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肖主事,貢院那三場,可還順手?”簽押房的老李湊過來,遞上一杯熱茶,笑得有些諂媚。
“尚可。”肖環接過茶盞,只抿了一口,便翻開最上頭那本賬冊。
這是戶部剛送來的,關於大明皇家銀行應天總號近半個月的現銀流水。
算盤在肖環手邊放著,但他很少撥動。他的目光在賬頁上快速掃過,指節在案面輕點。
一炷香後。
肖環的手停住了,他盯著賬冊上一處紅批,眉頭緩緩皺起。
“老李,這筆賬不對。”
老李探頭看了一眼,“這是應天府庫劃撥給皇家銀行的三十萬兩舊鈔回收準備金。戶部蓋了印,銀行也入了賬,數目對得上啊。”
“數字對,但時間不對。”
肖環目光冷冽,指尖點在紙面上,“戶部批條是初五,現銀入庫是初八。三十萬兩現銀,從太倉到東市長興街,哪怕是用牛車拉,一天也到了。剩下的兩天,這筆銀子去哪了?”
老李臉色微變,“你的意思是……”
“有人在用國庫的現銀,在地下錢莊放短息。”肖環聲音很輕,卻透著徹骨的寒意,“太孫殿下廢舊鈔,聚銀流,皇家銀行現在是個聚寶盆。裡頭流水的銀子數以百萬計,只要稍微挪用兩天,就是幾千兩的暗利。”
老李倒吸一口涼氣,趕緊伸手去捂他的嘴,“祖宗!這事可不敢亂說!皇家銀行是大總管燕王世子親自管的,裡頭還牽著戶部、兵部、勳貴、商幫。咱們只管查賬,報上去就是了,別給自己惹禍。”
肖環拉下老李的手,沒有爭辯,只是默默將那一頁折了個角。
他太瞭解大明的官場了。
新政推行,舊的利益集團被打散,但新的利益集團立刻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皇家銀行掌控天下財權,如果沒有一把懸在頭頂的刀,這條銀河遲早會被蛀蟲啃出窟窿。
肖環合上賬冊,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眼底只剩冷意。
......
傍晚,散衙。
肖環提著兩斤豬頭肉和一壺濁酒,踩著夕陽走回柳樹衚衕。
芸娘跟著他吃了多年苦,如今搬進應天,他總想讓家裡多一點油水。
夕陽壓著柳樹衚衕,院門半掩,肖環剛推開門,腳步便停住了。
院子裡太靜。
沒有芸娘迎出來的聲音,廚房裡也沒有炊煙。
肖環眼神一沉,右手瞬間摸向腰間藏著的短刃。自南昌遇襲後,他便有了隨身帶著短刃的習慣。
他放輕腳步,貼著牆根走向堂屋。
堂屋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微弱的燭光。
肖環猛地推開門,短刃在握。
可下一刻,他整個人僵在門口。
狹小的堂屋內,站著四名身披重甲、按刀而立的金吾衛。芸娘侷促地站在角落裡,雙手絞著衣角,顯得有些侷促。
而在堂屋正中的主位上,坐著一個體型富態、穿著月白色迮鄣呐肿印�
胖子手裡端著芸娘剛泡的粗茶,正笑眯眯地看著門外的肖環。
“肖主事,下衙了?”胖子放下茶盞,語氣溫和。
肖環看清來人的面容,心頭一震,立刻收起短刃,單膝跪地,行大禮。
“卑職監察院審計司主事肖環,叩見燕王世子殿下!”
堂屋內,燭火搖曳。
朱高熾揮了揮手,四名金吾衛立刻退到院外,順手關上了堂屋的門。
“起來吧。”朱高熾笑眯眯地看著肖環,“尊夫人泡的茶不錯,只是茶葉陳了些。明日我讓人送兩包新茶,不算賞,算我叨擾府上的賠禮。”
“卑職惶恐。”肖環站起身,將芸娘護在身後,低聲道,“內子不通官事,請世子容她暫避後院。”
朱高熾點點頭。芸娘如蒙大赦,趕緊福了一禮,匆匆退下。
堂屋裡,只剩兩人。
朱高熾沒有寒暄,直接從袖中抽出一份卷子,扔在桌上。
“你的春闈謄錄副卷。”
肖環瞳孔一縮。
“宋大學士送入宮中的前十卷,太孫殿下親自看過。”朱高熾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道,“棋盤放米,你算到第三十四格,一粒未差;刑名斷案,你引《大明律》字字見血,還知查門閂、驗足跡、問四鄰;農桑水利,你寫到了豬疫、逃戶和田契兼併。”
肖環垂手站著,呼吸微緊。
朱高熾頓了頓,
“殿下看了你的卷子,只說了四個字:國之利刃。”
肖環心跳如鼓,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四個字,可比多少金銀賞賜都更重。
可他也清楚,太孫不會平白無故夸人。燕王世子深夜登門,必有雷霆之事。
肖環拱手,直入主題:“世子深夜屈尊,可是有用得著卑職的地方?”
朱高熾眼中閃過一絲讚賞,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
“皇家銀行開業至今,各路存銀累計入庫七百餘萬兩,存兌流水更是翻了數倍。”朱高熾收起笑容,聲音轉冷,“可錢多了,人心就亂了。這半個月,戶部、兵部,甚至我手底下那些商辦,都有人開始伸手了。”
肖環沒有插話。
朱高熾繼續道:“挪用準備金放印子錢,做假賬截留火耗,甚至拿來路不明的舊寶鈔冒充良民舊票,想用廢紙換真銀。”
“太孫殿下要殺人。但這把刀,不能由我來揮,也不能用逡滦l。”
肖環瞬間明白了。
皇家銀行是朱高熾管的,他自己查自己,難以服眾;逡滦l是天子親軍,動輒詔獄,容易引發恐慌,把那些剛把銀子存進來的商賈嚇跑。
必須要有一個懂賬目、通律法、且絕對忠侦短珜O的第三方,來做這把殺人刀。
“世子想讓卑職怎麼做?”肖環抬起頭,眼神銳利。
“太孫有旨。”朱高熾站起身,從懷中掏出一面純金打造的腰牌,拍在桌上。
腰牌正面刻著“大明皇家銀行”,背面刻著“監察司”三個大字。
“即日起,從監察院抽調三十名精通算學、刑名的好手,成立‘皇家銀行監察司’。你,肖環,署皇家銀行監察司司正,權正四品差遣,俸祿暫由監察院支給。”
朱高熾一字一頓,殺氣四溢,“皇權特許,先斬後奏。只要查實貪墨挪用銀行現銀者,無論官居幾品,無論背後是哪家公侯,不用過刑部,直接拿人抄家!”
肖環看著桌上的金牌,呼吸變得粗重。
“卑職,領命!”
“別急著領。”朱高熾又從袖中又掏出一份名單,推到肖環面前。
肖環拿起名單,只看了一眼,眼角便劇烈抽搐了一下。
名單上第一個名字:魏國公府二管家,徐安......
第255章 朱高熾:我累死累活才弄回來一千萬兩
魏國公府,徐達一脈,大明最頂級的開國勳貴,更要命的是,朱高熾的生母徐王妃,正是徐達嫡長女。
“難辦?”朱高熾端起茶盞,笑眯眯地看著他。
“賬不難算,人難殺。”肖環將名單摺好,收入袖中,聲音平穩,“但既然太孫殿下要查,卑職便讓他死得明明白白。”
朱高熾滿意地點點頭,“徐安藉著魏國公府的勢,在皇家銀行至藗大主簿的差事。各府勳貴存進來的銀子,過他手的不少。他動手的賬目,戶部和兵部都有人幫著遮掩。”
“七日內,查出鐵證。”
“三日。”肖環站起身,目光清冷,“三日查不出鐵證,卑職提頭見。”
......
第一日,暴雪壓城。
監察院卷房裡,燈火徹夜未熄。
肖環帶著三十名黑衣吏,七百多本傳統流水賬冊堆積如山。
在大明,這種單式記賬法繁雜無比,真賬假賬混在一起,尋常賬房耗上三個月也未必理得清。
肖環面無表情,掏出算盤,放在桌上。
“分三組。”
“戶部撥銀一組,勳貴存銀一組,銀行入庫一組。”
“不用管他們怎麼記。”肖環指著白紙,“用太孫傳授的‘複式記賬法’。左記資產,右記負債。收支對齊,銀錢過手必須有借有貸。”
黑衣吏齊聲應命。
炭筆摩擦聲徹夜未停,一筆筆銀流被拆開,一冊冊舊賬被重列。肖環站在巨大的黑板前,將一筆筆流向不明的銀兩用紅線連起。
天亮時,黑板上清清楚楚地顯露出一道資金軌跡。
凡經徐安簽押的大額存銀,在入賬前都有三天的“空窗期”。
第二日,風雪未歇。
肖環換上便服,坐進城南“聚金號”錢莊對面的茶樓。
兩名黑衣吏低頭入內,不多時便從後門折回。
“頭兒,查到了。”
“每逢皇家銀行有大額存銀‘延期入庫’,聚金號便會有等額的現銀放出,做的是三日短息。”
肖環喝了一口熱茶,目光冰冷,“車馬引呢?”
黑衣吏低聲稟報:“通濟門碼頭截下了。車伕是魏國公府私僕,車上拆下來的封箱木板還在,火漆印是皇家銀行的。”
肖環起身,扯了扯衣角,“去拿聚金號的暗票存根。”
半個時辰後,監察司金牌壓在錢莊掌櫃面前。
掌櫃剛想喊冤,黑衣吏已經從賬房暗格裡搜出一匣暗票存根。
上面一筆一筆,寫著放銀日、回銀日、息銀數,還有徐安的私押。
掌櫃當場癱在地上,“官爺饒命,小的只是替人走賬!”
肖環看都沒看他,冷聲道:“封賬,帶走。”
第三日,深夜。
皇家銀行庫房,油燈昏暗。負責出庫驗銀的庫丁趙三,被黑衣吏堵在值房內。
趙三渾身發抖,看著肖環擺在桌上的複式賬本與他按下的手印。
“這三日差額的銀子,是你放行的。”肖環按著腰間短刃,殺氣凜然,“若是徐安指使,你是同郑葱侣沙伊鞣拧H羰悄闼阶耘灿茫呷f兩的虧空,你九族來填。”
趙三“撲通”跪倒,額頭磕得青磚生疼,“大人饒命!是徐主簿!是徐主簿拿了世子爺的私印,逼小的開庫!銀子沒走大門,全從後街角門呷チ顺峭庑彀驳乃綆欤 �
“這是徐主簿給小的出庫暗令,小的怕日後背鍋,偷偷留了幾張保命!”一張寫滿出庫數額、蓋著徐安私印的宣紙,被顫抖著呈上。
至此,時間差、銀車軌跡、錢莊暗票、庫丁口供。
證據鏈,徹底閉環。
……
第四日清晨,大明皇家銀行應天總號。
後院賬房裡,票櫃高鎖,銀箱成排。一個穿著綢緞長衫的中年男子靠在太師椅上,手裡盤著兩枚玉膽,正是魏國公府二管家、如今的銀行大主簿,徐安。
“徐主簿,曹國公府的八萬兩現銀已經入庫,這是回執。”一名賬房先生恭敬地遞上票據。
徐安接過票據,掃了一眼,隨手壓在茶盞下,“先掛驗庫,三日後再入總賬。”
賬房先生臉色微白,“主簿,這可是準備金……”
徐安冷冷看了他一眼,“城南聚金號缺週轉銀,讓他們按三日三分息走暗票。迴流之後,把尾賬抹平。”
賬房先生擦了擦汗,“主簿,萬一上面查下來……”
“查?誰敢查?”徐安嗤笑一聲,玉膽在掌心裡轉得咔咔響,“皇家銀行裡,勳貴存銀佔了多少?魏國公府在應天是什麼分量?世子爺寬厚,咱府上又是世子爺外家。我替各府週轉幾日,生點息銀,誰敢說半個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