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阿哈出解下披風,扔在榻上,沉著臉道:“恩克下令休息半日。”
李滿住不解。“漢城就在前面。咱們停下來幹什麼?”
阿哈出坐下,倒了一碗熱水。“明軍來了五萬人,李景隆帶隊,恩克怕了。”
“怕?”李滿住問。“咱們十萬人,李景隆只有五萬,還有步兵。”
阿哈出喝了一口水。“恩克怕的不是李景隆,是李文忠。恩克要面子,嘴上說不怕,心裡發虛。他想看看明軍虛實,再做打算。”
李滿住壓低聲音:“那咱們怎麼辦?”
“讓咱們的人守好營盤。”阿哈出放下碗,“馬不卸鞍,弓不離手。讓瓦剌人去打頭陣。若明軍虛,咱們跟著分肉;若明軍硬,咱們轉身回山。”
“女真人的命,不給恩克填雪坑。”
李滿住眼神一凜,轉身出帳安排。
.....
鴨綠江以南,明軍行軍隊伍在雪地裡拉出十餘里的黑線。
李景隆騎在馬上,狐皮大氅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風把雪粒吹在臉上,打人生疼。
藍鬧兒騎著一匹矮馬,跟在他身側。這小子手裡還抓著一隻凍硬的燒雞,雞皮上結著冰碴。他咬了一口,嚼得腮幫子發酸。
“九江哥,這鬼天氣,尿尿都能凍成冰棒。”藍鬧兒含糊不清地抱怨。
李景隆看他一眼,“吃你的雞。”
前方一騎飛馳而來,斥候翻身下馬,單膝跪在雪地裡。
“報!”
“瓦剌大軍在平壤以北六十里紮營,沒有繼續南下!”
李景隆眼神一動,從懷裡拿出牛皮地圖,看著平壤和漢城的位置。他拿出一根炭筆,在平壤與漢城之間劃出一道黑線。
離漢城不到三百里,恩克停下來幹什麼。
李景隆把地圖捲起來,塞回懷裡。
南面又有一匹快馬衝來,馬背上的騎士穿著燕山衛皮甲,戰馬鼻孔裡噴著粗重白霧。
騎士衝到近前,翻身下馬,雙手遞上一隻竹筒。
“燕王殿下手書!”
李景隆接過竹筒,拔出木塞,倒出一張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句話:本王去平壤了,別像個娘們一樣慢吞吞的。
李景隆盯著紙條,嘴角抽了一下。
朱棣這瘋子,兩萬燕山衛就敢去咬瓦剌、女真十萬聯軍。
“傳令!”李景隆猛地抬頭。
傳令兵立刻催馬上前。
“前軍輕裝,只帶五日干糧。多餘輜重交後隊押送,沿途設標,不許亂。”
“火炮、彈藥、藥包,一斤不許少。誰敢丟,軍法處置!”
“遵令!”傳令兵撥馬衝出佇列,沿著長長的行軍隊伍高聲傳令。
藍鬧兒把燒雞骨頭吐在雪地上,疑惑道:“九江哥,怎地突然如此急?”
李景隆拿馬鞭指著藍鬧兒,“你想死在瓦剌人的刀下,還是想瓦剌人死在咱們的炮口下?”
藍鬧兒脖子一縮,“那還是讓他們死。”
第262章 兩萬包圍九萬,這很朱四郎!
李景隆懶得理他,調轉馬頭,沿著隊伍向後巡視。
“燧發槍兵三隊輪換,炮營居中,騎兵護兩翼!工兵先行,帶拒馬、鐵蒺藜、木樁!“入平壤北坡後,兩個時辰內給本將扎出炮壘!”
一道道軍令傳下去,五萬新軍的速度明顯加快。
燧發槍兵把槍管護在懷裡,擊發機括外裹著油布。牛皮紙包的定裝彈藥貼身藏著,外面又套了一層羊皮袋。
李景隆走到一個年輕士卒面前,伸手按了按他胸前的皮囊,“藥包可曾受潮?”
“回提督,沒受潮!”士卒挺直腰背。
“保護好彈藥,到了平壤,這就是你們的命。”李景隆拍士兵的肩膀。
不遠處,一門野戰炮陷進雪坑。
木輪被冰泥卡住,幾個炮兵推得滿臉通紅,卻怎麼也推不出來。
李景隆翻身下馬,把狐皮大氅扔給親衛。
李景隆跳下馬。他走到一門炮前,把大氅脫下來扔給親衛後走到炮架後,雙手按上去。
“推!”
周圍士卒愣了一下,曹國公親自推炮?
下一刻,藍鬧兒也跳下馬,罵罵咧咧地頂了上來,“看什麼?推啊!”
十幾名士卒立刻圍上來。
“一、二、推!”
炮車猛地一震,木輪從雪坑裡滾了出來,泥水濺了李景隆半身。
他卻接過大氅,直接披上,臉色沒有半點變化。
“告訴弟兄們。”李景隆看向北方,朗聲道:“到了平壤,本公請全軍吃肉。瓦剌人的羊,女真人的馬,誰搶到算誰的!”
周圍將官先是一靜,隨後轟然應諾:“遵令!”
風雪更大了。
明軍隊伍在雪原裡強行提速。炮車碾過冰泥,燧發槍兵踏過積雪,騎兵在兩翼沉默前行。
......
平壤以北三十里,雪剛停,天還陰著。
遠處的朝鮮村莊冒著黑煙,幾間茅屋已經燒塌,瓦剌騎兵拖著糧袋和牲口,在村口來回奔走。
朱棣騎在黑馬上,手裡舉著千里鏡。
鏡中,瓦剌人的陣形散了。他們剛搶完糧,馬背上掛著布袋、酒罈、雞鴨,甚至還有搶來的銅鍋。
這樣的騎兵,跑不快。
朱棣放下千里鏡,塞回馬鞍旁的皮囊。
張玉、朱能一左一右策馬上前,“王爺。”
“五千探馬。”朱棣拔出雁翎刀,刀鋒映著雪光,寒得兩人同時勒住戰馬。“這是送到嘴邊的肉。”
張玉眼神一亮,朱能已經按住刀柄。
朱棣抬刀指向村莊:“張玉,三千騎走左翼,封村北口。朱能,三千騎走右翼,斷他們退路。本王正面壓上,一個不留!”
“得令!”兩人拔馬便走。
燕山衛迅速散開。
沒有號角,沒有鼓聲,只有馬蹄踩碎積雪的悶響。
兩翼騎兵沿著雪坡展開,中軍壓向村口,像三把刀同時推了過去。
距離村莊還有兩裡時,瓦剌人終於發現了明軍。
“明軍!”
y一聲驚呼後,搶糧的騎兵慌忙丟下袋子,翻身上馬。
有人試圖集結隊伍,有人還在扯砝K,有人的馬背上掛滿糧袋,轉身都慢了半拍。
朱棣雙腿夾緊馬腹,黑馬驟然提速。
“殺!”朱棣大喝,燕山衛中軍轟然前壓。
一百步,前排騎兵端起小梢弓。
箭雨破空而去,瓦剌前排瞬間倒下一片。
五十步,燕山衛收弓拔刀。
雪地被馬蹄踏碎,兩軍狠狠撞在一起。
朱棣衝在最前,一名瓦剌十夫長舉矛刺來,朱棣側身避開,雁翎刀順勢斬落,那人從馬背上栽了下去。
朱棣連看都沒看,黑馬已經撞進第二排。
張玉從左翼殺入,截斷瓦剌退路。朱能從右翼兜住村尾,把試圖逃向北面的騎兵全部壓回去。
瓦剌前鋒營被硬生生切成三段。他們失了速度,又揹著搶來的糧,馬刀還沒揮開,燕山衛已經貼臉砍了上來。
半個時辰後,村外只剩馬嘶和風聲,瓦剌前鋒的旗幟倒在雪泥裡。
朱棣把刀上的血在死人衣服上擦乾淨。
親衛押著一個沒死透的瓦剌兵走過來,一腳下去,俘虜跪在地上,身體發抖。
“你們的大營在哪?”朱棣問,懂蒙古語的親衛翻譯。
瓦剌兵連連磕頭:“北邊三十里,大營在北邊三十里。大汗下令休息半日,明日再南下。”
“恩克這蠢貨。”朱棣笑了把刀插回刀鞘,“兵貴神速,他敢停下來休息。”
張玉騎馬過來。“王爺,瓦剌探馬全殲。只是有一隊斥候遠遠看著,要不要去追?”
“讓他們跑。”朱棣淡笑道:“跑回去報信,恩克才會來。”
朱能看向平壤方向,疑惑道:“王爺,咱們退回平壤守城?”
“退?”朱棣看著北邊,搖了搖頭:“平壤城矮,守不住。”
朱棣指著北邊的一處山谷,“去黑雲谷。”
張玉臉色微變,“黑雲谷?”
朱棣點頭,“北窄南寬,兩側都是凍巖,騎兵衝不成陣。咱們堵北口,李景隆堵南口。恩克進來,就是進了棺材。”
張玉沉聲道:“王爺,咱們只有兩萬。恩克還有九萬多。硬堵黑雲谷,燕山衛傷亡不會小。”
朱棣沒有避開這個問題,他當然知道,這一堵燕山衛必然傷筋動骨。可他更清楚,只要李景隆的炮聲響起,剩下的這九萬聯軍就得葬在谷里。
“李景隆收到本王的信,一定會急行軍。”朱棣看著北方,語氣篤定。“他怕本王死了,也怕太孫找他算賬。”
朱能咧嘴一笑,“曹國公那張嘴,怕是要把咱們罵死。”
“讓他罵。”朱棣重新上馬,冷聲下令。“砍樹,谷口設拒馬,挖陷馬坑。死馬拖到前面擋箭,糧袋堆到兩側,弓手上坡。”
“明日恩克來了,本王親自站在谷口!”
燕山衛立刻動了起來。
斧頭砍進凍木,聲音在山谷裡迴盪。拒馬一排排架起,陷馬坑被雪重新蓋住,繳來的糧袋堆成矮牆。
恩克明日必來,九萬人會像潮水一樣撞進黑雲谷。
他們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拖住他們,拖到李景隆的炮響。
朱棣騎在馬上,望著北邊越來越黑的天,表情嚴肅,嘴裡喃喃道:
“二丫頭,幾個月前你死守漢城十四等著四叔,這回四叔可等不了你十四日......”
第263章 今日,本汗就要燕字旗倒在雪裡!
平壤以南,一百六十里,李景隆只剩十八個時辰。
趕不到黑雲谷,朱棣和兩萬燕山衛,都得死!
風雪剛歇,李景隆站在炮車上,看完燕山衛送來的密報,目光停在地圖中央。
黑雲谷,聯軍由北向南追擊,必經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