底裝了些什麼?”

  貴婦們激動地議論着,看向米歇爾的表情裏,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崇拜和迷戀。

  如果說《當你老了》、《我如何愛你?》是讓她們感動,那麼這首詩,則直接擊中了她們的靈魂。

  在這些看似光鮮的貴族女性中,有多少人不是生活在華麗的牢谎Y,過着馴服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