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颗栗子
“並且,他還寄了錢回來!整整二十先令!”
二十先令!
聽到這個數字,貝拉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看着桌上那堆銀幣,那光芒彷彿比窗外的陽光還要耀眼。
對於現在的勒布朗家來說,這絕對算得上是一筆及時雨。
“上帝啊。”
貝拉走上前,顫抖着手拿起一枚先令,仔仔細細地看着。她甚至下意識地想放進嘴裏咬一下,但又覺得不妥。
先令是貨真價實的。兒子在倫敦給報社寫稿,還掙到了錢!
巨大的驚喜湧上貝拉心中,讓她一時間有些眩暈。
“太好了.......太好了!我的米歇爾有出息了!”
她喜極而泣,拉着安娜的手,激動得久久說不出話來。
安娜也同樣高興,弟弟在倫敦不僅沒有受苦,反而憑藉自己的才華找到了出路,這比什麼都讓她安心。
弟弟的那句“安娜不需要爲任何人犧牲自己的幸福”,在看到的時候,她幾乎感動的要落下淚來。
然而,在短暫的興奮與狂喜過後,貝拉的心頭卻湧上了一絲疑竇。
“不過,安娜。給報社寫稿,真的能掙這麼多錢嗎?我怎麼聽人說,那些作家一個個都窮困潦倒的?”
她止住淚水,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至少信上是這麼寫的.......米歇爾說這是預付的稿費。”安娜一時間,也有些不確定。
“預付稿費?”貝拉對這個詞很陌生,但她想到了關鍵點。
“米歇爾這纔開始寫作多久,那家《倫敦快訊》憑什麼就預付給他這麼多錢?他不會是在外面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情,騙我們的吧?”
哪怕有真金白銀的先令寄回來,她都沒有打消擔心的念頭。
事實上,母親的擔憂不無道理。
一個突然中斷學業,身無分文的大學生,在倫敦,突然成爲了作家,能給報社供稿,還拿到了一筆不菲的預付款。
這事情聽起來,怎麼都覺得有些不真實。
越想,貝拉心裏越是沒底。
她害怕這只是兒子爲了安撫家人,爲了阻止姐姐的婚事,編造出來的謊言。
不過,她更害怕兒子爲了掙錢,在倫敦鋌而走險,信裏的說辭僅僅只是搪塞的藉口。
“不行,我得親眼去看看。”貝拉猛地站起身來,臉上的表情無比堅決。
“去哪?”安娜被母親的反應嚇了一跳。
“去倫敦!”
“我必須親眼看到米歇爾,真正確定他信件裏事情的真假,我才能夠放心!”
“可是.......去倫敦的路費......”安娜猶豫了。
貝拉看了一眼桌上的二十先令,又從自己圍裙的口袋裏摸索了半天,湊出了一些零散的銅板。
“這些錢,足夠買兩張去倫敦的票了。”
安娜看着母親堅決的眼神,知道自己根本勸不住。同樣的,對弟弟米歇爾的說法,她自己心裏也同樣充滿了好奇和擔憂。
她也想知道,弟弟米歇爾在倫敦,究竟過着一種怎樣的生活。是不是和他信裏說的一樣?
“好!媽媽,我跟你一起去!”安娜點了點頭。
第21章 魔改版的《渴睡》
閣樓裏的牛油燈一直亮着。
米歇爾幾乎是徹夜未眠,但他的精神卻前所未有的亢奮。
威廉的筆記本就攤開在他的書桌上,那些樸素卻震撼人心的詩句,彷彿還帶着一個年輕生命最後的餘溫。
米歇爾的思緒在稿紙上流動着,他要寫的不是詩歌,而是一個故事。
一個能將這種“看不見的殺人”具象化,能讓那些高高在上的紳士淑女們,也感受到痛苦驚出一身冷汗的故事。
《渴睡》的故事在米歇爾的心裏流淌而過,那個長期被壓迫嚴重缺乏睡眠的小保姆瓦莉卡,也逐漸和這個時代發生了共鳴。
他選擇的故事原型,是契訶夫的《渴睡》。
原著講述的是一個十三歲的小保姆瓦莉卡,因爲日夜不停地照顧哭鬧的嬰兒,被剝奪了所有睡眠。最終在極度的睏倦和精神錯亂中,爲了能睡上一覺,親手殺死了照顧的嬰兒的故事。
這是一個極致的悲劇,也是對非人壓迫最赤裸的控訴。
雖然英國已經沒有了奴隸,但那些在工廠裏一天工作十五六個小時的工人,何嘗不是新時代的“奴隸”。
米歇爾要做的,就是將這個故事的背景,從農奴制的沙皇俄國,移植到維多利亞時代倫敦的工廠裏。
他筆下的主角,是一個名叫娜塔莎的十二歲女孩。她不是保姆,而是一名火柴廠的女工。她的工作很簡單但也很單調,就是將一根根木條浸入白磷溶液中。
她每天要工作十八個小時,在瀰漫着刺鼻氣味的作坊裏,不斷重複着同一個動作。工資每週僅有6個先令,扣除掉生活必需,幾乎所剩無幾。
她最大的奢望,就是能好好睡一覺。
但機器的轟鳴聲、工頭的呵斥聲、以及因爲磷中毒而牙齦潰爛、日夜疼痛的工友的呻吟聲,讓她無法入眠。
睡眠,成了這個世界上最奢侈的東西。
故事的最後,在極度的疲憊和精神恍惚中,娜塔莎將燃燒的火柴丟進了原料桶,她以爲這樣,工廠就能停下來,她就能睡着了。
事實上,她也確實“睡着”了。在一場大火中,和那些吞噬了她青春與健康的魔鬼一同化爲灰燼。
米歇爾沒有使用華麗的辭藻,他只是用最平靜、最剋制的筆觸,近乎白描般地記錄着,娜塔莎從渴望睡眠到精神崩潰的全過程。
他要把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那種對睡眠近乎病態的渴求,透過紙張傳達給每一個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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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米歇爾完成了魔改版的《渴睡》。
但是在哪發表呢?他想到的最佳人選就是邁克爾。
正好交上合同約定好的,第二篇短篇小說的稿子。
對了,他上次是不是和我說漲稿費了。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當米歇爾來到《倫敦快訊》編輯部,卻被告知,邁克爾去了狄更斯家裏。
“這兩個傢伙,怎麼又湊到了一起?”
米歇爾輕車熟路地來到了道提街48號,敲響了狄更斯家的門鈴。
凱瑟琳打開了房門,看到是米歇爾後,她臉上露出了柔和的笑容,接着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你是來找邁克爾和查爾斯的吧,他倆正在客廳聊事情呢。”
在客套一番後,米歇爾來到了客廳。
果然,邁克爾和狄更斯正坐在沙發上聊着事情。
“米歇爾,你來啦,我和邁克爾剛剛纔說到你呢。”
看到米歇爾,狄更斯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你這個宣傳的方法真是絕了。你絕對有當一個頂尖出版商的頭腦。”
邁克爾也在一旁附和道,不過,能看出他的稱讚出於真心。
當狄更斯告訴他,這個主意是米歇爾想出來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傻了。
不是哥們,你怎麼什麼都會啊???
米歇爾這才明白過來,狄更斯和邁克爾在聊關於《血字的研究》廣告的事情。
狄更斯這動作還挺快的,前天剛剛和他說完,立馬就開始行動起來了。
“這是?”
看到米歇爾手上的牛皮紙袋,邁克爾頓時來了興趣。
“這麼快又有新作了?讓我瞧瞧。”
在狄更斯家,米歇爾也沒有客氣,直接拿起了一塊點心喫了起來。這幾天,他又過上了喫黑麪包的日子,可把他憋壞了。
他一邊喫着點心,一邊含糊不清的回答着:
“對的,今天剛剛寫完,是一篇短篇小說。不過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這篇故事和之前可不一樣。”
聽到這句話,邁克爾反而更加好奇了。
米歇爾這傢伙,又能在短篇小說裏,玩出什麼花來。
他坐回沙發上,抽出了稿紙,目光落在標題上。
《渴睡》。
只是一個標題,邁克爾的神色就沉重了起來。
他能感受到,這必然是一篇寫實的作品。
邁克爾的閱讀速度一向很快,但這一次,他讀得異常緩慢。隨着閱讀的深入,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原本客廳裏輕鬆愜意的氛圍,不知不覺間變得凝重起來。
坐在對面的狄更斯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他沒有出聲打擾,只是把桌上幾人的茶杯續上紅茶,但目光卻一直停留在邁克爾的臉上。
他的臉上露出了好奇的神色,似乎是想從邁克爾的表情中,讀出這是一份什麼樣的作品。
終於,邁克爾讀完了最後一頁。
他沒有說話,只是長長地、沉重地呼出了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的鬱結之氣全部排出。
接着,他將那疊稿紙遞給了狄更斯。
“查爾斯,你也看看吧。”
狄更斯放下茶杯,鄭重地接過了稿紙。
和邁克爾一樣,他的閱讀速度越來越慢,臉上逐漸浮現出沉重。
書房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狄更斯那雙富有光采的眼睛,此刻卻蒙上了一層陰翳。這位以描繪社會百態、批判現實而聞名的大文豪,臉上的表情最後化爲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悲哀與憤怒。
許久,他才緩緩放下稿紙,閉上了眼睛,靠在沙發上,一言不發。
邁克爾看着沉默的狄更斯,最終還是沒忍住,開口打破了這片沉寂。
“我從未想過,睡眠,能被寫得如此......如此令人心碎。”
狄更斯慢慢睜開眼睛,他的目光沒有看向米歇爾,而是投向了窗外倫敦灰濛濛的天空。
片刻後,他的聲音才幽幽傳來:
“我寫的是看得見的飢餓與貧窮。而米歇爾,你寫的,這是一場看不見的謿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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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我來這個世界,是爲了看太陽!
“這是一場看不見的謿ⅲ �
當狄更斯說完這句話後,整個客廳的空氣都瞬間凝滯了起來。
米歇爾拿着茶點的手停在了半空,邁克爾剛剛點起的菸斗也忘了去抽,任由青煙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你的筆觸很剋制,米歇爾。從頭到尾,幾乎沒有一句直接的控訴和議論,你只是在記錄,記錄一個叫娜塔莎的小女孩如何渴望睡眠,如何一步步走向崩潰。”
“但正是這種近乎殘忍的平靜,才讓那種絕望和痛苦,幾乎要從字裏行間滿溢出來,讓人喘不過氣來。”
狄更斯的聲音低沉了下去,他湛藍的眼睛裏翻湧着種種複雜的情緒,有悲憫,有憤怒,還有一絲追憶......
這篇作品讓狄更斯想起了,在他童年的時候,他在華倫鞋油廠工作的那些日子。那裏惡劣的環境,不見天日的壓抑,被壓榨吞噬掉所有時間的感受,讓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他很少對人提起這段往事,這是他內心最深處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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