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上天的地
連綿的、遮天蔽日的沙塵,像一堵移動的土牆,正朝著他們的方向壓過來。
地面傳來細微的震動。
是馬蹄。
數千匹馬蹄同時踏地的震動。
“看到了嗎。”
周虎扭頭,咧嘴一笑。
身後十一張臉上,全都是一模一樣的笑容。
劉三甚至興奮地搓了搓手:“隊長,這得有多少人?兩千?三千?”
“起碼三千騎。”周虎的目光掃過那片塵牆,心裡在盤算。
三千對十二。
換在以前,這種局面只有兩個字——逃跑。
撒丫子的跑!
但現在不一樣了。
周虎腦海裡浮現的不是恐懼,而是東宮廣場上那些金光燦燦的天兵天將。
八尺身軀,黃金重甲,飛天遁地,永生不死。
戰死沙場,就有機會成為那樣的存在。
誰他孃的還怕死?
“不過..........”
周虎的笑容收了收。
他跳下馬,從鞍旁的雜物袋裡抽出一把枯草莖。
“兄弟們。”
十一人齊刷刷看過來。
周虎掰折草莖,攥在拳心裡。
“三千人的訊息,必須送回大營。”
“剛剛那位大人也不知道有沒有什麼要事兒要辦?”
“咱們十二個人全衝上去,死是痛快了,可情報很有可能就不能及時送回去了。”
他頓了頓。
“得留一個人回去報信。”
空氣安靜了一瞬。
然後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不是害怕。
是抗拒。
“隊長,你說誰回去?”劉三的聲音都緊了。
“抽籤。”周虎晃了晃手裡的草莖,“公平。最短的那根,回去報信。”
“其餘的人..........”
他沒說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後半句。
其餘的人,衝上去。
和三千吐蕃騎兵搏命。
然後......死。
死在戰場上。
成為太子殿下鑄造天兵的候選人。
這不是赴死。
這是飛昇。
十二根草莖伸出來,每人抽一根。
周虎最後抽。
他攤開手掌的瞬間。
一截短得可憐的草莖躺在掌心。
最短的那根。
周虎的臉“唰”地黑了。
身後爆發出一陣粜Α�
“哈哈哈隊長!天意!天意啊!”
“隊長你快走吧!回去跟大營說,咱們在這兒等著殿下來收屍!不對,來鑄金身!”
“記得跟都督說清楚咱們的名字!一個字都別寫錯!老子叫趙鐵柱,鐵打的鐵!”
............
周虎握著那截短草莖,嘴角抽搐。
他想開口說“重來一次”。
“嗡!!”
空氣中傳來一聲尖銳的破風聲。
一支羽箭從天而降,“噗”地插在周虎馬前三步遠的沙地裡。
箭尾的翎羽還在震顫。
所有人同時抬頭。
前方的塵牆已經近了。
近到能看清塵牆前沿,那一排排密麻麻的騎兵剪影。
更多的箭矢從塵牆中飛出,零散地落在周圍。
這是試探性的遠射。
再過半炷香,就會變成密集的覆蓋。
“來不及了。”劉三拔出橫刀,朝周虎咧嘴一笑,“隊長,走吧。”
周虎張了張嘴。
“快走!”趙鐵柱踢了他的馬屁股一腳,“磨磨唧唧的!回去報信才是正事!”
十一匹馬齊刷刷轉向。
面朝西方。
面朝那片移動的沙塵之牆。
面朝三千吐蕃騎兵。
劉三高舉橫刀。
“兄弟們!”
“下輩子——穿金甲!”
“殺!”
十一騎,如同十一支離弦之箭,直扎進塵牆之中。
笑聲迴盪在戈壁上空。
周虎勒住砝K,死盯著那十一個越來越小的背影。
他的指關節捏得咯吱作響。
他的眼眶通紅。
他的嘴角在抽搐。
這幫混蛋。
留下來拼命的一個笑得比過年還開心。
被迫活著回去報信的他,卻跟吃了屎一樣難受。
“........操。”
周虎猛地調轉馬頭,狠狠一夾馬腹,朝東方疾馳而去。
不回頭。
不敢回頭。
回頭他怕自己就忍不住調轉馬頭了!
............
吐蕃先頭部隊,三千騎。
統帥名叫論欽陵,二十三歲,松贊干布麾下四大家族之一噶爾家的嫡子。
此刻他騎在一匹高大的青驄馬上,居高臨下地望著前方。
“報!”
一名騎兵縱馬來到他身側。
“將軍,前方發現大唐斥候,約十餘人!正朝我方衝來!”
論欽陵皺眉。
“幾個?”
“十一騎。”
論欽陵以為自己聽錯了。
十一個人?
朝著他三千騎兵衝?
“確認是唐軍?不是誘餌?周圍有沒有伏兵?”
“已派人查探,周圍方圓十里無異動。確實只有十一騎。”
論欽陵扯了一下砝K,策馬前移了幾步。
他看到了。
遠處的戈壁上,十一個小黑點正全速衝來。
塵土在他們身後拉成長線。
論欽陵同時注意到另一個身影——一騎正朝相反的方向瘋狂逃竄。
奇怪的是。
衝過來送死的那十一個人,他隱約能看到他們臉上的表情。
在笑。
一個笑得像瘋子。
而那個掉頭逃跑的人,身形佝僂,依稀能夠看到那人臉上的喪氣。
論欽陵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衝鋒送死的人在笑。
逃跑活命的人像喪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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