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就在這時,蔣瓛的身影出現在殿外,他沒有進來,只是躬身立著,神色肅穆。
“進來。”朱允熥道。
蔣瓛快步入內,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份厚厚的卷宗。那捲宗用黑色的油布包裹,上面用硃砂寫著四個大字——江南百弊。
“啟稟殿下,這是逡滦l連夜從北鎮撫司的密檔中整理出的《江南百弊錄》,首卷記錄了蘇州府境內,民怨最大、家產最巨、行事最乖張的十個宗族。他們的田產、商鋪、族人、靠山,以及歷年來犯下的罪狀,盡在其中。”
蔣瓛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卻讓殿內的溫度降了幾分。
“請殿下御覽,決定南下第一刀,落於何處。”
來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朱允熥接過卷宗,那捲宗入手沉甸甸的,彷彿承載著無數江南百姓的血淚。
他解開油布,隨意地翻開。
一頁頁,一個個熟悉又陌生的姓氏映入眼簾。
顧家、沈家、張家、陸家……每一個姓氏後面,都跟著一長串觸目驚心的罪狀和天文數字般的家產估值。
殿內的勳貴們,哪怕是見慣了沙場血腥的藍玉,看著那些記錄眼皮也是直跳。他們知道江南有錢,卻沒想到有錢到這個地步,更沒想到,這些讀書人出身計程車紳背地裡乾的事比他們這些殺才還黑。
朱允熥的手指在名冊上緩緩劃過,最終,在一個名字上停頓了片刻。
“吳家。”
他輕聲念出這兩個字,“第一刀,就從吳家砍起。”
話音剛落,殿內的殺氣瞬間沸騰。
王弼等人已經開始摩拳擦掌,盤算著這個吳家能榨出多少油水了。
可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神情慌張,“殿下!殿下!不好了!”
小太監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禮……禮部的官員求見,說……說朝鮮國的使團,提前三天到了!如今已經住進了會同館,指名道姓,要……要拜見新晉的吳王殿下!”
此言一齣,殿內眾人皆是一愣。
藍玉從榻上撐起身子,冷哼一聲:“此事蹊蹺,這無緣無故的怎會提前?還一來就指名要拜見殿下?”
眾人議論紛紛,都覺得這事透著一股陰值奈兜馈�
然而,朱允熥聞言,臉上非但沒有半點不耐,反而露出了一個古怪的笑容。
他看著殿外明媚的春光,淡淡道:“蔣瓛,去查查這個朝鮮使團的隊伍裡,有沒有一個叫李芳遠的。”
第45章 吳王見如朕親臨!
這三日,京城表面上風平浪靜,那日在午門外鬧得沸沸揚揚的數百學子領了吳王殿下的一頓飽飯後便被各自的師長帶了回去,暫時偃旗息鼓。
黃子澄據說大病了一場,如今閉門謝客。
齊泰、方孝孺等人也安分了,朝堂之上,文官集團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彷彿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高麗使團這幾天倒是沒閒著。
李芳遠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盤著兩枚油光水滑的核桃,面前的長條案上擺著厚厚一沓拜帖,旁邊散落著幾張名刺。
“五王子殿下,這幾日送去兵部和禮部的東西,都被退回來了半數。”隨行的副使李穡擦著額頭的虛汗彙報。
李芳遠手上的動作沒停,核桃摩擦出沙沙的聲響。
“退回來半數……說明他們收了另外半數。”李芳遠語氣幽冷,“收了東西,就得辦事。探聽到什麼沒有?”
副使嚥了口唾沫:“打聽到了一些。大明朝堂這半個月,可謂是翻天覆地。原先的那位皇太孫倒了臺,如今掌權的是三皇孫朱允熥,幾日前剛封了吳王。不僅如此,這位吳王手裡還攥著逡滦l,以及江南三省的兵馬。”
核桃“咔”的一聲在李芳遠掌心停住。
“是個硬茬子啊。”李芳遠吐出一口濁氣。
他這次來大明,任務極重。高麗王室更替,李成桂篡了王家天下,名不正言不順。高麗內部如今暗潮洶湧,各方勢力都在觀望。李芳遠必須拿到大明皇帝冊封“朝鮮國王”的正式金印和國書才能回去壓住陣腳。
可到了應天府才發現,大明禮部根本不拿正眼看他們。好不容易塞了錢,指名道姓要拜見這位炙手可熱的新吳王,結果人家丟下一句“三日後再見”就把他們晾在了這裡。
“不能再等了。”李芳遠猛地站起身,“備轎,帶上國書和禮單,我們去大明宮門外遞表,按正常程式求見大明皇帝。吳王再大,也越不過坐在龍椅上那位。”
一個時辰後,奉天門外,高麗使團的遞表送進了乾清宮。
此時的朱元璋正伏在御案前批閱奏章,王福輕手輕腳地走過來,將高麗使團的摺子放在案頭:“皇上,高麗使臣李芳遠在宮門外跪請覲見,說是要當面呈交高麗國王的請封國書。”
朱元璋手裡的硃砂筆停住,眼皮卻是抬都沒抬,將摺子隨意地撥到一旁,冷哼一聲道:“李成桂那老匹夫,自己搶了主子的位子,做傩奶摚蓚小兔崽子跑咱這兒來討名分了。”
“那……奴婢去回了他們?”
朱元璋放下筆,端起參茶喝了一口,渾濁的老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前幾日,允熥是不是說讓這幫高麗蠻子三日後再去東宮赴宴?”
“回皇上,是有這事。”王福回道。
“那就讓他們去東宮。”朱元璋大馬金刀地靠在龍椅上,聲音洪亮如鍾,“去傳朕的口諭,告訴那幫高麗人。吳王見他們,就等於朕親眼見了。吳王許他們的事,就是朕許的。吳王要是看他們不順眼,趁早滾回高麗去!”
王福心頭大震,趕緊跪倒領旨。
半個時辰後,這道口諭在奉天門外當著百官的面宣讀。
李芳遠膝下的青磚浸著倒春寒的涼意,聽完口諭的瞬間心頭先是一沉,隨即翻湧上來的是濃重的忌憚——十五歲的儲君,手握逡滦l和江南兵權,又得老皇帝如此毫無保留的背書,這趟大明之行怕是遠沒有他預想的好走。
“吳王見如朕親臨。”
這等同於宣告天下,那位年僅十五歲的吳王,已經是大明朝毫無爭議、說一不二的儲君了!
......
東宮這邊,王承恩是個狠人,也是個能人。朱允熥給了他機會,他便還了朱允熥一個乾乾淨淨的東宮。上到管事牌子,下到灑掃的宮女,凡是跟呂氏沾親帶故,或是收過呂氏好處的,有一個算一個,全被他清理了出去。
至於朱允炆,則被徹底軟禁在了端本宮。據說他整日以淚洗面,不思飲食,嘴裡反覆唸叨的只有“母妃”二字。
反觀朱允熥,這三日卻過得異常平靜。
他沒有急著召見百官拉攏人心,而是把自己關在偏殿裡,手裡拿著一根毛筆,時而奮筆疾書,時而托腮沉思,三寶在門口守著,只有蔣瓛進去過幾次。
......
今夜的東宮,殿內燈火通明,宮娥內侍往來穿梭,雖不聞絲竹之聲,卻也佈置得典雅大氣。
大明吳王朱允熥將在今夜宴請朝鮮國來使。
李景隆今日也受邀在座,雖然那一身傷還沒好利索,可臉上的笑容卻比誰都燦爛。
“殿下到!”
隨著三寶一聲清亮的唱喏,身著玄色蟠龍紋常服的朱允熥,從殿後緩緩步出。
他今日未著王服,卻自有一股迫人的威儀。龍行虎步,淵渟嶽峙,那雙深邃的眸子掃過全場,殿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臣等,參見吳王殿下!”
以禮部侍郎為首的幾名大明官員,連同十幾名朝鮮使臣,齊刷刷地躬身行禮。
“諸位免禮,入座吧。”
朱允熥淡淡說著,隨後徑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落在了客席為首的一名年輕人身上。
那人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年紀,面容白皙,五官英挺,一雙眼睛狹長,開合之間,精光四射。他穿著朝鮮的官服,雖然恭敬地垂著頭,但腰背卻挺得筆直。
李芳遠忙走到殿中,撩起長袍下襬,極其規矩地行了一個大明藩屬國最隆重的大禮。三叩九拜,額頭觸碰青磚的聲音沉悶有力,挑不出半點毛病。
“藩邦小國高麗使臣李芳遠,代家父高麗權知國事李成桂,叩見大明吳王殿下。願吳王殿下千秋大吉!”
第46章 李景隆在東宮硬核拒收高麗女團
“你的漢話,說得不錯。”朱允熥讚了一句。
“謝殿下謬讚。外臣自幼便仰慕中華文化,通讀史書,日夜不敢懈怠。”李芳遠不卑不亢地答道。
他一邊回答,一邊悄悄地用眼角的餘光打量著主位上的這位吳王。
只見那吳王殿下劍眉入鬢,鼻梁高挺,唇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明明是一副溫潤如玉的翩翩公子模樣,可那雙眸子卻好似雙深不見底的深淵。
天日之表,龍鳳之姿。
李芳遠腦海中瞬間閃過這八個字。
他心中警鈴大作,眼前這位絕對是比傳聞中更可怕的人物。
“來者是客,都入座吧。”朱允熥抬了抬手,示意宮人上酒。
“謝殿下。”
李芳遠謝恩落座,隨後轉頭遞了個眼色,語氣謙卑道:“殿下,這是敝國為了慶賀殿下榮封吳王,特意準備的一點微薄心意。請殿下過目。”
很快,兩列宮人捧著一個個蓋著紅綢的托盤,緩步走了進來。
第一件禮物,是一株足有成年人手臂粗細的百年高麗參,參須完整,形態幾近人形,被小心翼翼地安放在一個匣子中,散發著沁人心脾的藥香。
“殿下,此乃我朝鮮國長白山所產的千年參王,滋補元氣,延年益壽,特獻於殿下,聊表寸心。”老使臣介紹道。
殿內的勳貴們見了,皆是暗暗點頭。
這禮物,確實貴重。
接著,是東珠,貂皮,金銀器皿,皆是高麗的上等貢品。
然而,當最後四個托盤被呈上來時,殿內的氣氛陡然一變。
那四個托盤上,沒有金銀珠寶,而是分別跪著四個身姿婀娜的朝鮮女子。
她們都穿著一襲素白的紗裙,長髮如瀑,肌膚勝雪,低垂著頭,露出一段優美而脆弱的脖頸。
雖然看不清容貌,但光是那份身段與氣質,便知是人間絕色。
李景隆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送女人在國與國的交往中並不罕見,可在這東宮大殿之上,當著新晉吳王的面如此直白地獻上,其用意就值得玩味了。
這到底是敬獻,還是試探?
是覺得吳王年少好漁色,想用美人計?還是在暗示些什麼?
老使臣似乎並未察覺到殿內氣氛的變化,依舊滿臉堆笑地介紹道:“殿下,這四位女子,乃是臣等在國內精挑細選而來,出身清白,自幼學習大明的詩書禮儀。”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幾分得意。
“她們不僅善解人意,精通音律歌舞,身子骨更是極為柔軟,無論是彈奏樂器,還是侍奉殿下起居,都能讓殿下稱心如意。”
這話一齣,李景隆差點沒把剛喝進去的酒給噴出來。
好傢伙。
善解人意,身子骨柔軟。
李芳遠見主位上的吳王殿下端著那隻白玉酒盞遲遲沒有言語,只道是這位年輕的儲君在考量著什麼。
他趕忙向前邁出半步,躬下身子在身前揖了一個極度恭敬的大禮。
“殿下若是覺得酒宴沉悶,外臣這就讓這四名女子獻上一曲敝國特有的祈福之舞。”
“此舞名為素月,取自‘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裡俱澄澈’願大明海清河晏,繁榮昌盛!”
朱允熥靠在那張雕花紫檀椅的靠背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溫潤的玉杯邊緣,淡淡道:“遠道而來的客人既然有這份心,孤自然不好拂了你們的好意。”
“奏樂吧。”
李芳遠聞言心頭大喜,連忙退回自己的席位上,對著身側的隨行樂師使了個眼色。
兩名抱著長頸胡琴和手鼓的高麗樂師迅速上前,在偏殿的角落裡盤腿坐下,悠揚婉轉的胡琴聲伴隨著清脆的手鼓拍擊聲緩緩流淌而出,那四個原本跪在地上的高麗女子瞬間進入狀態,腰肢如同沒有骨頭一般向後仰去。
她們身上的月白色紗裙輕薄如蟬翼,隨著這誇張的後仰動作緊緊貼合在身上,將那傲人曲線勾勒得淋漓盡致。
李景隆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饒有興致地掃過四個舞女的身段,嗤笑一聲低聲嘟囔:“這群朝鮮人倒還挺會下功夫。”
他在這應天府裡什麼陣仗沒見過,秦淮河畔的畫舫他閉著眼睛都能找到門路,可眼前這四個異國女子的身段確實透著一股子別樣的風情,尤其是她們腰胯扭動時的那種粘膩感,就像是能把人的魂魄都給吸進去一般。
琴音驟然轉急,四個女子同時在原地飛速旋轉起來,寬大的水袖如同盛開的白蓮花一般向四周綻放。
她們的舞步輕盈得聽不到一絲聲音,赤裸的雙足踩在光潔的青石板上,腳踝處繫著的銀鈴發出細碎撩人的聲響。
每當旋轉到朱允熥所在的方向時,這些女子的領口都會因慣性微微敞開,露出一大片雪白豐膩的肌膚和若隱若現的溝壑。
她們低垂的眼眸裡流轉著水潤的光澤,欲拒還迎的姿態被拿捏得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