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王爺!”河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難道您真的甘心引頸就戮?太孫殿下的手段您比外臣清楚,今日削權,明日奪財,後日,便是要您的命!”
朱棣眼神徹底冷了下來,藥房後院死一般的寂靜。
風吹過院牆上的枯草,發出沙沙的響聲。
朱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地上的河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具屍體。
河侖被這種目光盯得渾身發毛,但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不把底牌亮出來,燕王絕對不會下水。
“王爺!”河侖咬破了舌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瘋狂,“只要王爺肯舉義旗,我家主上願盡起朝鮮十萬大軍,從遼東邊境呼應王爺!”
此言一齣,門外的張玉猛地攥緊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河侖沒有察覺到氣氛的異樣,繼續快速丟擲他自認為最具誘惑力的籌碼:“朝鮮大軍可直逼山海關,替王爺牽制大明北方的邊軍。甚至,只要王爺開口,這十萬大軍可以交由王爺統一指揮!”
“有我朝鮮十萬大軍相助,再加上王爺在軍中的威望,大事可成!事成之後,王爺登基稱帝,朝鮮願永為大明藩屬,年年歲貢。若王爺覺得應天府難打,大可劃江而治,坐擁北方半壁江山!”
河侖一口氣說完,劇烈地喘息著,眼中滿是狂熱與期待。
十萬大軍!劃江而治!
這是何等的誘惑?在他看來,任何一個有野心的梟雄,都不可能拒絕這樣的條件。燕王被逼到如此絕境,這簡直是雪中送炭。
然而,朱棣沒有笑,也沒有激動。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河侖,那張隱在斗笠下的臉龐上,肌肉一點點繃緊。
“十萬大軍。”朱棣輕聲重複了一句。
“正是!”河侖以為朱棣動心了,連忙磕頭,“只要王爺一句話!”
“砰!”毫無預兆地,朱棣猛地一腳踹在河侖的胸口上。
這一腳勢大力沉,帶著沙場宿將的恐怖爆發力。河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就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藥房的承重柱上。
“咔嚓”一聲悶響,河侖的肋骨斷了不知道幾根,像灘爛泥一樣滑落在地,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
張玉“唰”地拔出長刀,一步跨入院內,刀尖直接抵住了河侖的咽喉。
“王……王爺……”河侖捂著胸口,疼得直抽搐,“您……這是何意?”
朱棣一把扯下頭上的斗笠,狠狠砸在地上。
那張佈滿風霜和刀疤的臉上,此刻青筋暴突,眼神如同擇人而噬的猛虎。
“何意?”朱棣大步走到河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半個身子提了起來。
“你這高麗狗,是不是腦子進屎了?”朱棣的聲音裡透著壓抑到極致的暴怒,“你讓老子借你們外夷的兵,來打大明的江山?你讓老子劃江而治,把祖宗打下來的基業一分為二?”
朱棣猛地一口唾沫淬在河侖臉上,指著河侖的鼻子咆哮,“老子是看朱允熥那小王八蛋不順眼!但你給老子聽清楚了!就算老子和朱允熥打成狗腦子,就算這大明朝堂血流成河,那也是我老朱家的家事!”
“你一個連鹽巴都吃不起的藩屬國,算什麼東西?也敢妄言插手我大明內政?還敢大言不慚地說什麼出兵十萬直逼山海關?”
朱棣越說越怒,反手一個巴掌重重扇在河侖臉上,直接抽飛了他兩顆後槽牙。
“那是老子替大明守了十幾年的邊關!你們敢踏進遼東一步,老子第一個帶兵平了你們的王城!”
河侖被打得頭暈目眩,滿嘴是血,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完全無法理解。
在他看來,政治就是利益交換,只要能贏,什麼手段不能用?為什麼這位燕王寧願被太孫逼死,也不肯借朝鮮的兵?
這大明人的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王爺……”河侖虛弱地辯解,“太孫……不會放過您的……”
“那是老子和他的事,輪不到你這野狗來操心。”朱棣像扔垃圾一樣把河侖扔在地上,嫌棄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兄弟鬩牆,外禦其侮。這是老朱家的底線,他朱棣就算死,也絕不揹負勾結外夷、分裂大明的千古罵名。
“張玉。”朱棣冷冷開口。
“末將在!”
“把這幾個高麗棒子的手腳打斷,嘴巴堵上。”朱棣轉身往外走去,“順便,把他們身上帶著的黃金和人參全搜出來,充入府庫。”
張玉一愣:“王爺,那這些人怎麼處置?殺了埋了?”
“殺什麼殺,”朱棣冷笑一聲,“李景隆手下那幫太倉衛不是正滿城找走私犯嗎?送給他們!”
第167章 請你吃飯,順便誅你九族
蘇州,獅子樓。
這座平日裡日進斗金的酒樓,今日被逡滦l徹底清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繡春刀的寒光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刺眼。
獅子樓外,長街被數百名身穿瀾衫的江南士子堵得水洩不通。他們舉著橫幅,高喊著“廢除新政”、“保衛斯文”,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二樓雅座內,馮沾┲簧碓掳咨季I常服,端坐主位。他慢慢將雙手套進雪白的羊皮手套裡,神色平靜地看著窗外喧鬧的人群。
樓下罵聲越響,他臉上的笑意越濃。
不多時,樓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吳中書院山長嚴立本,在一眾江南名宿的簇擁下,昂首闊步走上二樓。他年近六旬,鬚髮皆白,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配著那張冷硬的臉,倒真有幾分不畏強權的樣子。
隨行的幾位書院山長、大儒也個個板著臉,如臨大敵。
“老朽嚴立本,見過欽差馮大人。”嚴立本只是微微拱了拱手,連腰都沒彎。
馮諞]有起身,只是抬起戴著白手套的右手,指了指面前的大圓桌,“嚴老先生,諸位名宿,請入座。”
嚴立本大馬金刀地坐下,目光直視馮眨骸榜T大人,明人不說暗話。今日設宴,若是想用這幾杯水酒堵住江南士林悠悠之口,老朽勸大人還是免開尊口。”
“攤丁入畝,是毀宗族根基;分科取士,是斷聖人道統。江南百萬士子,寧可玉碎,絕不瓦全!”
嚴立本一開口便定下了基調。同桌的幾位大儒紛紛點頭附和,氣勢洶洶。
馮漳闷鹱郎系陌状刹璞K,湝喝了一口茶水。
“嚴老先生誤會了。”馮辗畔虏璞K,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朝廷的政令,是殿下定的,本官只是替殿下鎮守蘇州,哪有資格跟諸位談什麼新政。”
嚴立本冷哼一聲,“既然不談新政,那馮大人請我等來做什麼?”
“請諸位吃飯。”馮蛰p輕拍手,幾名逡滦l力士端著托盤走上來,在每位大儒面前放下一道菜。
熱氣升騰,香味撲鼻。
嚴立本皺起眉頭,冷聲道:“馮大人,這是何意?”
“聽說諸位連日來在府衙門前靜坐,水米未進,本官於心不忍。”馮章龡l斯理地說道,“特意備了些江南的家常菜,比如這道白魚……”
馮盏哪抗廪D向坐在嚴立本左側的白鷺書院山長張修,指著他面前的清蒸太湖白魚,慢條斯理道:“張山長,聽說你最愛吃太湖的白魚。這魚,可是從你名下的太湖西山水域裡撈上來的。”
張修臉色微變,捋鬍鬚的手僵在半空。
馮绽^續道:“洪武二十四年,張山長以書院擴建為由,向蘇州知府衙門低價包下了西山五百畝水面。可據本官所知,那片水面原本是三十七戶漁民賴以生存的漁場。這三十七戶漁民被驅逐後,有七人餓死,剩下的淪為流民。”
“張山長,這魚肉的滋味,可還鮮美?”
雅座內的空氣瞬間凝固。張修嘴唇哆嗦,半天擠不出一句話。
馮諞]有停頓,目光掃向另一位大儒李文清。
“李老先生面前的這道‘紅燒蹄髈’,用的是常熟縣李家莊的豬。李老先生教書育人,兩袖清風,卻在常熟暗中置辦了三千畝隱田,全掛在幾個佃戶名下。年年逃避夏稅秋糧,這蹄髈裡的油水,怕是比朝廷的國庫還要足啊。”
李文清面如死灰,猛地站起身,指著馮张溃骸澳恪阊趪娙耍±戏蛞簧灏祝M容你這般汙衊!”
“清白?”馮諒男渥友e抽出一沓厚厚的卷宗,重重拍在桌子上。“這是逡滦l去常熟縣衙調的黃冊底根,還有你那幾個管事的畫押供狀。要不要本官當眾念一念?”
李文清身子一軟,頹然跌坐回椅子上。
剛才還氣勢如虹的江南名宿們,此刻一個個噤若寒蟬。他們怎麼也沒想到,這位一直躲在府衙裡不露面的欽差,暗地裡竟然把他們的老底查得一乾二淨。
嚴立本握緊了拳頭,猛地一拍桌子。“馮眨∧阈菀眠@些下作手段構陷忠良!我江南士林,不是你幾句話就能嚇倒的!”
他站起身,大義凜然地環視四周。“諸位同僚!死有輕重。今日就算他逡滦l刀架在脖子上,我等也絕不能在新政上退讓半步!大不了,老朽今日就撞死在這獅子樓,以死明志!”
說罷,嚴立本甩開衣袖,做出一副隨時準備慷慨赴死的模樣。
馮湛粗鴩懒⒈镜谋硌荩滩蛔⌒Τ隽寺暋�
笑聲很大,讓嚴立本心裡猛地一沉,這小子是有備而來!
馮照酒鹕恚叩絿懒⒈久媲埃瑑扇讼嗑嗖蛔闳撸澳銊偛耪f,構陷忠良?”
嚴立本冷著臉:“不錯!”
“逡滦l抓人,那是按律辦事,我看你還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說著馮丈斐龃髦资痔椎挠沂郑瑥膽蜒e摸出一枚黑色的物件,直接扔在嚴立本的臉上。
“啪!”
那是一枚黑魚骨牌。
嚴立本的瞳孔驟然收縮,瞬間僵在原地。
“認識這東西嗎?”馮针p手撐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傾,壓迫感十足地盯著嚴立本。
嚴立本喉結滾動,強裝鎮定:“老朽……老朽不知馮大人拿一塊破骨頭是什麼意思。”
“不認識?沒關係,有人認識。”馮罩逼鹕恚n著樓梯口打了個響指。
兩名逡滦l拖著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走了上來。
“老爺……救我……老爺……”男人艱難地抬起頭,發出微弱的哀嚎。
嚴立本看到這男人,雙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這是他最信任的管家,嚴聰。
“前天夜裡,太湖水道上有三艘咚脱}的官船被水匪鑿沉。”馮盏穆曇粼谘抛鶅绒挶U,冰冷刺骨,“那是太孫殿下親自下令設立的江南鹽政司的船,叩氖谴竺鲊鴰斓腻X糧。”
“逡滦l順藤摸瓜,端了水匪的暗樁。抓了幾個活口,順便,在城南的破廟裡,按住了正準備去送尾款的嚴聰。”
馮找蛔忠活D地說道:“襲擊官船,劫掠朝廷錢糧。嚴立本,在大明律裡,這叫帜嬖旆矗且D九族的大罪!”
此言一齣,整個雅座內頓時炸開了鍋。
張修、李文清等一眾大儒嚇得魂飛魄散,紛紛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像躲避瘟神一樣遠離嚴立本。
“嚴老先生……你……你竟然勾結水匪?”
“糊塗啊!你這是要拉著我們整個江南士林給你陪葬啊!”
“馮大人明鑑!此事與我等絕無半點干係!我等只是來赴宴的,對鑿船之事毫不知情!”
剛才還在跟嚴立本同仇敵愾的名宿們,此刻翻臉比翻書還快,恨不得當場把嚴立本生吞活剝了以證清白。
風骨?
在誅九族面前,風骨連個屁都不算。
嚴立本渾身發抖,卻仍咬牙硬撐。
“馮眨∫粋下人,一枚骨牌,便想定老夫的罪?你當江南士林都是泥捏的嗎?”
馮諞]有回答,他只從卷宗裡抽出一張銀票底根,輕輕放在桌上,“嚴聰送給水匪的尾款,一千兩。出自吳中書院義倉賬房。”
“嚴老先生。”馮仗а劭此!傲x倉的鑰匙,也在下人手裡?”
嚴立本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馮沼殖槌龅诙莨睢�
“這是太湖水匪頭目的畫押。他說,你派人傳話,要他們只鑿船,不殺人,把事情鬧大,逼鹽政司停摺!�
緊接著是第三份。
“這是嚴聰的口供。他說,你親口交代,先斷鹽路,再煽動士子圍衙,最後聯名上書應天。”
第四份,嚴立本已經麻了。
“這是嚴家管事賬冊。過去三年,你嚴家借書院義倉之名,暗中供養水匪暗樁七處。”
馮瞻阉芯碜谕频絿懒⒈久媲埃瑖懒⒈咀齑蕉哙拢赂聨紫聟s始終沒有說出話來。
“嚴老先生,你看你,遇到難的問題就不說話了......”
馮找矝]了糾纏下去的興致,直接揮了手,“拿下。”
兩名如狼似虎的逡滦l立刻撲上去,一腳踹在嚴立本的膝蓋彎上。嚴立本慘叫一聲,重重跪倒在地,逡滦l毫不客氣地扒下他那身青布長衫,反剪雙手,直接套上了木枷。
“馮眨∧悴荒苓@樣對我!老朽是江南大儒!老朽門生遍佈天下!”嚴立本這才反應過來,開始歇斯底里地掙扎咆哮。
“堵上他的嘴。”馮諈拹旱匕櫫税櫭肌�
一塊破布塞進嚴立本的嘴裡,將他的咆哮堵了回去。
馮辙D身,目光掃過那些瑟瑟發抖的江南名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