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原本還真觀望的百姓打了雞血似的扛著米袋,攥著銅錢,從巷子、橋頭、茶肆、碼頭蜂擁而至。
鹽鋪前的隊伍迅速從街頭延伸至街尾,人潮洶湧。衙役們手拉手組成的人牆被擠得搖搖欲墜,銅鑼敲得快要裂開,嘶吼聲淹沒在鼎沸人聲裡,一個士兵的頭盔甚至被擠掉,在人頭攢動中滾出老遠。
“不許擠!”
“老人婦孺先來!”
“貧戶去左邊登記,欽差行轅有令,每戶可賒半斤!”
短短一個下午,首批一萬餘斤雪鹽被搶購一空。欽差行轅的臨時糧倉裡,第一次堆滿了成袋的白米。
蘇州鹽價,就這麼被朱允熥一把按死。
“雪鹽”二字,更是隻用一日便順著商船、碼頭和茶肆傳遍了半個江南。
......
揚州,瘦西湖畫舫之上,錢萬三聽著手下的稟報,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住。
“一斗米,換三斤鹽?”
他猛地站起身,打翻了身前的酒案,厲聲喝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錢……錢爺……”前來報信的管家嚇得跪倒在地,聲音發顫,“千真萬確!蘇州城都傳瘋了,說那吳王殿下是文曲星下凡,懂得仙法,能把石頭變成雪花一樣的精鹽!如今松江、常州、鎮江的百姓,都等著雪鹽過去呢!”
“仙法?放你孃的屁!”
錢萬三一腳踹翻管家,雙眼赤紅,在畫舫裡來回踱步,他不懂什麼仙法,但他懂生意。
一斗米換三斤鹽,這個價格,別說賺錢,連成本都不夠!
朱允熥這是在用吳家抄來的那上百萬兩銀子砸盤!
“錢爺息怒!”一個留著山羊鬍的鹽商連忙起身勸道,“這小王爺不過是仗著手裡有幾個錢,硬撐罷了。製鹽的根本,在鹽場、灶戶、鹽引和叩馈T蹅冎灰堰@幾樣東西攥死了,他那點雪鹽,不過是無根之水,無本之木。等他把吳家的家底敗光了,咱們再把鹽價抬回來,連本帶利地賺!”
“等?”錢萬三猛地回頭,眼神兇戾,“等他把人心都收買了?等江南的百姓都把他當成活菩薩?等到那時候,咱們就是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他不僅要銀子,還要咱們的命!”
畫舫內,一片死寂。
在座的都是人精,瞬間便品出了錢萬三話裡的寒意。朱允熥的手段,根本不是商人的玩法。商人逐利,講究的是和氣生財。而朱允熥,從六合縣到蘇州府,一路走來,腳下踩的,是人頭,手裡握的,是刀!
“那……錢爺的意思是?”有人試探著問。
錢萬三走到窗邊,看著湖面上盪漾的漣漪,聲音陰冷:“他不是開倉放鹽嗎?那就讓他沒鹽可放!傳我的話,讓咱們的人去蘇州城裡‘熱鬧熱鬧’。告訴那些新招的鹽工,誰敢給吳王熬鹽,明天就讓他全家老小去太湖裡餵魚!”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他制雪鹽不是需要粗鹽嗎?派人去鹽場,把那幾處最近的鹽坨子,都給我燒了!再鑿沉幾條啕}的漕船。我倒要看看,他沒了原料還能拿什麼變出雪鹽來!”
眾人聞言,皆是心頭一凜。
這是要徹底狗急跳牆,用上見不得光的手段了。
錢萬三轉過身,看著眾人變幻的臉色,冷笑一聲:“怎麼?怕了?別忘了,咱們這些人,哪一個手上是乾淨的?真要讓那小王爺在江南站穩了腳,下一個被抄家滅門的,就是咱們!到時候,萬貫家財,如花美眷,都得便宜了別人!”
這句話,狠狠刺中了所有人的軟肋,畫舫內幾位鹽商緩緩點頭,目露兇光。
……
蘇州,吳家園林。
夜色已深,傅忠正唾沫橫飛地講述著今日鹽鋪開張的盛況,“殿下,您是沒瞧見那場面!乖乖,比當年應天府春宵樓開業還熱鬧!”
李景隆坐在一旁,瞥了傅忠一眼,涼颼颼地開口:“傅大錘,你高興得太早了。”
傅忠脖子一梗:“揚州那些鹽商還敢齜牙?老子把他們的牙全敲下來!”
“敲下來?”李景隆嗤笑一聲,“你今天敲了錢萬三,明天就會有張萬三、李萬三。江南這片地,最不缺的就是認錢不認人的主兒。殿下今日能用雪鹽穩住蘇州,可常州呢?松江呢?咱們手裡的粗鹽,還能熬出多少雪鹽?”
傅忠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這幾日,為了趕製出第一批雪鹽,他們幾乎把從蘇州各處鹽鋪繳獲的粗鹽、劣鹽全都投了進去。如今庫房裡,剩下的原料已不足三成。
朱允熥靠在太師椅上,手裡摩挲著馬皇后的玉枕,對他們的爭論置若罔聞。
他看著堂外的夜色,忽然開口:“表哥,你說,這世上最鋒利的刀是什麼刀?”
李景隆聞言一頓,抬頭看向朱允熥,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自然是能破甲的斬馬刀。”傅忠想也不想地回答。
朱允熥搖了搖頭,目光幽深:“是慾望。”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庭院中,抬頭望著天邊那輪殘月。
“斬馬刀殺人,一刀一個,慾望這把刀揮出去......”朱允熥的聲音很輕,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死的可就不是一個人了......”
李景隆若有所思。
朱允熥點到即止,轉過身看向趙孟:“趙大人,這幾日,讓你散播的訊息,散播出去了嗎?”
趙孟連忙躬身:“回殿下,下官已命人扮作行商、船伕,在鎮江、常州、松江等地的茶館酒肆裡,將‘雪鹽之法,成本低廉’的訊息傳了出去。如今,江南各地的鹽商,恐怕都聽到了風聲。”
“很好。”朱允熥嘴角扯出一抹弧度,“就看誰先沉不住氣了。”
李景隆眼神一亮,他明白了。
揚州八大鹽商能抱成一團,是因為他們壟斷了鹽路,利益一體。可江南的鹽商,遠不止他們八家。那些被他們打壓、排擠的中小鹽商,難道就甘心一輩子屈居人下?
如今,朱允熥丟擲了“雪鹽”這個足以顛覆整個行業的利器。這就像在餓狼群裡,扔進了一塊滋滋冒油的肥肉。
誰不想咬一口?
“殿下高明!”李景隆撫掌讚歎,“此乃合縱連橫之策!咱們只需坐鎮蘇州,天下鹽商自來歸附!”
朱允熥卻笑了笑,搖了搖頭。
“不,他們不會來的。”
李景隆一愣:“為何?”
“因為他們怕。”朱允熥掃過眾人,“怕錢萬三報復,也怕孤翻臉。六合、太倉、蘇州死了這麼多人,在他們眼裡,孤恐怕比揚州鹽商更危險。”
“那……”傅忠撓了撓頭,徹底被繞暈了。
朱允熥的視線落在蔣瓛身上。
“蔣瓛,揚州那邊,該有動靜了吧?”
蔣瓛聞言,面無表情地遞上一張紙條:“半個時辰前,城南鹽坊遇襲,三名鹽工家眷被擄。西城漕叽a頭,有兩艘咚痛蛀}的船隻,被人鑿穿了船底,沉了。”
傅忠勃然大怒:“入他孃的!欺人太甚!”
李景隆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人,給我救回來。沉船的,給我撈上來。至於那些動手的人……”朱允熥頓了頓,眼中沒有絲毫波瀾,“留個活口,讓他回去給錢萬三帶句話。”
“告訴錢萬三,三日之內,孤要讓他揚州有鹽,也賣不出去。”
“然後,再告訴那些在門外觀望的聰明人,”朱允熥的目光穿過大堂,彷彿看到了那些躲在暗處窺探的眼睛,“孤的船,不是誰都能上的。想上船,得納投名狀。”
“第一個登船的人,孤許他執掌江南鹽路!”
第79章 順勢而為王林,王麻子登場
揚州城,夜色壓得瘦西湖一片死寂。畫舫燈火早早熄盡,錢萬三換了兩頂小轎,打發了隨行護院,只披著一件灰黑大氅,帶著四名死士,悄無聲息地拐進城北一條無名窄巷。
巷子盡頭,是一座沒有牌匾的舊宅。
門軸發出輕響,錢萬三推門而入,徑直進入後院唯一亮著燭火的偏房。
偏房正中,一個身著舊道袍的老者盤膝而坐。髮髻稀疏,顴骨高突,一雙魚眼沒有半點活氣。
他面前散著幾枚銅錢,銅錢旁邊,是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
“袁先生,蘇州出事了。”錢萬三剛進門,便壓低聲音開口,連寒暄都省了。
“蘇州那邊搞出了什麼‘雪鹽’,一斗米換三斤!價格比咱們的粗鹽還賤!今日一天,蘇州城百姓全瘋了。常州、松江、鎮江那邊也探到了訊息,各地鹽商已經開始浮動。”
袁珙沒有立刻抬頭,他枯瘦的手指按住一枚銅錢,盯著卦象看了許久。
“乾下離上,天火同人,本該眾人同心。”袁珙緩緩開口,“可偏偏變成火水未濟。錢東家,同船的人,心已經不在一處了。”
錢萬三臉色一變,咬牙道:“散不了!我已經派人去蘇州放了狠話,誰敢幫他熬鹽就殺誰全家,鹽場我也讓人去燒了。他朱允熥有天大的本事,沒有粗鹽,他拿什麼變雪鹽?”
袁珙終於抬眼,燭火映在他臉上,顴骨投下兩道深影。
“錢東家,你還是把他當成尋常欽差了。”
錢萬三眉頭一皺:“先生何意?”
袁珙慢慢站起身,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茶,冷聲道:“雪鹽一齣,規矩就不在你們手裡了。你們賣的是苦鹽,賣的是鹽引,賣的是壟斷,而他,賣的是活路。”
錢萬三眼皮一跳。
袁珙繼續道:“以前,粗鹽在你們手裡,你們說賣多少錢就賣多少錢。現在,他把更好的東西,用更低的價格賣給百姓。他手裡有刀,有糧,有朝廷的欽差大印,現在又有了民心。你派人去燒幾處鹽場、殺幾個鹽工,能擋得住天下人的貪慾嗎?”
屋裡一靜,錢萬三的手指緩緩收緊。
袁珙轉過頭,死死盯著錢萬三:“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吳王現在就是在江南所有鹽商面前擺了一座金山。你說,那些平日裡被你們八大鹽商壓榨得喘不過氣的中小鹽商,是會跟你們一起去死,還是會去蘇州跪著磕頭,求吳王賞口飯吃?”
錢萬三後背冒出一層冷汗,他最怕的就是這個。
揚州八大鹽商能壓住江南鹽路,靠的就是鹽引、船隊、倉吏、鹽場,還有各府各縣那些吃他們銀子的官。
可江南不是隻有八大鹽商。
那些被他們壓了十幾年、幾十年的中小鹽商,難道真甘心一輩子給揚州八商當狗?
雪鹽一齣,朱允熥等於把刀和肉同時擺在了他們面前。
這時候,誰又不想當這下一個揚州八商呢。
“那依先生之見,該如何破局?”錢萬三的聲音徹底沉了下來。
“道衍三年前南下時,曾在這座宅子裡住過七日。”袁珙慢慢道,好似在追憶:“月前,他去應天之前也託人給我留了一句話。”
“什麼話?”
“對付不講規矩的人,就不能用規矩裡的手段。”袁珙走到窗前,推開破舊木窗,外頭夜色漆黑,遠處隱約有更夫敲梆的聲音。
“朱允熥要分化江南鹽商,這是陽郑撇涣恕5覀兛梢越o他找別的事做。”
錢萬三目光一凝,“別的事?”
“你們這些年私鹽走海路,養過多少船頭,買通過多少備倭衛所,自己心裡有數。”袁珙緩緩道,“太倉衛被他收了,可江南不止一個太倉衛。”
錢萬三眼神猛地一變。
袁珙側過臉,聲音更低:“沿海衛所常年欠餉,灶戶斷炊,私鹽船隊被雪鹽逼得沒路走。那些在海上討飯吃的人,今日是海商,明日就是流寇。給夠銀子,他們什麼都敢做。”
錢萬三瞳孔猛地一縮:“先生是說……”
袁珙沒有否認,“只要沿海一亂,朱允熥就必須分兵去鎮壓。他手裡只有四千人,兵力一散,蘇州空虛。到那時,才是你們重新洗牌的機會。”
屋內燭火晃了一下,錢萬三沉默許久,忽然笑了,只是那笑聲裡沒有半點喜意。
“袁先生,若此事敗了,便是抄家滅族。”
袁珙回頭看著他,“錢東家,你以為現在不做,就不是抄家滅族了嗎?”
錢萬三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消失。
半晌後,他攏緊大氅,轉身往外走。
“我會讓人去辦。”
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了一下。
“先生,道衍大師去了應天府,到現在還沒有訊息。”
袁珙的眼角抽動了一下。
屋內檀香靜靜燃著,許久,他才低聲道:“所以,動作要快。”
......
蘇州雪鹽問世的第三天,松江府,華亭縣。
一處私人宅院內,松江府排得上號的十二位鹽商齊聚一堂。大廳里門窗緊閉,外面站滿了持刀的護院。
“諸位,揚州那邊傳話來了。”坐在主位上的松江府鹽商行首李掌櫃,手裡捏著一張紙條,臉色鐵青,“錢萬三傳了黑帖,誰敢去蘇州接觸吳王,揚州八大鹽商就聯手斷他的鹽路,砸他的鋪子,還要他全家的命。”
此言一齣,大廳裡頓時炸了鍋。
“錢萬三這是要把咱們往死裡逼啊!”一個胖鹽商拍著大腿,滿臉憤懣,“蘇州那邊的雪鹽都快賣到常州了!老百姓現在寧願吃淡食,也不買咱們手裡的粗鹽。再耗下去,鋪子裡的鹽要爛在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