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僧袍,正準備翻牆而出,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卻從院門口的陰影處悠悠傳來。
出口設在一片荒廢的竹林裡,十分隱蔽。
他貪婪地呼吸著外面清冷的空氣,劫後餘生的慶幸感讓他幾乎想放聲大笑。
然而,他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綻放,就徹底僵住了。
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彷彿貼著他的後頸響起,帶著幾分戲謔。
“大師,這是要去哪啊?”
姚廣孝渾身一顫,猛地回頭。
只見院門口,一名身穿逡滦l千戶服飾的青年,正抱著繡春刀,斜斜地靠在斑駁的土牆上,一臉揶揄地看著他。
在他身後,七八名同樣打扮的逡滦l力士在各個方位站著,將整個院子的出口堵得嚴嚴實實。
陽光照在他們飛魚服的紋繡和刀鞘上,反射出冰冷刺眼的光。
領頭的千戶慢悠悠地直起身,朝他走了過來,一邊走,一邊用一種“你怎麼這麼不聽話”的語氣說道:
“殿下臨走前吩咐了,讓您在應天府好好看戲。這戲還沒開場,怎麼就想著走了呢?”
姚廣孝喉結滾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那個少年連他逃跑的路都算到了。
那千戶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吧,大師。”
說罷,也不等姚廣孝回答,便與另一名力士一左一右,像拎小雞一樣架起他,拖著他往雞鳴寺的方向走去。
姚廣孝回頭看了一眼那幽深的暗道出口,心中思緒翻湧。
……
回東宮的馬車上,李景隆下意識地把玩著手裡的泥金摺扇,他眉頭緊鎖,幾次想開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能不停地用眼角的餘光去瞟朱允熥。
坐在對面的蔣瓛則是一副萬年不變的面癱臉,雙目無神,也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
躊躇許久,李景隆終於還是忍不住,壓低了聲音,對身旁閉目養神的朱允熥道:“殿下,表叔……燕王,他真的要造反?”
朱允熥眼皮都沒抬一下,淡淡地吐出三個字。
“不知道。”
“不知道?”李景隆差點從座位上跳起來,“那你剛才跟那和尚說得……”
他想說“有鼻子有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朱允熥終於睜開了眼,他偏過頭,看著李景隆那一臉緊張的模樣,攤了攤手道:
“四叔現在想不想造反,我不知道。”
“但這姚廣孝,肯定是想讓他造反的。”
李景隆倒吸一口涼氣。
一個藩王身邊的親近之人天天琢磨著怎麼造反,那這個藩王還能幹淨得了?
“不行!”李景隆一拍大腿,桃花眼裡閃過一絲狠厲,“這和尚是個禍害,留不得!我這就去……”
“公爺放心。”
一直沉默地坐在車廂角落裡的蔣瓛突然開了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人,已經被逡滦l控制了。”
李景隆一愣,隨即看向朱允熥,見他一臉平靜,心知肯定是殿下安排好了,可他還是覺得不踏實。
“控制了……會不會不保險?”李景隆湊近了些,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依我看,還是殺了一了百了。這種妖僧,死不足惜!”
“呵呵......”
朱允熥輕笑一聲,靠在軟墊上慢悠悠道:“無礙,這人還有點用。”
李景隆滿肚子的疑惑,還想再問,可見朱允熥已經閉上了眼睛,只好作罷。
不過還是留了個心眼,得讓自己的人也盯著點,但凡這妖僧敢做點什麼,就算惹怒殿下也要把他殺了!
一路無話,平穩地駛回了東宮。
朱允熥回到偏殿,與李景隆、常升等人商議著南下的最後細節,敲定第一批要清算的名單。
就在幾人最後拍板的時候王承恩一路小跑著到了殿門口,高聲稟報道:“殿下,皇爺傳您去坤寧宮!”
第53章 殿下帶我飛,喝點酒怎麼辣?
話分兩頭,郭鎮從東宮出來的時候,感覺自個兒的腳底板都輕了三兩。
吳王殿下竟然真的點頭答應帶他南下了!
郭鎮心裡那點被老婆家暴的委屈頓時煙消雲散,腰桿挺得筆直,只覺得應天府的陽光都明媚了幾分。他摸了摸懷裡揣著的幾張寶鈔,嘿嘿一笑,腳下一轉,沒回府,直接找了幾個哥們喝酒去。
華燈初上,酒過三巡,聽著畫舫裡吳儂軟語的小曲兒,郭鎮整個人都快飄起來了。
直到月上中天,酒意上頭,他才在小廝的攙扶下,暈暈乎乎地往家走。
一路上,郭鎮還哼著不成調的曲兒,心裡盤算著怎麼跟自家那隻母老虎交代。就說在宮裡陪殿下議事,對,就這麼說!
他偷偷摸摸地從側門溜進府,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剛一腳踏進後院,迎面就飛來一個繡著鴛鴦的軟枕,不偏不倚,正砸在他臉上。
郭鎮一個激靈,酒醒了大半。
“好你個郭鎮!你還知道回來!”
一道清脆又飽含怒氣的女聲響起。只見永嘉公主朱善清插著腰,俏生生地站在月光下,一身家常的羅裙,卻掩不住那股子皇家公主的威嚴。她柳眉倒豎,鳳眼圓睜,三步並作兩步衝上來,一把就揪住了郭鎮的耳朵。
一股濃烈的酒氣混合著女人家身上的香粉味,直衝鼻腔。
永嘉公主的火氣“噌”地一下就頂到了腦門,手上加了三分力:“長本事了啊!大半夜不回家,跑去秦淮河鬼混!你是不是覺得我那根馬鞭放久了,上面該長蘑菇了?”
“哎喲!疼疼疼!夫人饒命!你輕點!”郭鎮疼得齜牙咧嘴,一邊掙扎一邊告饒,“我這是……這是有正事!”
“正事?你的正事就是去畫舫聽曲兒?”永嘉公主氣得直髮笑,手上又是一擰。
郭鎮被擰得原地轉了半圈,實在受不了了,乾脆把心一橫,扯著嗓子喊道:“喝點酒怎麼了!殿下答應帶我去江南了!”
這話一齣,揪著他耳朵的那隻手,力道果然鬆了。
永嘉公主狐疑地鬆開手,上下打量著他,“真的?”
“那當然!”郭鎮見狀,立刻來了精神。他揉著自己通紅的耳朵,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胸脯,“你也不看看你夫君我是什麼人!我出馬,還有辦不成的事兒?吳王殿下親口許的,讓我跟著南下,當馬前卒!”
永嘉公主鄙夷地斜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就你這德行,還馬前卒?不拖後腿就不錯了。
不過,她臉上的怒氣總算是消了,轉身坐下,語氣緩和了些:“答應了就好。”
郭鎮見風向變了,也湊過去坐下,得意的表情慢慢收斂,臉上多了幾分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鄭重。
“夫人,”他搓了搓手,有些猶豫地開口,“咱們郭家一向不摻和皇子皇孫這些事。爹他雖手握重兵,但這些年也是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錯。如今太孫尚在,吳王殿下雖然勢頭猛,可畢竟......咱們這麼快就站隊,是不是……是不是有點太急了?”
這番話,倒是讓永嘉公主對他刮目相看了幾分。自己這個夫君,平日裡看著不著調,關鍵時候,腦子卻不糊塗。
永嘉公主點了點頭,夜風吹起她鬢角的髮絲,聲音裡帶著幾分清冷:“你說的沒錯,武定侯忠心沉穩,這也是父皇為何會將五萬京營大軍交到他手裡的原因。若是允熥一直默默無聞,咱們郭家自然是老老實實,誰也不幫,守好本分就行。但現在,不行了。”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東宮的方向,眼神里流露出一絲追憶和旁人不易察覺的溫柔。
“我雖是允熥的姑姑,也就比他大了兩歲,當年雄英還在時,最喜歡帶著我和允熥一起玩。那時候,雄英就拍著胸脯說,要保護我和允熥一輩子。我出嫁那年,他還特意叮囑過允熥,若是在宮裡受了委屈,就偷偷傳信給我,我替他出頭。可是那孩子……性子倔,寧願自己受著,也從來沒跟我說過一個字。”
說到這裡,永嘉公主的聲音有些哽咽。
“如今,雄英早已故去多年。允熥既然有這份心思,有這份豁出去的膽氣,我這個當姑姑的,自然是義不容辭。也算是……也算是幫雄英完成他兒時的諾言吧。”
郭鎮聽著,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永嘉公主和懿文太子朱標一家的感情,遠比尋常皇室親戚要深厚。
他撓了撓頭,小聲嘀咕了一句:“那允炆……他不也是你侄子麼……”
話音未落,永嘉公主的眼神瞬間又變得凌厲起來。
“你皮又癢了是不是!還敢去喝花酒!看我不打死你!”
說著,她作勢就要起身。
郭鎮嚇得一縮脖子,連忙討饒。
其實,永嘉公主心裡跟明鏡似的。什麼兒時的諾言,不過是讓她下定決心的一個由頭罷了。作為皇帝的女兒,她遠比郭鎮更懂宮裡的風向。
朱允炆是什麼貨色,她看得一清二楚。仁厚是真,懦弱也是真。這樣的人,守成或許勉強,但如今允熥異軍突起,呂后被誅,他想坐穩這皇太孫之位無異於痴人說夢。
更重要的是父皇的態度。
藍玉帶兵闖宮,何等大罪?結果只是罰了軍棍,削了爵位,轉頭就成了吳王南下的班底。這哪裡是懲罰?這分明是在給朱允熥送刀子,送人手!
父皇這是鐵了心,要用朱允熥這把快刀,給大明朝刮骨療毒。
她郭家,父輩是開國元勳,到了郭鎮這一輩,卻個個資質平庸。再不抓住這次從龍的機會,等朝局徹底定下來,郭家就真的只能當個邊緣人了。
她不甘心,郭家也不甘心。
所以,郭鎮這趟南下,非去不可。
......
與駙馬府的雞飛狗跳不同,此時的朱允熥已經跟著傳旨太監走向了坤寧宮。
坤寧宮,這是大明皇后的居所。
自馬皇后去世後,這裡便一直空著,朱元璋嚴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宮殿每日都有專人打掃,一草一木,都維持著馬皇后在世時的模樣。
這裡,是老皇帝心中唯一的淨土,也是他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讓自己來這裡,是什麼意思?
推開厚重的宮門,一股淡淡的、混合著塵埃與陳年木料的氣息撲面而來。殿內沒有點太多燈,只在正中的一張羅漢床上,燃著一盞牛油大燭,昏黃的光暈將一個蒼老的身影徽制渲小�
朱元璋著一身半舊的棉布袍子,盤腿坐在床上,面前的小几上,擺著一碟炒豆子,一壺溫酒。
他看上去就像一個尋常的、等著晚歸孫兒的鄉下老頭。
“來了?”朱元璋抬了抬眼皮,渾濁的眼睛在燭光下看不真切。
“孫兒見過皇爺爺。”朱允熥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坐。”朱元璋指了指床邊。
朱允熥依言坐下。
“知道咱為啥叫你來這兒不?”朱元璋捏起一顆炒豆子,扔進嘴裡,嘎嘣嘎嘣地嚼著。
第54章 選老婆了,請大家參與投票!
“孫兒不知。”
“你奶奶,當年就最喜歡坐在這張床上,一邊做針線活,一邊聽咱跟她吹牛。”朱元璋的目光落在空蕩蕩的另一半床鋪上,眼神里透著溫柔與落寞。
“還記得剛起事那會兒,咱跟她說等打下了天下,就讓她當皇后,穿最好看的衣裳,住最大的宮殿。她聽了,就拿針扎咱,說咱淨想美事,當心腦袋被人砍了去。”
老皇帝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笑聲沙啞,帶著幾分自嘲。
“後來,咱真當了皇帝,她也真當了皇后。可她還是穿著舊衣裳,吃著粗茶淡飯,把宮裡省下來的錢,都拿去救濟災民。那幫文官天天在咱耳邊唸叨,說皇后娘娘母儀天下,是萬世楷模。可咱知道,她就是個傻婆娘,心疼咱,怕咱大手大腳把好不容易打下來的天下敗光了。”
朱允熥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標兒,就最像她。”朱元璋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渾濁的眼眶微微泛紅,“心善,仁厚。總想著讓所有人都過上好日子。可這天下,哪有那麼容易的事。”
他放下酒杯,目光重新落在朱允熥身上。
“你小子,不像你爹,也不像你奶奶。你像咱。”朱元璋冷哼一聲,“心黑,手狠,為了自個兒舒坦,能把天都給捅個窟窿。”
“咱今天聽說了,你把燕王府那個和尚給扣了?”
“回皇爺爺,只是請大師在雞鳴寺盤桓幾日,聽聽暮鼓晨鐘,消解一下身上的戾氣。”朱允熥面不改色地答道。
“放屁!”朱元璋一巴掌拍在小几上,震得酒杯都跳了起來,“你那點花花腸子,還能瞞得過咱?你這是在敲山震虎,是在警告老四!”
“你膽子不小啊,還沒當上皇太孫呢,就想著敲打藩王了!”
朱允熥嘿嘿一笑,像是沒聽出朱元璋話裡的敲打,反而湊近了些,帶著幾分委屈。
“皇爺爺,您可冤枉孫兒了。”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一副說悄悄話的模樣:“四叔可是是大明的柱石,孫兒哪敢敲打四叔啊。孫兒是怕,怕四叔身邊混進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就說那個姚廣孝,好端端的和尚不做,天天琢磨著天下大勢,這不是吃飽了撐的嗎?這種人,最會蠱惑人心。萬一哪天在四叔耳邊吹點歪風,說些不該說的話,四叔一時糊塗信了,那不是害了四叔一輩子嘛。”
朱元璋斜睨著他,心裡跟明鏡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