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朕與太孫商議,感燕王鎮守北平之功,決意重賞。特賜燕王朱棣,節制北方九邊兵馬之權!凡北平、大寧、遼東諸軍務,皆可便宜行事!”
轟!
此言一齣,整個書房內瞬間炸開了鍋!
“王爺威武!”
“節制九邊!我的天!這可是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殊榮啊!”
張玉、朱能等人激動得滿臉通紅,齊刷刷地跪倒在地,高呼千歲。
朱棣的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他萬萬沒想到,那小子竟然如此“大方”!
節制九邊!這幾乎是將整個大明的北方防線,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難道是那小子被嚇破了膽,想用這種方式來換取自己的忠心?
太天真了!
朱棣強壓下心頭的狂喜,繼續聽了下去。
“另,國事繁重,軍需浩大。”
“特命曹國公李景隆,持東宮鈞令,親赴北平,代朕與皇太孫犒賞三軍,核驗糧甲。”
“凡調兵過五千,動糧過萬石,軍械出庫逾千者,須燕王令、東宮鈞令、曹國公副署三方齊備,方可施行。”
“以示君臣同心,共靖北患。”
書房內原本熱烈的氣氛驟然降溫,張玉、朱能等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李景隆?
曹國公李景隆?
那個京城勳貴圈裡出了名的二丫頭?
那個跟著朱允熥玄武門起事、江南清田、太湖平匪、崇明轟倭的太孫心腹?
讓他來北平?
還要副署軍令?
什麼意思?
朱棣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消失。
傳旨太監唸完聖旨,見燕王久久沒有接旨,察覺氣氛不對,卻也只能硬著頭皮低聲提醒:“王……王爺,接旨吧。”
第113章 二丫頭,你頂不頂得住
朱棣深吸了一口氣,將胸腔裡那股想要拔刀砍人的戾氣硬生生壓了下去。他猛地站起身,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大步上前,雙膝跪地。
“臣,朱棣,叩謝聖恩!”
傳旨太監如蒙大赦,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連賞錢都沒敢要,便匆匆告退。
書房門剛剛關上。
“砰!”
一方名貴的端硯被朱棣狠狠砸在青磚上,瞬間四分五裂,墨汁濺了張玉一身,他卻連躲都不敢躲。
朱棣緩緩抬頭,看著書案上那捲明黃色聖旨。
“節制九邊……”
他忽然笑了,笑聲很低,卻聽得人後背發寒。
“好,好得很。”朱棣一字一句道:“把刀遞到本王手裡,又把刀鞘攥在李景隆手上。朱允熥,你是真行啊。”
張玉臉色難看,低聲道:“王爺,太孫這一手,確實毒。”
他走近幾步,看了一眼聖旨。
“名分給了您,天下人都會說朝廷倚重燕王。可糧草、軍械、調兵,全要東宮鈞令和曹國公副署。”
“您若不救大寧,是失職。”
“您若擅自動兵,是抗旨。”
“您若按規矩辦,便要受李景隆掣肘。”
張玉喉結滾了滾:“這仗還沒打,咱就已經被套上了。”
朱能聽得火冒三丈,猛地一拳砸在掌心,“王爺,那李景隆算個什麼東西?”
“當年在應天府,他不過是跟在王爺身後混吃混喝的紈絝!到了北平,他還敢騎到咱們頭上來?”
朱棣沒有說話,他雙手撐著書案,閉上眼睛,姚廣孝信裡的那句話,又一次浮現在他腦海裡
“吳王有萬世霸主之相”。
之前他不信,現在,他有點信了。
遠在千里之外,連面都沒見,只憑一道聖旨,就將他這個手握重兵的燕王逼到如此境地。
良久,朱棣睜開眼,深吸了口氣,咬著牙道:“傳令。命北平都指揮使司,即刻點齊兩萬精騎。告訴將士們,刀出鞘,弓上弦。”
張玉一驚:“王爺,糧草未到,李景隆也未到。此時點兵,若被朝廷抓住話柄……”
“誰說本王現在發兵了?”朱棣冷笑一聲,目光望向應天府的方向,“本王救邊心切,點兵待命,何罪之有?”
張玉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朱棣冷笑道:“李景隆不是要來監軍嗎?本王就在這北平城,擺下接風宴,好好會會我這位發小!”
……
與此同時,應天府,曹國公府。
夜幕降臨,正堂內,李景隆身披御賜的明光鎧,腰懸寶刀,正對著一面一人高的銅鏡,仔細地調整著頭盔上的紅纓。他那張俊俏的面龐上,少了幾分往日的浪蕩,多了一抹肅殺之氣。
管家李忠站在一旁,手裡捧著一盞熱茶,滿臉憂色。
“國公爺,明日一早您就要率軍北上了。按理說,太孫殿下怎麼也該召您進宮,單獨囑咐幾句體己話啊。可這眼瞅著天都黑透了,宮裡卻連個信兒都沒有。”李忠壓低聲音,“殿下是不是對咱們府上……”
李景隆動作一頓,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管家。
“李忠啊,你跟著我爹也幹了半輩子了,怎麼越老越糊塗?”李景隆接過茶盞,掀開蓋子吹了吹,卻沒喝,“殿下不召我,這才對。”
李忠一愣:“此話怎講?”
李景隆將茶盞重重頓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因為聖旨已經說得夠清楚了。”李景隆指了指皇宮的方向,眼中有光,“殿下現在是皇太孫,是監國!他手裡握著兵,掌著天下生殺大權。他讓我去北平做什麼,給我多少權,壓我多少責,都寫在那道旨意裡,我照辦就是。”
李忠遲疑道:“可燕王殿下畢竟……”
“畢竟跟我有舊?”李景隆笑了,“難不成殿下還要拉著我的手,痛哭流涕地囑咐我防著燕王?”
”不不不,“李景隆搖著頭,眯著眼道:”那是話本里無能的儲君才幹的事!“
“殿下不召見我,是因為他有絕對的自信!同時他也相信,我李景隆絕不會讓他失望!”
李景隆走到正堂門口,望著外面的夜色,深吸了一口氣。
“當今這位太孫殿下,可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主……誰要是想兩頭下注,下場可是會比黃子澄還慘的......”
李忠低下頭,不敢再多言。
就在這時,一名家丁快步跑入正堂,單膝跪地。
“稟國公爺,涼國侯府來人,說涼國侯擺了酒,請您過府一敘。”
李景隆眉頭一挑,藍玉?
這個時候藍玉找自己幹什麼?
李景隆摸了摸下巴,隨即笑了起來,“去,備馬。”
......
涼國侯府,後院演武場。
初夏的夜風帶著幾分燥熱,演武場中央架著一堆篝火,火架上烤著半隻肥羊,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響,肉香四溢。
藍玉光著膀子,露出精壯且佈滿刀疤的上半身。他手裡拿著一把鋒利的解腕尖刀,熟練地割下一塊烤得金黃的羊腿肉,扔進面前的青瓷大碗裡。
李景隆快步走近,大老遠便拱手笑道:“藍叔,您這手藝絕了!我在街口就聞到香味了。”
“少拍馬屁,滾過來坐。”藍玉頭也沒抬,隨手指了指對面的馬紮。
李景隆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下,伸手抓起桌上的一罈烈酒,仰頭便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哈氣。
“好酒。”
藍玉停下手裡的刀,抬眼打量著李景隆。
這小子穿著一身常服,眼神清明,舉手投足間雖然還帶著那股子勳貴子弟的市儈,但明顯比以前沉穩了許多。
藍玉心裡暗自點頭,太孫看人的眼光確實毒辣。這李景隆,不僅能在太湖殺水匪,還能在朝堂上左右逢源,的確是個可造之材。
“明日就出徵了,東西都備齊了?”藍玉端起酒碗,碰了碰李景隆的酒罈。
“齊了。“李景隆抹了把嘴,”三千太倉衛新軍,火器、床弩一樣不少,沿途官倉的調糧文書也都在我懷裡揣著呢。”
藍玉灌了口酒,放下酒碗,目光突然變得銳利起來,“二丫頭。”
李景隆手指一頓,能讓藍玉這麼喊他,通常沒好事,他收了笑,坐直身子。
“藍叔,您說。”
藍玉拿起尖刀,刀尖挑著火光,“你老子李文忠走得早。”
“有些話,本該他來囑咐你。今晚老子越俎代庖,替他說幾句。”
李景隆聞言,神色鄭重了幾分,“藍叔您吩咐。”
藍玉盯著他,聲音沉了下來:“你小子從小就在宮裡跑,跟燕王朱棣那可是光著屁股玩到大的交情。當年他去北平就藩,你還送出城十里地。”
李景隆眼角一跳。
藍玉抬起頭,死死盯著李景隆的眼睛:“老四那個人,心機深沉,能屈能伸,是個實打實的梟雄。你這次去北平,手裡捏著他的命脈。”
“糧草怎麼發,甲冑怎麼撥,兵馬怎麼調,都要你李景隆副署。他不會坐著等你拿捏。”
李景隆沒有插話,藍玉用刀尖點了點他。
“他會先跟你敘舊,再拿當年的情分壓你。”
“然後是金銀、美人、軍功、北平邊軍的擁戴。”
“若這些都不成,他就會把大寧軍民的生死扣到你頭上。”
藍玉向前傾身,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二丫頭,老子問你,你頂得住嗎?”
第114章 我跟殿下,是過命的交情!
李景隆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藍玉臉色頓時沉了下去:“你笑什麼?老子跟你說正經的!”
李景隆止住笑,伸手抹了把眼角,傾著身子湊近藍玉,壓低聲音道:“藍叔,您就把心放回肚子裡吧。我李景隆是貪財好色,但我分得清大小王!”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語氣極其篤定:“我跟燕王是發小不假,可我跟太孫殿下,那是一起在玄武門砍過禁軍的過命交情!”
李景隆一把抓起酒罈,重重地砸在桌上。
火光照在他那張俊美的臉上,竟照出幾分殺氣。
“燕王能給我什麼?幾十箱金銀?幾個番邦娘們?還是幾句兄弟情深?”
他嗤笑一聲“他能給我大明第一國公的爵位嗎?他能保證我李家百年富貴嗎?”
“他不能。”
李景隆抬起眼,聲音一字一頓。
“但太孫殿下能!”
藍玉眼神微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