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都督不可!”副將急了,“四萬多張嘴跟在後面,一旦遭遇韃子主力,大軍連陣型都展不開!”
劉真正要發火,營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號角聲。
三長一短,這是大明斥候發現己方主力的訊號。
劉真猛地抬頭,舉起千里鏡望向北方地平線。初融的雪原上,一條黑線緩緩浮現。
那支騎兵走得很慢。
戰馬瘦骨嶙峋,甲冑殘破不堪。許多士兵趴在馬背上,甚至有人用繩子把自己綁在馬鞍上。但那赤色龍旗,在風中依舊挺立。
“是燕王!是曹國公!”副將聲音發顫。
劉真大步衝下望臺,翻身上馬:“開營門!隨本將迎軍!”
數千精騎衝出營盤,迎向那支從地獄歸來的部隊。兩軍相距百步,劉真勒住戰馬,翻身步行上前。
走得近了,他才看清這支軍隊的慘狀。
三千多人,幾乎人人帶傷。
李景隆披著那件看不出顏色的狐裘,端坐在馬背上。面容消瘦,眼窩深陷,但那雙桃花眼依舊明亮得嚇人。
他身旁,朱棣的模樣更慘。
右肩纏著厚厚的繃帶,左臂胡亂裹著幾圈破布。整個人像是從血水裡撈出來的,臉色慘白如紙。
“劉都督。”李景隆微微頷首,聲音沙啞,“勞你久等了。”
劉真單膝跪地,重重抱拳:“末將劉真,迎燕王殿下、曹國公凱旋!”
朱棣沒有說話,盯著他看了許久,又看向大營上空的大明軍旗。
確認自己真的回到明軍陣前後,這位在漠北強撐一個多月的燕王身形驟然一晃。
“王爺!”一旁的朱剛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即將墜馬的朱棣。
朱棣雙眼緊閉,牙關死死咬著,右肩繃帶下滲出黃紅血水,額頭滾燙,呼吸急促。
“軍醫!”劉真大驚失色:“快!把軍中的軍醫全部叫來!”
很快,幾名軍醫衝了過來。其中一人剪開繃帶,只看了一眼,臉色便沉了下去。
“箭傷化膿,風寒入體。立刻清創退熱,再晚幾個時辰就麻煩了。”
李景隆扶住馬鞍,緩緩吐出一口氣,“四叔帶著這身傷,從狼居胥又撐了五百里。用最好的藥,先救人。”
軍醫將朱棣抬入大營。
五萬接應軍自發退向兩側,為凱旋殘軍讓出通道。
無人歡呼,所有人都安靜地看著他們。
黑雲谷死守,千里追亡,踏破瓦剌王庭,分兵橫掃漠北,最終登上狼居胥山。
這樣的戰功,已經超出尋常士卒的想像。
直到李景隆取下馬鞍旁的布袋,扔給劉真。
劉真險些沒有接穩。
布袋裡裝著一顆經過鹽硝和石灰處理的首級,外面還裹著兩層油布。
“什麼東西?”劉真感覺布袋裡圓滾滾的,還挺沉。
“額勒伯克。”李景隆語氣平淡,還補了一句:“北元大汗。”
劉真雙臂一顫,布袋險些砸在腳面上。
“還有。”李景隆隨即取出明黃木匣,匣上纏著三道絲帶,火漆封口處分別壓著燕王印、曹國公印和隨軍中軍印。
“匣中疑是失蹤多年的傳國玉璽。本公與燕王已經共同封緘,途中無人開啟。”
李景隆盯著劉真,桃花眼中沒有半分倦意:“調三百精騎。沿途換馬,不換護送之人。八百里加急送回應天,親手交給太孫殿下。”
“封條若有半點破損,咱們全部玩完。”
劉真肅然抱拳,“末將親自點人!”
李景隆微微頷首,繼續向營內走去。
劉真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木匣。
許久之後,他才低聲罵道:“我尼瑪......”
......
應天府,奉天殿,剛過了幾天好日子,又有人皮癢了。
六科給事中王度跪在御道中央,頭上的烏紗帽放在一旁。他雙手捧著笏板,聲淚俱下。
“燕王與曹國公深入漠北兩月,朝廷始終沒有明發二人歸營的確訊!”
“為接應這支孤軍,朝廷又撥五百萬兩軍費。沿線糧堡、河工、造艦,處處都在等銀子!”
王度猛地磕了一個響頭,額頭見紅,“殿下!三千八百騎孤懸塞外,縱有一時之勝,也經不起漠北諸部圍攻。”
“臣請暫緩海外開拓,召回北征大軍!再查曹國公擅自追亡、越境分兵之責!”
武將佇列中,藍玉氣得鬍子亂顫,一步跨出便開罵:“放你孃的屁!黑雲谷一戰,瓦剌六萬主力盡滅。換成你們這群只會磨嘴皮子的東西,五千萬兩也買不來這種戰功!”
禮部右侍郎王鈍冷聲道:“涼國侯,黑雲谷戰報已經核實,臣等自然不敢抹殺。可燕王與曹國公沒有奉旨深入漠北,主帥至今未歸,也是事實。”
藍玉還要再罵,卻見朱允熥微微抬了抬手。
奉天殿隨即安靜下來。
監國寶座上,朱允熥單手撐著額頭,指腹輕輕按揉著眉心,臉色顯得有些蒼白疲憊。
只有侍立在近處的王承恩看見,他眼底平靜得可怕。
封狼居胥的密報,三日前便送入文華殿。
朱允熥親自壓下了訊息。
“追加的五百萬兩軍費已經送出。”朱允熥聲音低沉,“劉真仍未將兩位主帥接回。孤或許確實低估了漠北的兇險。”
他抬起眼,掃過殿中群臣,聲音中透著一絲無奈:“諸卿以為,開拓之策是否該暫緩......”
“孤,是不是真的錯了?”
殿內群臣面面相覷。太孫殿下,退讓了?
自太孫監國以來,殺伐果斷,手段酷烈。剝皮揎草、抄家滅族,哪次不是雷霆萬鈞。
今日竟然當眾認錯?
王度眼中閃過一絲狂喜。太孫畢竟年輕,此時不上,更待何時?
“殿下!”王度忙膝行兩步,大聲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臣請殿下,即刻下旨,鎖拿曹國公家眷,以平息兵敗之責!”
“廢除海外開拓之策,停止勞民傷財的造艦計劃!”
“重開經義科舉,罷黜算學新政,安撫天下士子之心!”
條條誅心,步步緊逼。
朱允熥放下手,目光掃過群臣,只問了一句:“王給事中所言,還有誰贊同?”
語氣平緩,聽不出一絲喜怒。
文官佇列中,一陣騷動。片刻後,十數名清流言官、御史齊齊出列,跪伏在王度身後。
“臣等附議!”
“請殿下暫緩新政!”
“請查曹國公擅權之罪!”
朱允熥看著跪滿御道的人,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扶手。王承恩立即取出一份名單,新寫上去的名字,一個不少。
“內閣怎麼看?”朱允熥看向站在前排的解縉。
解縉躬身道:“回殿下,王度借邊軍生死攻擊新政,居心叵測,當誅!”
“解縉!”王度豁然起身,指著解縉,“兩個月沒有軍報,不是全軍覆沒是什麼?難道他們還能打到狼居胥山去不成?”
“哈哈哈哈!”
打到狼居胥山?大明開國至今,徐達、常遇春那等絕世名將,率十萬大軍北伐,也未能封狼居胥。三千人?做夢呢!
幾名清流忍不住笑出了聲。
藍玉的表情卻變得古怪,但他看見朱允熥也笑了。
下一刻,奉天門外驟然響起淨道銅鑼。
十二名逡滦l緹騎踏入大殿。
蔣瓛走在最前,雙手托著一隻明黃色木匣。匣上三道火漆封條,在殿內燈火下清晰可見。
“報——”
“八百里加急!”
“漠北軍報!”
王度見狀,眼中的狂喜再也掩飾不住。
“殿下!”王度指著蔣瓛,厲聲道,“必是兵敗的噩耗!請殿下速下決斷,鎖拿李家滿門!”
第282章 天命在我
奉天殿內,聰明人已經開始往後躲了。
王度卻指著蔣瓛手中的明黃木匣,愈發興奮:“兵敗噩耗!殿下,這定是李景隆和燕王兵敗的遺物!請殿下速下決斷,鎖拿李家滿門!”
跪在他身後的十幾人跟著附和,有人高呼軍法,有人藉機攻訐算科新政,還有兩人看見蔣瓛嘴角壓不住的笑意,臉色驟變。
可惜,他們已經跪了下來。
藍玉氣得臉色鐵青,大步跨出,指著王度的鼻子破口大罵:“狗東西!軍報尚未開封,你便敢給前線將士定罪?”
“若李九江當真敗了,本侯陪他領軍法。若他打贏了,你今日說的每一個字,都得給北征將士一個交代!”
王度冷笑:“涼國侯,朝堂自有法度,容不得你以武欺臣!”
“夠了。”
監國寶座上,朱允熥只說了兩個字,大殿中的爭吵立刻消失。
他微微抬手,王承恩立刻走下御階,從蔣瓛手中接過那份血漆軍報,雙手呈遞上去。
朱允熥沒有看木匣,而是先拆開了軍報。目光快速掃過,隨後,看向王度。
“王度,你剛才說,燕王和曹國公全軍覆沒?”
王度心頭一突,但仍硬著頭皮答道:“三千餘騎深入漠北,斷糧斷援,又遭瓦剌、韃靼諸部環伺,生還之機微乎其微!”
“很好。”朱允熥起身,將軍報按在御案上,“那你豎起耳朵聽著。”
“洪武二十七年三月,曹國公李景隆率兩千輕騎北進,連破瓦剌左翼十部,累計斬首一萬四千!”
王度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朱允熥的聲音仍在繼續。
“燕王朱棣率一千八百燕山衛轉戰西線,突襲北元王庭,陣斬北元大汗額勒伯克,奪九斿白纛!”
滿殿鴉雀無聲。
“四月,兩路孤軍會師狼居胥山。築壇告天,勒石記功!”
最後四個字落下,武將班列徹底炸開。
“狼居胥?”藍玉猛地抬頭,呼吸粗重,按著笏板的手背青筋暴起。“李九江那小子,真打上狼居胥山了?”
傅忠、常升、郭鎮等人彼此對視,眼中全是壓不住的狂熱。
封狼居胥,這是漢家武將的最高榮耀!
王度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他嘴唇哆嗦著:“不可能……這不可能……三千人怎麼可能打到狼居胥山……”
“戰報在此,劉真親筆驗核,額勒伯克的首級、九斿白纛和各部降冊,正隨凱旋大軍南歸。”朱允熥冷冷瞥了他一眼,隨後目光落在那隻明黃木匣上。
“蔣瓛,你說這匣子裡,是燕王獻上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