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ablin
凡關乎國體、昭示天命的重大典禮,如元正大朝會、新皇登基與禪讓、冊立尊號與大赦天下、接見外國使臣等,都會在此舉行。
因為它代表了天子的體統,是天子展現威儀和禮制的地方。
“禮法”是維繫整個華夏古代社會秩序的基本法。
天子有天子的禮,諸侯有諸侯的禮,大夫有大夫的禮。
就連死,天子,也有天子的死法。
天子到了陰間還是天子,奴隸到了陰間還是奴隸...
《禮記·玉藻》:“凡自稱,天子曰‘予一人’。”
《禮記·曲禮下》:“君天下,曰天子。朝諸侯,分職授政任功,曰‘予一人’。”
一旦坐上了那個位子,便成了孤家寡人。
人間便只剩君臣,再無親疏。
成為禮法中的天子,天在人間的話事人。
萬民只能仰望,再也無法靠近。
張澈和李鐵牛等人,一步一步地走在這座寬闊的大殿之中。
李鐵牛這憨貨一邊走,一邊張著大嘴四處張望,只覺得眼睛都花了。
看著這恢弘規制的殿宇,泥腿子出身的他,心中只覺得震撼。
他活了二十多年,見過的最大的屋子,就是李家那郡王府邸的正堂。
那正堂放在眼前這座殿裡,大概只夠當個門廳。
很快,那股震撼就又變成了味道,開始變酸了起來。
他越想越氣,他們這些丘八在河北過的都是什麼苦日子。
憑什麼這皇帝老兒,一個人就住這麼大的屋子!?
“孃的!”李鐵牛火氣突然就上來了,嘀咕了起來,“俺們在河北那屁大點的地方,吃糠咽菜,冬天凍得直打哆嗦!”
“這狗皇帝倒好,在這兒蓋這麼大的屋子!”
“這一根柱子怕不是夠俺們全營的弟兄吃上一年白麵!”
“入他孃的!”
李鐵牛越想越氣,只覺得就該把那個狗皇帝,還有大頭巾通通砍了!
也算是,那什麼...替天行道了!
在他看來,皇帝和那些大頭巾,都他孃的該殺!
沒有一個是好人!
砍十個不多,砍一百個不冤!
張澈聽著他這一番毫無出息的話,嘴角微微一彎,背對著他道:“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子,你就放寬心吧!”
“今後,我會讓弟兄們都能住上大屋子,頓頓也都能吃上白麵。”
“到時候,你還能把你老孃也接過來享福,讓她老人家也住一住這青磚大瓦的暖屋子。”
李鐵牛聽見張澈這話,整個人也是一愣,他沒想到大帥居然還惦記著他的老孃。
這讓他感動莫名,心中舒坦不少。
此刻,只覺得大帥對他們這些弟兄是真好。
“那感情好!”他撓了撓頭,他想了想,突然想到了什麼,咧嘴又憨笑道:“這樣的話,俺...俺就還差一房媳婦了。”
只見他站在那兒憨笑,似乎已經開始在幻想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日子了。
張澈回頭瞥了一眼這個沒出息的傢伙,笑道:“行,到時候也給弟兄們發媳婦。”
“真的假的?!”
李鐵牛聞言雙眼直放光了。
也不怪他這副反應。
他如今都二十七八了,卻一直都沒有討上媳婦。
擱在三鎮,他年紀還沒討上媳婦的,一抓一大把。
三州之地攏共就那麼些人,女人更是少得可憐,河北其餘地方的州縣,幾乎都不願意把女兒嫁過來吃苦。
誰家要是有個沒出閣的閨女,門檻早就被媒人踩平了。
莫說黃花閨女,就是寡婦都是搶手貨。
一個寡婦,往往前腳剛死了男人,後腳就有三四個光棍託人上門說親。
三鎮士卒想要婚配,主要靠兩條路,要麼攢夠了錢去人牙子手裡買,要麼打仗的時候從北虜那邊搶回來。
李鐵牛這個指揮使是才升任的,相州之站他立了大功。
這些年他打仗賺的錢,他自己都囫圇個花的大差不差了,他娘倒是給他攢了一些。
李鐵牛這次其實也盼著能夠多立功,多獲得一些賞賜,攢夠了錢回鄉娶媳婦了。
西軍那邊也一樣,多少人當兵就是為了攢一筆錢,回家娶個媳婦傳宗接代。
邊鎮的那些丘八為什麼敢玩命?
要麼就是為了“傳宗接代”,要麼就是為了“養家餬口”。
沒辦法,男女人口比例失衡在古代其實更嚴重。
張澈見他那副模樣,心中只覺得好笑,但還是正色道:“當然是真的,大帥我怎麼會騙你們?”
他當然早就有了盤算。
女人這不就有現成的嗎?
大內裡養著大批的宮人,從宮女到女官,很多二十出頭,甚至二十好幾的年紀。
按規矩她們當中很多一輩子都得鎖在這道宮牆裡頭。
等局勢安穩下來,直接把這些宮人打發出去,婚配給有功計程車卒。
士卒們討到了媳婦,一個能暖被窩的婆娘,對於這些老光棍而言,比賞賜金銀更實在。
有了媳婦這些人也更容易在大梁安定下來,至少思鄉情緒會減少很多。
而這種拉攏底層士卒的方式,是極為有效的。
還可以進一步增加張澈的威望。
士卒們跟著張大帥,不止有了錢,還能有婆娘,誰不會死心塌地?
同時,宮裡的開支也能砍掉一大塊,反正這皇宮今後不會剩幾個人,不需要那麼多內侍和宮人伺候。
省錢也是給張澈省錢。
當然,這些盤算他沒必要跟李鐵牛細說。
讓這憨貨惦記著娶媳婦就行。
張澈繼續往前走,李鐵牛跟在後面,步子明顯都輕快了許多。
高化文跟在後面,耳朵一直豎著在聽,卻非常懂事的沒有插話。
三人一前兩後,穿過空曠的大殿。
直到走到盡頭的御階之下,張澈的腳步才停了下來。
他的目光沿著那九層丹陛向上緩緩移動,最終將目光停在了正中間的椅子上。
御座。
大晟立國以來,一代又一代的天子坐在這個位置上,接受百官朝拜。
此刻,這個代表至高無上權力的椅子,擺在了張澈的眼前。
他的腳步微微朝前挪動了一點,然後又驟然停了下來。
突然,李鐵牛在他身側憨笑著說道:“大帥,快上去坐坐試試!”
“俺看這椅子是真氣派,大帥坐上去肯定舒坦!”
張澈回眸,看向了身側的李鐵牛,只見那雙牛眼眨也不眨地盯著自己。
他的目光純真,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
在這憨貨的眼中壓根不講究那恁多禮法規矩,只講究個江湖道義。
在李鐵牛看來,現在這個大屋子,還有這把鳥位子,已經被他們搶過去了。
自家大帥理所當然的該坐這頭把交椅。
張澈看著這個憨貨,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好在,他知道,這個憨貨沒有別的意思。
不是在逼宮,也不是在試探自己。
張澈又盯了他一眼:“鐵牛,這位子可不是隨便能坐的,莫要胡言。”
李鐵牛一聽這話,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他語氣有些不服道:“這椅子大帥憑啥不能坐?”
“我等打進來,不就是為了讓大帥你來坐這鳥位子嗎?”
“這鳥位子,就該大帥坐!”
“誰要說你不能坐,俺鐵牛第一個不答應!”
張澈沒有立刻回答他。
而是看著那張椅子,沉默了許久。
最終,他笑了笑,輕聲道:“好了,鐵牛別再亂說,我可要生氣了!”
李鐵牛,只以為是大帥那些大頭巾要嚼舌根,便急道:“大帥,你只管那麼坐就是了!哪用管那麼許多?”
“誰若是敢不服,俺鐵牛就去宰了他!”
“十個不服俺就宰十個,一百個不服俺就宰一百個,就是一千一萬個,俺也一併宰了去!”
“大帥拿俺當弟兄,有俺在便沒人能欺負了你!”
張澈看著他那股牛勁兒,忍不住笑了起來。
“鐵牛...”他拍了拍了李鐵牛的手膀,笑著道:“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你這份兄弟情誼,我記下了,記在心裡頭了。”
他頓了頓,眼神認真起來,放低了聲音:“但剛剛這種話從現在開始,不準再說了。”
“尤其是在外面,聽見沒有?”
李鐵牛看著張澈的眼睛,頓了片刻之後,點了點那顆大腦袋,悶聲道:“俺...俺曉得了。”
“以後大帥不讓俺說,俺就不說。”
“俺只管動刀子,不管動嘴了。”
張澈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你在我身邊,我便如添了一條臂膀!”
“縱是刀山火海,我也敢去闖闖。”
他刻意沒有說那些文縐縐的話。
李鐵牛也聽得明白。
他那張黝黑的臉上露出來一個憨厚的笑容,再次點了點頭:“嗯!大帥放心,那刀山火海,俺替你去闖便是了!”
“俺鐵牛命硬,死不了的!”
張澈笑了笑。
高化文和一眾士卒遠遠看著,此刻高化文對於這個張大帥又有了新的認知。
他在張澈身上,看見了幾分神宗皇帝的影子。
此人,絕非池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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