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姚廣孝不回來了。
朱棣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信紙,一把塞進旁邊的炭爐裡。
火焰瞬間竄起,將紙張吞噬,化作黑色的灰燼。
“王爺……”張玉上前一步,聲音乾澀,“咱們在江南佈置的暗線,全斷了……”
“不要提江南了!”
朱棣厲聲打斷了張玉的話,他雙手撐在書案上,胸膛劇烈起伏。
沒了江南的財源,沒了應天府的內應,沒了姚廣孝的呋I帷幄。
他現在只剩下面對草原風雪的十萬邊軍。
而應天府裡那個坐在文華殿監國的少年,手裡握著江南一千四百萬兩現銀,握著大明最精銳的京營,還握著所有開國武勳的絕對效忠。
實力懸殊到了令人絕望。
朱棣走到窗前,望著南方。
良久,朱棣鬆開了緊握的拳頭,肩膀微微垮塌下來。
“傳令下去。”朱棣轉過身,語氣恢復了死水般的平靜,“斷絕所有與南方的聯絡。燕王府上下,謹言慎行。邊軍操練減半,裁撤多餘斥候。”
張玉猛地抬頭:“王爺,那邊軍……”
朱棣轉過身,目光冷冷落在他臉上。
“暗裡的馬料、軍械、糧秣,一樣都不許少。”
張玉心頭一震。
朱棣望向應天方向。他的肩膀似乎垮了些,可眼底最後一點火,始終沒有熄滅。
朱棣閉上眼,緩緩道:“眼下,天命在南。”
第106章 監國第一天:加薪!
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奉天殿。
晨光穿透厚重的雲層,斜斜地打在漢白玉臺階上。金漆雕龍寶座空懸,朱元璋今日稱病未朝,僅在寶座側下方設了一把紫檀木的大椅。
朱允熥身著玄色四爪蟒袍,端坐其上。十五歲的少年,身形尚未完全長開,但那雙幽深的眸子掃過殿內時,卻讓文武百官感到一股比洪武大帝更令人窒息的沉靜。
“臣等,叩見皇太孫殿下!”
百官齊刷刷跪拜,山呼海嘯。
“免禮。”朱允熥淡定開口。
群臣起身,低眉垂目,心中多少有些忐忑。江南殺局的血腥味似乎還縈繞在太孫的蟒袍上,黃子澄、齊泰等人的九族剛剛在法場上殺青,誰也不知道這位新監國的太孫,今天會燒起怎樣的一把火。
“今日是孤正式監國的第一天。”朱允熥掃過下方面色各異的朝臣,緩緩開口:“孤不說虛的,只說一件事。”
他微微前傾身子,目光鎖定在戶部尚書鬱新身上。
“鬱尚書。”
鬱新渾身一抖,趕緊抱著笏板邁出佇列:“老臣在!”
“大明如今,官員俸祿幾何?”朱允熥淡淡發問。
鬱新嚥了口唾沫,如實答道:“回殿下,按陛下定下的規矩,正一品歲俸一千石,正七品知縣歲俸九十石。折色放發時,多以寶鈔、胡椒、蘇木抵扣。”
“九十石。”朱允熥冷笑了一聲,“一年九十石米,折算成現銀不過幾十兩,還要養活一家老小,還要迎來送往,甚至連僱幾個師爺的錢都不夠。”
此言一齣,整個奉天殿死一般寂靜。
一眾文官們如遭雷擊,面面相覷。太孫這是什麼意思?歷來皇帝都覺得官員貪得無厭,陛下更是恨不得不發工資,怎麼太孫今天聽起來,竟像是在替他們叫屈?
“皇爺爺恨貪官,孤也恨。”朱允熥站起身,踱步走到玉階邊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群臣,“但話說回來,又想馬兒跑,又想馬兒不吃草,那是扯淡!”
“水清則無魚,但水太渾了,魚也會死。”朱允熥猛地轉身,大袖一揮,“傳孤的旨意!自洪武二十六年五月起,大明九品以上官員,歲俸全部翻倍!且不再以寶鈔、胡椒折色,全部發放足色現銀!”
轟!
大殿內彷彿炸開了一道驚雷。
翻倍?!全發足色現銀?!
禮部、太常寺、國子監等幾個清水衙門的官員當場紅了眼眶。
大明的官,窮啊!
他們身上的官袍看著整齊,袖口裡卻縫著舊補丁。家中欠下的米賬,已經拖了三個月。
殿下居然要漲俸祿了?
“殿下!”鬱新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都在發顫,“殿下仁德,臣替天下官員叩謝天恩!只是……國庫空虛,若是全天下官員歲俸翻倍,戶部……戶部拿不出這筆銀子啊!”
“戶部拿不出,孤拿!”
朱允熥走回座椅前,猛地抽出桌上的一本厚重賬冊,重重地砸在御案上。
“孤從江南帶回了一千四百萬兩現銀,十五萬兩黃金!這筆錢,孤沒有送一分一釐進內帑!”朱允熥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已按皇爺爺手詔,另設新政銀庫。由京營封護,戶部造冊,都察院核驗,逡滦l監察。”
他目光掃過百官。
“這筆錢,足夠支撐朝廷數年新政週轉。”
大殿內再次陷入死寂,緊接著,是粗重的喘息聲。
群臣驚呆了,不是,這錢還有我們的份呢?
“臣等……叩謝太孫殿下天恩!殿下千歲!”
不知是誰帶了頭,呼啦啦一片,滿朝文武再次跪倒在地。這一次,很多人是真的掉下了眼淚。
有個禮部老主事額頭抵著金磚,肩膀抖得厲害。他熬了半輩子清水衙門,第一次覺得朝廷還記得他們也要吃飯。
不僅是文官,武將這邊也是喜滋滋的,畢竟,誰會嫌錢多呢。
就在百官沉浸在巨大的狂喜中時,朱允熥冰冷的聲音再次兜頭澆下。
“先別急著謝恩。孤的銀子,好拿,但不好花。”
朱允熥眼神陡然變得冷厲如刀:“孤給你們漲俸祿,名為‘養廉銀’。拿了孤的養廉銀,若是再敢向百姓伸手,再敢貪墨國庫一文錢,就不止是剝皮實草那麼簡單了。”
他從袖中抽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摺子,扔給司禮監太監王景宏。
“念!”
王景巨集展開摺子,扯著嗓子大聲宣讀:“自即日起,實行‘考成法’!各部院寺、各布政使司、府縣,每歲須立下政務考核簿。事必責實,辦必限期。完不成者,罰俸;推諉扯皮者,降級;導致民怨沸騰者,革職查辦,永不敘用!”
方才還在感恩戴德的文官們,瞬間懵逼了。
考成法!這是一套極其嚴苛的KPI考核制度!
以前當官,只要不出大錯,每天喝茶看報紙就能混日子。現在拿了雙倍工資,不僅不能貪,還要被這“考成法”死死地拴住脖子,像拉磨的驢一樣被鞭子抽著往前趕!
打一巴掌,給一個甜棗。太孫這哪裡是仁慈,這分明是用銀子打了一條狗鏈子,硬生生套在了大明所有官員的脖子上!
“怎麼?都不說話了?”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覺得孤給的銀子燙手?誰若是不想拿這養廉銀,不想受這考成法,現在就可以摘了烏紗帽滾出奉天殿,孤絕不阻攔!”
殿內死寂,無人敢動。
拿了錢要幹活,不拿錢今日便會被踢出朝堂,明日逡滦l就能查到祖墳上,傻子都知道怎麼選。
“臣等……謹遵太孫殿下教誨,定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解縉啪的一聲跪下,很快。
“退朝!”
......
文華殿,偏閣。
退朝後的朱允熥換下了一身厚重的蟒袍,穿上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他坐在案牘前,翻看著從松江府加急送來的鹽政月報。王林這小子幹得不錯,雪鹽已經徹底鋪開了江南的市場,舊鹽商的殘餘勢力被清剿得乾乾淨淨,馬上又能擴大生產,鋪向全國了。
“殿下。”貼身太監三寶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低聲稟報,“魏國公徐輝祖求見,說是來謝殿下昨日東宮宴請之恩。另外……徐家三小姐也跟著來了,說是皇爺召見,順道來給殿下請個安。”
朱允熥批紅的硃筆微微一頓。
徐妙澹�
回想起昨晚東宮宴席上那從容明豔的少女,朱允熥眼底閃過一絲微光。
“讓他們在暖閣候著。”
“是。”
片刻後,朱允熥步入暖閣。
徐輝祖立刻起身,帶著徐妙逍卸Y。
“臣徐輝祖(臣女徐妙澹瑓⒁娞珜O殿下。”
“免禮,坐吧。”朱允熥走到主位坐下,順手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魏國公今日來,不止是謝恩這麼簡單吧?”
徐輝祖正襟危坐,拱手道:“殿下慧眼。臣今日在朝堂上,聽聞殿下提出‘養廉銀’與‘考成法’,心中震撼。殿下此舉,實乃千古未有之大變革。只是臣武將出身,不懂政務,但也知道那一千四百萬兩銀子雖多,若要年年發放,終究有坐吃山空的一天。臣斗膽,想問殿下後續可有開源之策?”
朱允熥沒有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坐在一旁安靜如畫的徐妙濉�
少女穿著一身淡紫色的對襟襦裙,梳著垂鬟分肖髻,依舊未施粉黛。感受到朱允熥的目光,她並沒有像尋常閨閣女子那般羞怯地低頭,而是落落大方地迎了上去。
“徐三小姐以為,孤該如何開源?”朱允熥似笑非笑地問道。
徐輝祖嚇了一跳,趕緊呵斥:“殿下問話,不可妄言!”
“無妨,孤就想聽聽三小姐的真話。”朱允熥擺了擺手。
徐妙逭酒鹕恚⑽⒏A艘欢Y,聲音清脆如玉珠落盤:“殿下既然問了,臣女便斗膽妄言。殿下今日在朝堂上提出養廉銀與考成法,臣女以為,這只是第一步。”
朱允熥點了點頭:“繼續。”
“養廉銀收官心,考成法收官身。”
“百官拿了殿下的銀子,往後便要按殿下的規矩辦差。”
“可官員只是手腳。”
她頓了頓,那一雙漂亮的桃花眼撲閃撲閃的:“臣女若沒猜錯,殿下是想用那一千四百萬兩銀子做引子,做一個比江南鹽政司更大的局。”
第107章 老朱:你負責賞,咱負責殺
“做一個比江南鹽政司更大的局。”朱允熥唇角揚起一抹微小的弧度,指尖輕輕敲擊著紫檀木案面,“那徐三小姐不妨再猜猜,孤想用這筆錢,做什麼局?”
徐輝祖坐在側首,後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出來了。
這話,是能隨便猜的嗎?
猜溋耍菬o知。
猜深了,那就是窺探儲君心思。
他剛想起身替妹妹告罪,卻見朱允熥一個眼神掃來,直接把他釘回了椅子上。
“孤讓她說。”朱允熥聲音不重,卻不容人反駁。
徐妙鍥]有看自家大哥那急切的表情。
她站在暖閣中央,迎著當朝皇太孫極具壓迫感的目光,那雙清澈靈動的桃花眼眨了眨。
然後,這位魏國公府的三小姐理直氣壯地吐出三個字。
“不知道。”
暖閣內的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徐輝祖眼前一黑,朱允熥也怔了一下。
他看著少女那張坦然得近乎無辜的小臉,足足看了三息。
下一刻。
“哈哈哈哈哈!”
一陣爽朗暢快的笑聲突然在暖閣內響起,朱允熥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都輕輕抖了起來。
徐輝祖懵了。
“好一個‘不知道’!”朱允熥收了笑意,抬手指了指徐妙澹挚聪蛐燧x祖,“魏國公,你徐家養了個了不得的女兒。聰明人常見,但懂得適可而止、知曉進退的聰明人,滿朝文武裡也未必有幾個比得上你這妹妹。”
徐妙瀹斎徊皇峭耆虏坏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