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片刻後,谷外響起急促的馬蹄聲,三千八百騎捲起大片雪霧,轉眼消失在山嶺之間。
東坡上,朱能望著遠去的騎軍,臉色發苦,半晌才憋出一句:“曹國公瘋了也就罷了,王爺傷成這樣,還親自跟去。真把自己的命當鐵打的?”
張玉低頭看著懷裡的虎符,額角狠狠跳了兩下,嘆了口氣道:“曹國公可清醒得很。”
“那咱們怎麼辦?”朱能苦著臉問。
“還能怎麼辦?”張玉沒好氣地踢了一腳地上的斷矛,“幹活!日落前押送俘虜返回平壤!”
……
追擊路上,風雪再起。
三千八百騎在雪原上狂奔,馬蹄聲如悶雷般滾滾向前。
李景隆和朱棣衝在最前面,兩人的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
“李九江,恩克身邊至少還有五百怯薛軍,沿途若有接應,咱們這三千多人怕是不夠塞牙縫的!”朱棣迎著風吼道,眼中卻滿是興奮。
“王爺怕了?”李景隆大笑,笑聲中透著狂傲。
“放屁!本王是怕你死在草原上,沒法向太孫交代!”
“他恩克是狼,咱們就是打狼的獵戶!獵戶哪有怕狼的道理!”李景隆眼神如刀,馬鞭狠狠抽下,“太孫殿下已經定下開拓之制,若能斬恩克、平瓦剌,便是四叔建國的最大基石!”
朱棣心頭一震,你丫的,這時候居然還想著四叔!
“好!那咱這次就來他個犁庭掃穴!”朱棣狂笑,雙腿猛夾馬腹,黑馬如離弦之箭般竄出。
……
平壤以北,清川江畔。
恩克帶著五百怯薛軍,正在雪原上亡命狂奔。
他回頭看去,風雪掩蓋了來路,沒有追兵的影子。
“大汗,後方聽不到大隊馬蹄。明軍應當還在黑雲谷收攏降卒。”親兵統領喘著粗氣,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恩克臉色鐵青,六萬瓦剌精騎,一戰盡沒。蒼狼王旗折斷,阿哈出臨陣逃亡,自己也成了倉皇北逃的敗軍之主。
這場慘敗一旦傳回漠北,各部首領必然生出異心,甚至有人會來搶他的汗位。
“回到漠北後,立即封鎖訊息。”恩克握緊砝K,眼底滿是瘋狂,“誰敢洩露黑雲谷之敗,本汗便滅他全族!”
統領連忙低頭:“遵命!”
“朱棣……李景隆……”恩克咬牙切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只要回到漠北,本汗定要再起十萬控弦之士,踏平北平!”
(都去看世界盃了嗎,都沒人看書了!)
第270章 恩克狠起來自己人也搶!
風雪瀰漫。清川江北路,白茫茫一片。三千八百騎如黑色長龍,撕開雪幕。
“九江哥!看!”藍鬧兒猛勒砝K。
雪地裡,凌亂的馬蹄印向三個方向延伸,還沒被新雪完全覆蓋。
藍鬧兒兩眼放光,一把抽出馬刀:“蹄印還沒凍實,恩克最多早走半個時辰。給我五百騎,我把他的腦袋帶回來!”
一隻戴著皮手套的手伸過來,輕輕按住他的刀背。
李景隆神色冷峻,狐皮大氅上落滿雪沫:“急什麼。”
“九江哥,再不追……”
“閉嘴。”李景隆瞥他一眼。
藍鬧兒縮了縮脖子,悻悻插刀入鞘。
旁邊,朱棣策馬靠近,掃過雪地上的三路蹄印,眉頭隨即皺緊,“分兵疑陣?”
“恩克只剩五百怯薛軍,分不起三路。”李景隆翻身下馬,沿著蹄印走出數十步。
三名斥候鑿開薄冰,冰層下的枯草剛被踩斷,斷口仍有溼意。西邊兩路蹄印看著雜亂,落蹄卻湥黠@有人牽著備用馬來回踩踏。
中間一路最窄,馬蹄陷得也最深。
李景隆起身,馬鞭指向西北,“中路才是真的。”
藍鬧兒精神一振:“那還等什麼?”
“追上之後呢?”李景隆看向他,“你認得瓦剌王庭在什麼地方?”
藍鬧兒嘴巴張了幾下,悻悻把刀插回鞘中。
朱棣盯著李景隆,眼底忽然亮起寒光:“你想讓恩克帶路!”
李景隆笑了,“黑雲谷埋了瓦剌六萬主力,恩克也成了喪家之犬。眼下殺他,只值一顆腦袋。”
“留他幾日,他能把咱們帶到王庭。”
朱棣胸中戰意瞬間燒起。漠北王庭位置不定,各部逐水草遷徙。沒有熟悉道路的嚮導,明軍縱有千里鏡和輿圖,也很難在風雪中鎖定目標。
但恩克卻一定認得回家的路。
“好!”朱棣大笑,牽動胸前傷勢,臉色隨即白了幾分,他壓住疼痛,眼神更加凌厲,“二丫頭,本王還是小看你了啊。”
“傳令!”李景隆翻身上馬,“全軍咬在三十里外,一人雙馬,輪換騎乘。馬不解鞍,人不卸甲。”
“斥候只查蹄印、馬糞和宿營灰燼,嚴禁靠近五里之內。”
“會蒙古話的全部調入前鋒。恩克若放回頭哨,一個也不能讓他回去。”
“遵令!”
軍令迅速傳遍隊伍。三千八百騎收起旗號,放慢馬速,隱入越來越密的風雪。
李景隆又叫來三名親信斥候,他取出紙筆,伏在馬鞍上迅速寫完軍報,以血漆封口。
“分三路送回應天。”
“稟告殿下,北疆大局已定。臣李景隆、燕王朱棣,正率三千輕騎,出塞八百里,直搗瓦剌王庭!”
李景隆停了一下,又添上一句。
“此戰未經請旨,請殿下治臣擅進之罪。”
三名斥候接過軍報,抱拳上馬。
“軍報在人在!”
馬蹄轉向南方,很快消失在雪幕裡。
風雪更大了。
“走吧,四叔。”李景隆一抖砝K,“看看恩克還能替咱帶出多少軍功。”
......
一天一夜。
清川江以北三百里,冰河橫斷雪原。
恩克猛地勒住戰馬,回頭望了許久。
風雪迷茫,天地間除了呼嘯的北風,再無半點動靜。
“大汗,明軍沒追來。”親軍統領喘著粗氣,臉上終於有了笑意,“他們還要收攏幾萬降卒,哪敢追進大漠?”
恩克仰頭大笑:“長生天護佑!明軍進了大漠,也只會凍死在白毛風裡!”
“長生天護佑!”
五百怯薛軍跟著高呼,低迷計程車氣稍稍恢復。
笑聲落下,恩克眼底的驚懼仍未散盡。
“大汗,黑雲谷折了六萬勇士。回到王庭以後,各部若來問罪……”親軍統領說到一半,便不敢繼續。
“問罪?”恩克冷笑,“黑雲谷兵敗,全因阿哈出臨陣背盟。女真人不忠不義,私通朱棣,放開北口,害死我瓦剌勇士。”
統領連忙低頭,“大汗英明。”
阿哈出已死,建州主力也已投降。
活人想說什麼,死人攔不住。
只要回到王庭,恩克仍是瓦剌之主。他可以借清算女真的名義壓住各部,再從草原上拉起十萬騎兵。
想到這裡,恩克重新握緊刀柄,“留下十騎,藏進東面的河灣。”
“用馬尾掃亂蹄印,再分兩隊踏出假路。若有明軍跟來,立刻放響箭示警。”
“其餘人繼續北上。三十里外有赤狼部的小營,去那裡換馬取糧!”
半個時辰後,赤狼部營地升起濃煙。
恩克一腳踹翻部落首領,彎刀壓在他的頸側,“交出戰馬、乾肉和皮遥 �
首領跪在雪中,滿臉絕望,“大汗,牛羊已經被徵過一次。再交,營裡的老人和孩子撐不過下個月。”
“那是你們的命。”
刀光閃過,首領倒在蒼狼旗下。怯薛軍闖入帳篷,搶走最好的戰馬和羊肉,又砸開存放乳酪與皮貨的木箱。
有人試圖反抗,當場被射倒。
半個時辰後,五百騎換過坐騎,帶著搶來的物資繼續北逃。營地只剩哭聲與燃燒的糧車。
一個多時辰後,南面出現大批騎兵。
藍鬧兒翻身下馬,從灰燼裡撿起半截羊腿,肉還帶著餘溫。
“剛走。”他看向倒在蒼狼旗下的部落首領,“恩克這狗東西,為了逃命,連自己人也搶。”
朱棣繞著營地走了一圈。
“首領死了,糧食被燒,馬也被帶走。”他望向李景隆,眼中漸漸浮起狠意,“李九江,恩克一路殺回王庭,各部會怎麼看他?”
李景隆聽懂了,“王爺想再點一把火?”
“火已經燒起來了。”朱棣冷笑,“咱們只需讓更多人看見。”
李景隆沉吟片刻,拔出佩刀,“藍鬧兒!”
“末將在!”
“帶人搜營。恩克留下的傷兵、親信全部拿下,持械反抗者就地處置。”李景隆指向遠處瑟縮的老弱,“他們集中到南面的帳篷,留下三日糧食和十匹馱馬。”
藍鬧兒一怔,“還給他們留糧?”
“他們活著走到王庭,勝過咱們多射一萬支箭。”李景隆蹲下身,從首領屍體旁撿起一塊蒼狼腰牌,“把恩克來過的痕跡留下,再燒掉半座糧倉。”
“我要每一個活著的人都記住,是恩克殺了他們的首領,搶了過冬的牛羊。”
藍鬧兒咧開嘴:“明白了。咱們給他把罪名坐實!”
“還差一層。”李景隆回頭看向三千八百騎,“收起明軍旗號,外甲罩瓦剌皮遥瑥澋稈煸谕鈧取!�
“會蒙古話的人編入前鋒,拿上怯薛軍腰牌。白日避開大部落,入夜再動。”
“蒼狼旗只讓遠處的人看見。靠近五十步者,全部扣下。”
不久後,一面殘破的蒼狼旗在風雪中升起。
三千八百騎遮住甲冑,沿恩克留下的道路繼續向北,始終保持三十里的距離。
恩克搶糧,他們便留下蒼狼軍令。
恩克殺人,他們便放大營中的恐慌。
遇到小型補給點,明軍會在夜間封住四面,繳械守衛,焚去部分糧倉,再故意放走幾名親眼見過蒼狼旗的人。
訊息順著遷徙路線迅速傳開。
“恩克兵敗了!”
“六萬騎兵全死在黑雲谷,他正在殺人滅口!”
“赤狼部首領被他砍了,白鹿部的戰馬也被搶光了!”
十五日,十三處營地,十三份蓋著蒼狼印記的徵糧令。
沿途部落開始封鎖營門,派人趕往王庭。還有幾名與恩克結怨的首領連夜集結騎兵,發誓要為族人討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