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撲通!撲通!”
一名又一名寒門出身的監生站了出來,跪倒在肖環身後。
起初只是三五個,很快便成了三五十個,最後,近半數的監生都跪了下去。他們看著朱允熥的眼神,充滿了狂熱的崇拜與感激。
剩下的那幾百名官宦子弟,包括周博在內,徹底傻眼了。
他們面面相覷,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紫,站在那裡,彷彿被整個世界拋棄。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一場義正言辭的“死諫”,竟會演變成這副模樣。
朱允熥靜靜地看著這一切,臉上古井無波。
他走到肖環面前,親自將他扶了起來。
“孤記得你。”朱允熥的聲音很溫和,“當初在午門,你是第一個站出來領粥的。”
肖環受寵若驚,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起來吧。”朱允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學。孤要讓天下人都知道,讀書,是真的能改變命摺2粌H能改變你自己的命撸芨淖兦f萬百姓的命摺!�
“臣……遵旨!”肖環重重地點頭,眼中的淚水再次湧出。
朱允熥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了周博那群人。
方才還溫和如春風的眼神,瞬間變得冷冽如寒冬。
“周博。”
周博渾身一激靈,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
“你,聚眾鬧事,衝擊國子監,當眾辱罵朝廷命官、國子監祭酒。按《大明律》,該當何罪?”
“殿……殿下饒命!學生……學生知錯了!學生再也不敢了!”周博涕淚橫流,拼命磕頭。
“現在知錯了?”朱允熥冷笑一聲,“晚了。”
他轉身,看向身後的蔣瓛,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蔣瓛。”
“臣在!”
“為首者周博,及方才動手扔鞋、辱罵宋祭酒的十餘人,全部拿下!革除功名,發配遼東充軍,永不敘用!”
“遵旨!”蔣瓛一揮手,如狼似虎的金吾衛立刻衝入人群,將周博等人死狗一般拖了出去。慘叫聲和求饒聲響徹雲霄,卻絲毫不能讓朱允熥動容。
剩下的官宦子弟嚇得魂飛魄散,齊刷刷地跪了一地,磕頭如搗蒜。
“至於你們……”朱允熥的目光掃過他們,“孤給你們兩條路。”
“第一,現在就收拾東西,滾出應天府,回你們的溫柔鄉里繼續當大少爺去。”
“第二,留下來。從明日起,除了經義課,算學、工學、農學三門,每日加課兩個時辰。半年後,孤親自出題考核。三門功課,但凡有一門不合格者,同樣革除功名,發配邊疆!”
“孤只給你們三息時間考慮。”
“一。”
“二。”
還用考慮嗎?
發配邊疆和多上幾門課,傻子都知道怎麼選。
“我等願意留下!我等願意學新學!”
“求殿下開恩啊!”
震天的求饒聲中,朱允熥看都懶得再看他們一眼。
他轉身,在一眾金吾衛和跪伏在地的監生們敬畏的目光中,緩步走出了國子監的大門。
……
當晚,文華殿。
朱允熥剛剛處理完內閣呈上來的第一批票擬奏摺,正準備歇息。
三寶卻步履匆匆地從殿外走了進來,臉色異常凝重。
“殿下。”他遞上了一份用火漆密封的緊急軍報,封口處,還浸染著暗黑色的血跡。
文華殿內剛剛因國子監事了而緩和下來的氣氛,瞬間再度凝固。
朱允熥臉上的笑意盡數斂去,他接過那沉甸甸的軍報,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捻,火漆應聲而碎。
他抽出裡面的信紙,一目十行地掃過。
殿內,新任的四位內閣大學士解縉、鬱新、茹瑺、宋訥,剛剛才從國子監的風波中緩過神來,此刻見狀,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能讓逡滦l動用最高階別的血漆軍報,邊關必是出了大事!
“殿下……”茹瑺身為兵部尚書,最為敏感,他看著朱允熥那愈發冰冷的面容,忍不住跨前一步。
朱允熥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中的軍報隨手遞給了他。
茹瑺接過,只看了一眼,臉色便“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北元太尉乃兒不花,親率三萬鐵騎,繞開邊防重鎮,於五日前突襲大寧衛!大寧都司指揮使徐聞戰死,全衛危在旦夕!”
“什麼?!”鬱新和解縉大驚失色。
大寧衛,那可是長城防線上最重要的一顆釘子,地處喜峰口與古北口之間,是屏障北平、拱衛京師的戰略要地!
茹瑺繼續向下看,聲音都帶上了一絲顫抖:“駐紮在附近的朵顏三衛,接我大明求援令後,按兵不動,呈觀望之態!”
這話一齣,連剛剛還沉浸在科舉改制震撼中的老祭酒宋訥,都猛地抬起了頭,渾濁的眼中滿是驚駭。
朵顏三衛是大明冊封的蒙古部落,受朝廷俸祿,理應為大明鎮守邊疆。他們竟敢在此時抗命不遵?這與叛亂何異?!
第111章 一個敢要,一個敢給
“欺人太甚!”茹瑺氣得渾身發抖,猛地一捶手心,“這乃兒不花是看我大明新喪懿文太子,朝局不穩,想來撿便宜!朵顏三衛更是狼子野心!殿下,臣請旨,即刻從京營調兵五萬,由涼國侯領軍,北上馳援,定要將這群反偎閷迫f段!”
“不可!”戶部尚書鬱新立刻反駁,“咱現在雖然有銀子,可那是殿下推養廉銀、考成法、鹽政新規的根基!五萬京營一動,沿途糧道、馬料、軍械、人夫,全要從新政銀庫裡抽血。仗還沒打,大明剛立起來的新規矩,先要被拖垮!”
茹瑺怒道:“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大寧被屠?”
鬱新咬牙道:“老夫沒說不救!老夫是說不能這麼救!”
偏閣內的氣氛瞬間繃緊。
解縉眉頭緊皺,條理清晰地分析道:“大寧扼北平東北門戶,燕王殿下坐鎮北平,麾下邊軍離得最近。”
“北元寇邊,他本該比應天更早反應。”
“可軍報裡只說大寧告急,只說朵顏三衛按兵不動,卻偏偏沒提燕王一兵一卒。”
解縉說到此處,抬起頭,聲音低了幾分,“此事……不對勁。”
宋訥坐在一旁,臉色發白。
他剛從國子監風波里緩過一口氣,轉眼便聽見北疆血報。
讀書人的筆墨還沒幹,邊關將士的血已經潑到了文華殿。
一時間,小小的偏閣內,幾位大明朝最頂尖的文臣吵作一團。
有的主戰,有的愁錢,有的疑慮重重,每個人都有自己道理,卻沒一個能拿出真正有效的方案。
他們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那個自始至終都未發一言的少年。
朱允熥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牆邊,那裡掛著一幅巨大的《大明輿圖》。
他負手而立,凝視著地圖上“北平”、“大寧”、“朵顏”三個點,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沒有絲毫的慌亂。
“茹尚書,”朱允熥頭也沒回,淡淡開口,“你只看到了乃兒不花的三萬鐵騎,卻沒看到這背後,有一雙眼睛正盯著應天府。”
茹瑺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朱允熥抬手,指尖落在北平二字上。
“逡滦l三日前便有密報。”
“燕王府明面上裁撤斥候,邊軍操練減半。”
“可北平城外的馬料、箭簇、軍械調撥,半分沒少。”
此言一齣,解縉瞳孔猛地一縮。
朱允熥的手指又移到朵顏三衛的位置。
“朵顏三衛上個月與北平互市,比往年多了三成。”
“戰馬入市,鹽鐵出關。”
“他們不是不知道大寧告急,他們是在等。”
偏閣內,瞬間死寂。
茹瑺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梁爬了上來。
朱允熥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一個一石三鳥。我那位四叔,當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殿下是說……此事是燕王殿下在背後......”解縉失聲驚呼。
“那道也算不上,”朱允熥搖了搖頭,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淡淡道:“只是順水推舟罷了。”
“乃兒不花寇邊是真,大寧危急也是真。但我那位四叔,恐怕早就得到了訊息。他故意按兵不動,坐視大寧糜爛,為的是什麼?”
“為的是逼!”
朱允熥伸出一根手指:“首先就是逼朝廷。他要讓滿朝文武都看到,離了他朱棣,這大明的北疆就是個篩子,誰來都能捅一刀。他要用大寧數萬軍民的血,來彰顯他燕王府不可替代的重要性。”
他再伸出第二根手指:“其次是逼孤。孤剛剛監國,考成法、養廉銀、科舉改制,一把火接一把火燒出去。這個時候,若北疆大敗,天下人會怎麼想?”
“他們會說,太孫會殺貪官,會鬥文臣,會清江南。可他守不住邊疆。”
幾位閣臣臉色齊齊一白。
朱允熥又豎起第三根手指。
“最後,他更是在逼著孤向他低頭!只要孤開口求他出兵,接下來,軍餉、糧草、甲冑、兵員、封賞,便要源源不斷流向北平。”
一番話,如撥雲見日,瞬間將這盤迷霧重重的棋局剖析得清清楚楚。
解縉等人只覺得後背發涼,冷汗涔涔。
“殿下聖明!”四人齊刷刷跪倒在地,這一次,是發自內心的敬畏與臣服,“臣等愚鈍!”
“起來吧。”朱允熥擺了擺手,“孤讓你們入閣,不是讓你們來磕頭的。是讓你們來替孤解決問題的。”
他看著窗外,天色漸晚,晚霞如血。
“我那位四叔想玩,孤自然要奉陪到底。”
茹瑺試探著問:“殿下,您的意思是……”
朱允熥的臉上露出一抹玩味,“他不是想要錢、要糧、要兵嗎?”
“孤,全都給他。”
這句話一齣,幾位閣臣臉色驟變。
解縉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趕忙道:“殿下,萬萬不可!燕王本就擁兵北平,若再給他糧甲兵權,豈不是正中下懷?”
鬱新也急了,“殿下,那可是糧草五十萬石!精甲五千副!若落入燕王手中……”
“誰說要從應天一路押過去?”朱允熥瞥了鬱新一眼,“鬱尚書,糧草是糧草,軍令是軍令。”
“從應天搬糧到大寧,蠢。”
“從沿途官倉調糧,快。”
鬱新一愣。
朱允熥沉聲道:“傳孤旨意。”
三寶立刻取來空白令紙,跪在案前執筆。
“命曹國公李景隆,清點太倉衛新軍三千,攜東宮鈞令北上。”
“山東、河南、北平沿線官倉,即刻調糧五十萬石,分段轉叽髮帯!�
“通州、真定、保定諸軍庫,撥精甲五千副,弓弩火器若干,由曹國公親自核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