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ablin
李長淵對他的態度一直就是,你要留就留,要走就走,爺也不在乎。
可眼前這個張澈不一樣,讓他有了一種不同的感覺。
這個賭狗當年之所以選中李長淵,原因其實只有一個。
那就是李長淵手裡有實打實的兵權。
河北三鎮幾萬精銳在他這個年輕的北靖王手中,僅此一點就足夠了。
而今,張澈與眾將的暗中謩潱肿屗Q見了新的契機。
他向來喜歡享受那種以小博大的快意。
眼前的張澈和眾將的謩潱黠@是下克上,也是以小博大。
所以他很樂意下注。
一旦事成,便可一飛沖天,圓了平生宏願,何樂而不為呢?
再說了,他的賭注其實也不大。
無非就是一條爛命罷了。
如此想著,姚若虛興致便就來了。
他是個喜歡算卦的人,今夜局勢驟變,這種當口若不算上一卦,他就會覺得手癢得厲害。
於是他抬眼看著張澈,不緊不慢地問道:“副帥,可否讓貧道起一卦?”
此言一齣,帳中諸將倒也沒有誰覺得奇怪。
這位軍師愛算卦,在軍中是人盡皆知的事。
此番南下出徵之前,他便在大校場上當著三軍將士的面起了一卦。
銅錢落地,卦象如何,士卒看不懂,只聽到他在風中朗聲說了一句“大吉”。
就這兩個字,讓三軍士氣陡然拔高了一大截。
但此刻不同。
此刻是刀架在脖子上的關鍵時刻,若是算出了不吉利的卦象,平白擾了大夥的心氣,反倒不美。
果然,一個聲音率先響了起來。
“起什麼卦!”
說話的人姓嚴名崢,乃是左軍的一名指揮使。
“難道不吉,我等就不幹了嗎?”
“只要我等弟兄上下一心,大事必成!”
“何須多此一舉?”
張澈轉頭看向此人,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
此人的顧慮,張澈自然明白。
這些刀口舔血的行伍之人,心裡比誰都篤信鬼神。
真要是算出個兇卦,即便嘴上不說,心裡也會感覺膈應。
但張澈更明白另一件事。
姚若虛這傢伙本就是個功利心切的人,巴不得此番能夠成事兒,圓了他的“扶龍之夢”。
故此,既然主動請卦,就絕不可能讓卦象不好看。
說到底,張澈不信這玩意兒,在他看來卦象如何,從來都是算卦的想咋說咋說。
“莫急...”他微微一笑,朝著姚若虛點了點頭:“讓姚先生起吧。”
他張澈還就不信了,這個臭牛鼻子敢給他算出什麼大凶之兆出來!
眾人聞言,互相看了看,最終不再言語。
“是,副帥。”
姚若虛也不客氣,道了聲是,便從袖中取出三枚銅錢。
帳中沒有人出聲。
唯有營帳外的秋風呼呼作響。
姚若虛閉上了眼睛,嘴唇微微翕動,默誦著卦辭。
良久,他雙手一鬆。
三枚銅錢從掌中落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姚若虛閉著眼睛,枯瘦的手指在銅錢上摸索著。
直到摸完每一枚銅錢,他才睜開眼睛。
如此反覆了六次,姚若虛終於抬頭看向了張澈。
帳中諸將的呼吸不自覺都放輕了,屏息凝神的看著姚若虛。
陳唯義的老眼微微眯起,楊彥章的手不動聲色地攥緊了腰間的刀柄。
就連李鐵牛,那雙豹子眼裡也罕見地閃過一絲緊張。
“乾卦。”他緩緩吐出兩個字,旋即,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了張澈。
“九四,或躍在淵,進無咎。”
他頓了頓,一字一字地繼續說道:
“進退知時,唯德以修。”
“乾道之革,正在今日。”
他又停了片刻,緩緩地說出了最後兩個字。
“大吉。”
“當躍則躍,進則無咎。”
話音落下。
帳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不知是誰先吐出了一口長氣。
緊接著,眾人也都開始跟著長撥出一口氣來。
那些僵著的面孔,瞬間舒展開來,個個臉上都露出微笑。
他就知道,這卦象不可能不吉。
這個老牛鼻子,果然是個有意思的人。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些將領之所以如此在乎卦象,倒也不能簡單地歸結為“迷信”二字。
在古代行軍打仗,出征前占卜屬於是常例。
卦象對於士氣的影響極大。
比如,現實的歷史中,前秦天王苻堅在南征東晉前,就曾經進行過占卜,卦象顯示為“澤雷隨”,意為“順勢而為”。
這是一個吉卦。
天王聞之大喜,認為這是上天讓他統一天下的天意,然後遵從天意南征了。
最終在淝水,誕生了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兩個典故。
所以,士卒和將校,其實對於不吉的卦象讖言是十分忌諱的。
更何況,姚若虛的卦,在軍中一向以準確著稱。
出征前的“大吉”不必說了。
後來幾次臨戰前的卜卦,相州之戰前的“離卦”,柳河口之戰前的“泰卦”,無一不驗。
久而久之,三鎮軍中上至將校、下至士卒,對這位軍師的卦象幾乎都是深信不疑。
而這一個“大吉”,來得恰是時候。
給眾人心中那團剛剛燃起的火上,又加了一瓢熱油。
張澈沒有多說什麼。
他只是向前踏了半步,站到了眾人中間。
然後伸出手來,平放在空中。
陳唯義見狀,毫不猶豫地大步上前,將自己的手疊了上去,壓在了張澈的手背上。
接著是楊彥章,也是乾淨利落地把手疊在了陳唯義的手上。
一個接一個。
十幾隻手,一隻疊一隻。
唯獨李鐵牛還站在原地。
他那張黝黑的臉上,此刻正擰眉抿嘴,呈現出一副糾結的神色。
顯然,他難以下定這個決心!
直到張澈的眼睛刺向了他。
他沒有催促,只是朝李鐵牛露出了一個笑容。
李鐵牛看著張澈,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終於,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大步跨上前來,把自己那隻粗厚的大手壓在了最上面。
張澈又看向了姚若虛。
姚若虛還坐在地上,看著這一幕。
見張澈望過來,他也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伸出那隻枯瘦的手,放在了李鐵牛的手背上。
張澈深吸了一口氣。
每一隻手,都代表著一份賭注。
而他們將用性命去賭前程。
張澈環視了一圈眾人:“今日起,我張澈與諸位弟兄,同生共死!”
燭火在風中猛地晃了一下,光芒依舊,將眾人的影子映在了一起。
“事成之後...”他看著眾人,鄭重道:“這份榮光,我不會獨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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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軍大帳。
李長淵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了那一張信紙之上。
信是蕭澤親筆寫的。
他讀了一遍。
只覺得不可思議。
又讀了一遍。
依舊難以置信。
直到讀完第三遍的時候。
他那張陰柔俊美的臉上,嘴角終於壓不住了,不自覺的彎了起來。
對他而言,這不僅僅是一封乞和信。
更是一張失而復得的憑證。
沈悠然。
這個名字從他心底浮上來,帶著一股酸澀的暖意。
沈悠然出身官宦,父親沈明遠乃是神宗朝的進士。
因黨爭被打入了嘉宣黨籍,遭到黨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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