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翻過來?”鬱新愣住了。
“起來。”朱允熥轉身走向御案,“孤不要你的腦袋,孤要你將功折罪,給孤幹一件前無古人的大事。”
鬱新趕緊爬起來,連灰都顧不上拍,快步跟到御案前。
“請殿下示下!”
朱允熥從案頭抽出一份空白的奏摺,提筆在上面寫下八個大字,然後扔到鬱新面前。
鬱新定睛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那八個字是:攤丁入畝,火耗歸公。
第145章 贏了交人,輸了交賬
攤丁入畝,火耗歸公?
起初,鬱新的眼神中還帶著幾分驚惶與不解。但作為執掌大明錢糧四年的戶部尚書,他對稅制的敏感度遠超常人。
這八個字在腦海中稍微一轉,便有了眉目。
“殿下……”鬱新嚥了一口唾沫,聲音都有些發顫,“這……這‘攤丁入畝’,莫非是要廢除人頭稅,將全天下的丁銀,盡數攤入田賦之中,按地畝之多少來收稅?”
朱允熥坐在御案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眉眼帶笑,心中暗道:古人是古,可真一點不傻,尤其是這些混官場的。
“不錯。大明如今的稅制,按人頭收丁稅。窮人沒地,卻要生兒育女,丁稅壓得他們賣兒鬻女,最終只能淪為流民。而那些江南士紳、地方豪強卻可以逐漸兼併成千上萬畝良田,而靠著功名不用交丁稅。長此以往,便會造成國庫空虛,逼迫百姓造反。”
朱允熥放下茶盞,繼續解釋道:“攤丁入畝,就是告訴全天下的官員和地主,以後不管你家裡有多少口人,哪怕你生了一百個兒子,只要你沒地,就不用交丁稅!而那些手裡握著萬畝良田的人,哪怕他家裡只有一個獨苗,也得按一萬畝的地來交稅!田多者多交,田少者少交,無田者不交!”
鬱新只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歷朝歷代的稅制都是在百姓的頭皮上刮油,而太孫這一手,是直接把刀砍在了天下士紳和地主的脖子上!
“那……那‘火耗歸公’呢?”鬱新激動得雙手撐在地上,仰著頭追問。
“你剛才不是抱怨官員俸祿低,不貪火耗就活不下去嗎?”朱允熥冷笑一聲,“那孤就把火耗定成明文規矩。以往地方官收稅,多收的兩三成火耗,全進了他們自己的腰包。現在,這兩三成火耗由朝廷統一收取,直接解送國庫。國庫收了這筆龐大的火耗銀,再以‘養廉銀’的名義,光明正大地發給各級官員。級別越高,養廉銀越厚。”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鬱新面前,將其扶起,“拿了孤的養廉銀,就能過上體面的日子。但誰要是再敢在背地裡朝百姓伸手,監察院就直接剁了他的腦袋!”
鬱新呆立當場,稍加思索便想明白了其中關鍵,他的手指在袖中瘋狂掐算。
江南田畝最熟,稅基最厚。
江西剛被南昌案撕開口子,地方官場元氣大傷,最適合先行試點。
南直隸靠近應天,便於監察院盯死賬冊。
若火耗歸公推成,一年多出來的銀子,何止百萬?有了這筆銀子,以後的養廉銀就不用愁了。
而且官員拿了明面上的錢,再敢貪,就是把脖子主動遞到太孫刀下。
更要命的是,丁銀攤入田畝後,逃戶少了,流民少了,國庫歲入穩了。
一舉多得,妙啊!
“殿下聖明!!!”鬱新說著趕緊又啪的跪下,重重地磕了一個。
他本以為自己今日在劫難逃,必定要因為戶部的爛賬被剝皮揎草。沒想到太孫非但沒有殺他,反而把這種足以名垂青史、改變大明國叩捏@世之策交到了他手裡。
“臣鬱新,萬死不辭!定當粉身碎骨,將這新政推行天下!”
“行了,別動不動就磕頭。這事辦成了,你是大明的功臣;辦砸了,你就是那些士紳門閥的刀下鬼。”朱允熥擺了擺手,重新落座,“你先按照孤剛才說的,結合大明各省的田畝和戶籍黃冊,給孤擬一個詳細的章程出來。半個月內,孤要在朝會上看到這份奏疏。”
“臣領旨謝恩!”鬱新如獲至寶般將那八個字的奏摺雙手捧起,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退到一邊。
朱允熥點了點頭,目光一轉,落在了旁邊已經看得目瞪口呆的兵部尚書茹瑺身上。
茹瑺渾身一個激靈,趕緊低下頭。
“茹瑺,你剛才說,燕王出塞救援大寧衛,要五十萬兩軍費?”朱允熥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回……回殿下,燕王軍報上確實是這麼寫的。”茹瑺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朱允熥冷哼一聲,“要錢?一分沒有。”
文華殿內的氣氛再次凝滯。
茹瑺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提醒:“殿下,大寧衛扼守遼東與北疆,若真因糧餉不繼而失守,蒙古騎兵便能威脅北平......屆時,朝野恐怕會將罪責推到朝廷不撥軍費上......”
“他敗不了。”朱允熥打斷了茹瑺的話,“四叔打仗的本事,孤比你清楚。他既然敢出塞,必定是有把握的。而伸手要這五十萬兩,不過是想趁火打劫,試探孤的底線罷了。”
茹瑺不敢接話,只能躬身站著。
“你即刻去內閣擬一道旨意,加急送往北平。”朱允熥手沉吟片刻,“旨意上寫明,朝廷目前推行新政,國庫緊張,拿不出五十萬兩銀子給他。北疆戰事,由他燕王全權籌措。”
茹瑺握著笏板的手都在發抖。讓前線統帥自己籌錢打仗?這道旨意若送到燕王手裡,怕是要炸。
朱允熥沒有理會茹瑺的恐懼,繼續說道:“另外,在旨意末尾給孤加上一句。就說戶部和監察院在查賬時,發現了北平恆豐號、廣源號和永順馬行這三家商號,涉嫌勾結地方官員,吞沒朝廷軍屯糧餉。這筆賬,孤已經查實了。”
一旁的解縉聽到這三個商號的名字,眼神猛地一縮。他剛才可是聽得清清楚楚,這三家商號背後的真正主子,就是燕王府。
朱允熥看著茹瑺,語氣森寒:“你告訴孤的好四叔,大寧衛此戰若勝,孤只要他把這三家商號的掌櫃押解進京,交由監察院法辦,這吞沒軍餉的罪名,孤可以暫且按下不表。”
“但他若是敢讓北疆防線失守哪怕一寸土地,孤就立刻派監察院右都御史楊士奇帶人去北平查賬,到時候,新賬舊賬,孤跟他一起算!”
茹瑺聽得心驚肉跳,後背早已被冷汗溼透。
狠,太狠了。
這道旨意送到北平,燕王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贏了,交人。
輸了,交賬。
就看你燕王怎麼選了。
“臣……臣遵旨。”茹瑺不敢有絲毫違逆,連忙領命。
“行了,今日便先到這裡,都退下吧。”朱允熥揮了揮手。
三位內閣重臣如釋重負,恭敬地行禮後退出了文華殿。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大殿門口,望著北方灰濛濛的天空,眼神微冷。
第146章 李景隆:三千對三萬,優勢在我
古北口外,黃沙漫卷,浩浩蕩蕩的大明邊軍如同一條黑色的巨龍,蜿蜒在崎嶇的古道上。
大纛在風中獵獵作響,上面斗大的“燕”字張牙舞爪。
燕王朱棣騎在一匹渾身如墨的遼東大馬上,身上穿著厚重的明光鎧,兜鍪下的面容冷峻如鐵,一雙凌厲的眸子死死盯著北方的天地相接處。
“殿下。”
張玉策馬靠近,低聲道:“算時辰,京城的批覆該到了。”
朱棣收攏砝K,大寧衛被圍已有數日,乃兒不花藉著朵顏三衛遮掩,神不知鬼不覺切斷了大寧與北平的聯絡。
這一戰兇險,但只要打贏,也是他朱棣重振北疆威望的絕佳機會。
見朱棣沒有作聲,張玉遲疑片刻,又道:“殿下乃國之柱石,此番為了大明北疆出塞血戰,朝廷就算國庫空虛,五十萬兩也該湊出來。只是……”
朱棣皺眉:“只是什麼?”
“屬下聽聞,太孫已經從南昌還朝。以他在江西的手段,這筆銀子,怕是給得不會痛快。”
朱棣冷哼一聲,不以為然地攥緊了手中的馬鞭:“他朱允熥在南昌殺幾個貪官,立立規矩,本王管不著。但這九邊防務,是大明的命門所在!他一個毛頭小子,難不成還敢拿大寧衛八萬將士的性命,拿大明北疆的安危來跟本王賭氣?他若是敢少給一兩銀子,本王就敢把大寧衛的戰報一日三驚地發往應天,讓天下人都看看,是誰在壞大明的江山!”
話音剛落,後方馬蹄聲驟然炸響。
“報——!”
一名背插紅翎的驛卒滿身塵土,騎著一匹口吐白沫的快馬飛馳而來,在距離朱棣十步之外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雙手高高托起一隻黃色的牛皮捲筒。
“啟稟燕王殿下!京城急遞,兵部尚書茹瑺加急兵部公文,內附聖旨!”
朱棣嘴角勾起一抹得意。五十萬兩軍費,這不就來了嗎?
他翻身下馬,大步走上前,一把扯開牛皮捲筒的封泥,抽出裡面的明黃綢緞。
張玉、朱能等北平悍將也都紛紛圍攏過來,臉上滿是期待。
然而,當朱棣展開聖旨,目光掃過上面那一行行字跡時,他臉上的期待瞬間凝固,隨後化作了一片鐵青。緊接著,他捏著聖旨的雙手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彷彿要將那明黃色的綢緞生生捏碎。
“殿下?”張玉察覺到氣氛不對,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朱棣胸膛劇烈起伏,氣極反笑,笑聲中透著無盡的寒意:“好!好一個監國太孫!好一個算無遺策的好侄兒!”
眾將心頭一沉,朱棣猛地將聖旨甩到張玉懷裡,“你自己看!”
張玉接過聖旨,只掃了兩眼,臉色也變了。
朱能急得跳腳,忙問:“朝廷怎麼說?”
朱棣咬著牙,一字一頓道:“要錢?一分沒有。”
“不僅沒錢,還讓本王自己全權籌措糧餉!”
周圍將領臉色齊齊一變。
自行籌措?
三萬五千大軍出塞,後續糧草、戰馬、軍械,哪一樣不要銀子?
可這還不是最狠的,張玉繼續往下看,聲音都沉了幾分。
“殿下,聖旨末尾還說……”他抬頭看向朱棣,眼神複雜,“戶部與監察院查賬時,發現北平恆豐號、廣源號、永順馬行三家商號,涉嫌勾結地方官員,吞沒朝廷軍屯糧餉。”
此話一齣,周圍死寂。
北平諸將的臉色瞬間精彩到了極點。
誰不知道,這三家商號就是燕王府的錢袋子?
平日打點上下、購買馬匹、招募勇士,許多見不得光的開銷,都從這三家商號裡走。
張玉喉結滾動,繼續念道:“若大寧衛此戰得勝,請燕王殿下將三家商號掌櫃押解進京,交由監察院法辦。”
“屆時,此案可暫且按下不表。若大寧衛失守寸土……”
張玉頓住了。
朱棣替他說完,聲音冷得嚇人,“監察院右都御史楊士奇,將親自帶人北上。到時候,新賬舊賬,一併清算。”
“欺人太甚!”朱能勃然大怒,握著刀柄的手背青筋暴突。
朱棣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才緩緩開口:“他這是在告訴本王,他什麼都知道,不僅什麼都知道,還有本王的把柄!”
“所以這仗,本王不僅要打贏,還要贏得漂漂亮亮!傳令下去,全軍加速前進,三日內,必須抵達大寧衛外圍!”
......
入夜,大軍在距離大寧衛還有五十里的白狼河畔紮營。
中軍大帳內,牛油巨燭燃燒得噼啪作響。朱棣站在一張巨大的羊皮地圖前,目光在上面錯綜複雜的山川河流間來回掃視,神色凝重。
“斥候探明瞭沒有?乃兒不花的主力到底在哪裡?”朱棣沉聲問道。
張玉快步走上前,指著大寧衛西側的一處山谷說道:“回殿下,乃兒不花十分狡猾,他只留了一萬老弱殘兵在大寧衛城下虛張聲勢,自己則率領三萬精銳騎兵隱匿在落馬谷一帶。看這架勢,是想圍點打援,專等我們上鉤。”
“朵顏三衛呢?”
“朵顏三衛駐紮在東側的松林裡,成犄角之勢,虎視眈眈。”
朱棣冷哼一聲,一拳砸在地圖上:“好一個乃兒不花,胃口倒是不小,想一口吞下本王的燕山鐵騎?他也不怕崩了牙!”
就在這時,大帳的門簾被人掀開,一陣夾雜著烤羊肉香氣的寒風倒灌進來。
李景隆穿著一身華麗的明光鎧,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手裡還端著一盤剛烤好的羊腿,吃得滿嘴流油。
“四叔,軍情議得怎麼樣了?我那太倉衛的兒郎們都憋壞了,就等著您一聲令下,上去建功立業呢。”李景隆隨手撕下一塊羊肉丟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
大帳內的將領們看到他這副德行,氣都不打一處來。大家都在為怎麼破敵愁得焦頭爛額,這紈絝子弟倒好,像個沒事人一樣。
朱棣轉過身,深邃的目光盯著李景隆,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九江啊,你來得正好。本王正愁這先鋒之位該派誰去呢。”朱棣走到李景隆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太倉衛裝備精良,火器犀利,這頭陣,非你莫屬啊。”
李景隆咀嚼的動作微微一頓,狹長的桃花眼眯了起來,心中暗罵一聲老狐狸。
讓他去打頭陣?面對蒙古三萬精銳騎兵和朵顏三衛的夾擊,三千太倉衛就算渾身是鐵能打幾根釘?這擺明了是想借刀殺人,既能消耗太倉衛的實力,又能試探敵軍的虛實。
“四叔,這先鋒之印,侄兒接了!”李景隆嚥下嘴裡的羊肉,隨手將盤子遞給一旁的親兵,臉上的玩世不恭瞬間收斂。
張玉和朱能等人都愣住了,他們沒想到李景隆竟然答應得這麼痛快。這小子是真的不知死活,還是另有倚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