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百姓走左側現銀櫃,願意換皇家銀票的,走右側新票專窗。
沈旺拿起一張銀票,高高舉過頭頂,對準陽光。
紙背之中,一條五爪金龍暗紋清晰浮現,龍鱗細密,龍爪鋒利。
人群又是一陣驚呼。
“諸位看清楚!”沈旺朗聲道:“皇家銀票,由兵仗局與內府監合造。浸水不糊,近火難燃,透光見龍,銅版微紋天下難仿!”
“拿此票,去皇家銀行各分號,見票即兌現銀!”
“去市舶司做海貿,去鹽課司買鹽,去官府繳稅,也認此票!”
“今日起,願兌皇家銀票者,走右側新票專窗,免火耗!每兌五兩,皇家銀行另貼一文銅錢!”
即便如此,百姓仍然更信銀子。
可幾個跑碼頭的小商販動了心,他們日日帶銅錢碎銀趕路,最怕被偷被搶。銀票能掛失,能兌銀,還能繳稅買鹽。
很快,右側新票專窗前,也排起了十幾個人。
沈旺站在門檻內,眼神終於鬆了一分。
太孫殿下說得對,信用不是靠嘴說的,是靠銀山砸出來的。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冷笑聲突兀地響起。
“沈掌櫃,好大的手筆啊!”
人群被強行分開,十幾個穿著短打的漢子護著三個逡氯A服的中年人走了過來。身後,還跟著兩輛板車,車上堆著七八個大麻袋。
沈旺眼皮一抬。
來人是應天府城南“聚隆號”的東家,背後靠著兵部的一位侍郎。前些日子地下暗盤大亂,這傢伙反應慢了一拍,沒把手裡的舊鈔拋乾淨。
“沈掌櫃。”聚隆東家皮笑肉不笑,指著身後的麻袋,“我這兒有十萬貫舊鈔。既然皇家銀行說了一比一兌換,那就勞煩沈掌櫃,給我點十萬兩現銀吧。”
此言一齣,周圍的百姓都安靜了下來。
十萬兩?這三十口箱子一下就得去三分之一。若是皇家銀行拿不出,或者找藉口不換,剛建立起來的信用瞬間就會崩塌。
沈旺臉上的笑意斂去,冷冷看著他,“十萬貫?大宗舊鈔兌換,需查驗來源。你聚隆號的賬冊,帶來了嗎?”
“賬冊?什麼賬冊?”聚隆東家冷笑,“太孫殿下的旨意只說了一比一兌換,可沒說不準商賈換錢。怎麼,皇家銀行想賴賬?還是說,這三十萬兩現銀,只是擺出來騙老百姓的?”
他身後的漢子立刻跟著起簟�
沈旺沒說話,只是抬起手,打了個響指。
大門內,一陣沉悶的腳步聲傳出。
逡滦l百戶王猛按著繡春刀,帶著一隊緹騎大步跨出。
“聚隆號東家,孫大富。”王猛掏出一本黑皮冊子,冷冷念道,“洪武二十五年一月,勾結兵部武庫司小吏,吞廢舊軍械折價寶鈔五萬貫。”
“洪武二十五年二月,放印子錢,逼三十七戶軍戶賣田,折寶鈔五萬貫......”
“今日攜贓鈔衝擊皇家銀行,擾亂錢法。”
孫大富臉色瞬間慘白,雙腿一軟,“你……你們血口噴人!”
“帶走!”王猛一揮手,兩名緹騎如狼似虎地撲上去,直接將孫大富按倒在地,鐵尺鎖骨。
孫大富身後的短打漢子剛要動,金吾衛長槍齊齊落下,槍尖距離他們喉嚨只剩半寸,自此沒人敢再吭聲。
“這十萬貫舊鈔,乃贓款,全部沒收!”王猛環視四周,目光如刀,“太孫鈞旨,皇家銀行兌鈔,只救良民,不救貪墨之徒!”
“聚隆號查封。孫家賬房、庫丁、掌櫃,一併押入詔獄候審!誰敢拿黑錢來衝撞錢法,詔獄伺候!”
孫大富被拖走,滿街百姓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叫好聲。
“抓得好!”
“這些錢莊放印子錢,早該抓了!”
“太孫殿下英明!”
整個上午,皇家銀行門庭若市。
二樓,朱高熾站在窗前,看著下面井然有序的兌換隊伍,胖臉上卻沒有多少喜色,這新鈔......推起來難啊!
第239章 朱高熾:我爹見了,高低得給娘買十雙!
大明皇家銀行開業第七天,三十口銀箱已經空了十八口。
應天府東市,長興街,百姓依舊排隊如潮。
“快點!後面的別擠!”
“掌櫃的,我這十貫寶鈔,換十兩現銀!要成色最好的官錠!”櫃檯前,一個穿著皮业谋钡乜蜕贪岩豁撑f寶鈔拍在案上,眼神死死盯著掌櫃手邊的銀箱。
掌櫃驗過票根,熟練地做好登記,而後笑意盈盈道:“舊鈔十貫,準兌。”
接著,他取出一錠十兩紋銀,又拿出一張嶄新的皇家銀票,“客官,若兌皇家銀票,另貼您兩文銅錢。此票去鹽課司、市舶司、官府櫃檯都能用,隨時可來銀行兌銀。您看……”
“別整那虛的!”客商一把搶過銀錠,湊到嘴邊用力一咬,看著上面清晰的牙印,眉開眼笑地往懷裡一揣,“紙終究是紙,哪有白花花的銀子貼著肉實在!”
說罷,他頭也不回地擠出人群。
這一幕,在十個櫃檯前不斷上演。
有人換三兩,有人換八兩,也有人拖家帶口,把攢了十幾年的舊鈔全拿了出來。
可他們的選擇幾乎一樣,只要現銀。
銀行二樓,朱高熾站在欄前,看著下方成箱成箱抬出去的現銀,愁容滿面。
沈旺拿著一本厚厚的總賬,走上前來,“世子爺,七天的賬出來了。”
朱高熾接過賬冊,只掃了一眼,眼皮便猛地一跳。
“七天,收回舊寶鈔六百二十萬貫。兌出現銀……五百九十八萬兩。兌出新版皇家銀票……僅僅二十二萬兩?”
“這二十二萬兩裡,多半還是曹國公府、海貿商行和幾家勳貴鋪面硬撐出來的......”沈旺苦笑一聲,“百姓和商賈吃過寶鈔的虧,心裡那道坎還沒過去。在他們眼裡,朝廷的印章再紅,龍紋再精美,終究也是一張紙。”
“只要是紙,朝廷想印多少就印多少。今天能換一兩銀子,誰知道三年後會不會又變成廢紙?”
沈旺指了指街上那些揣著銀子匆匆離去的背影,咬牙道:“他們現在把咱們這裡當成了良心錢莊。拿積壓的廢鈔換了真銀子,轉頭就窖藏到地下,或者化成銀條藏進牆縫裡,皇家銀票始終流不起來,這錢法就成了一場賠本買賣!”
沈旺低著頭,沒有接話。
朱高熾把賬冊合上,來回踱步。
沈旺低著頭,商海沉浮半輩子,他遇到過各種死局,可眼下這種局面,他也頗為無奈。
信用的崩塌只需要一瞬,重建卻需要幾十年。
“走。”朱高熾停下腳步,嘆了口氣道:“進宮!這事得向殿下稟報。硬推新鈔不行,得請殿下拿個主意。”
……
半個時辰後,華蓋殿。
朱允熥盤腿坐在矮榻上,手裡拿著一把小銀刀,正慢條斯理地削著一個遼東進貢的凍梨。
王承恩侍立在一旁,熟練地接過削好的梨皮。
朱高熾和沈旺立在案前,把銀行這七日的窘境一五一十地彙報了一遍。
“殿下,”朱高熾急得額頭冒汗,“百姓只認真金白銀,商賈大戶更是精明成鬼。如今市面上,皇家銀票根本散不出去。”
沈旺也拱手道:“草民無能,請殿下降罪!”
朱允熥把削好的白嫩梨肉切下一塊,塞進嘴裡,冰涼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
“你們覺得,老百姓為什麼不用新鈔?”朱允熥放下小刀,拿手帕擦了擦指尖。
沈旺一愣,下意識回道:“怕貶值,更怕朝廷失信。”
朱允熥看了他一眼,“只答對一半。”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應天、蘇州、太倉幾處。
“普通百姓一日買米買菜,用銅錢和碎銀便夠了。他們手裡沒有大宗銀流,自然不會主動換銀票。”
朱允熥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盯著二人:“真正需要銀票的人,是跨省販叩暮郎蹋且粩S千金的權貴,是那些銀子多到需要車拉的豪門大戶。”
朱高熾若有所思:“殿下的意思是……我們要先讓富戶用起來?”
“豪門大戶憑什麼用你的紙?”朱允熥冷笑一聲,“因為他們錢多人傻嗎?”
朱高熾頓時啞然,沈旺張了張嘴,沒敢接話。
“錢這東西,說到底要有地方花,才叫錢。若是花不出去,便是黃金也枉然。”
朱允熥走回案前,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京城裡的王公貴族、勳貴女眷,他們手裡藏著大把的現銀。你想讓他們乖乖把銀子送進銀行,換成你手裡的紙,就得給他們一個‘非用這張紙不可’的理由。”
朱高熾茫然道:“什麼理由?朝廷下旨強推?”
“強推那是下乘。”
朱允熥轉頭看向王承恩,“傳孤鈞旨,至永嘉公主府。”
“告訴姑姑,從明日起,東市‘瑤池閣’立下新規:瑤池閣所有貨品,一律拒收現銀、黃金!”
“只收大明皇家銀行新發行的銀票!”
朱高熾和沈旺面面相覷,兩人臉色都變了。
瑤池閣如今是什麼地方?那是如今應天整個勳貴圈、富商後宅最瘋狂的銷金窟!
那些貴婦小姐們,為了搶一支“鳳儀紅”的口紅,能把鋪子的門檻踩爛。
如今,太孫殿下竟然要斷了瑤池閣的現銀交易?
“殿下!”沈旺急得直咽口水,“瑤池閣的主顧,全都是眼高於頂的貴人。若是拒收現銀,只收新鈔,那些貴婦們一怒之下不買了怎麼辦?這……這不僅耽誤了鋪子的進項,還容易得罪大明整個勳貴後宅啊!”
朱高熾也點頭道:“是啊殿下,女人的脾氣一旦上來,可不管什麼朝廷大局。”
“不買?”朱允熥像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意味深長道:“你們啊,還是太不瞭解女人了,更不瞭解那些閒得發慌、只重攀比的權貴內眷。”
他轉身走到龍案後,敲了敲桌面。
王承恩立刻會意,從內室捧出兩個精美的紫檀木搴校p輕擺在案上。
“你們以為,瑤池閣只靠口脂和香水,就能拿捏她們一輩子?”
朱允熥抬手,掀開第一個搴械纳w子,一抹明亮光澤瞬間映入朱高熾和沈旺眼中。
搴醒e,躺著一面巴掌大小的圓鏡。
鏡框是用赤金打造的,鑲嵌著細碎的紅寶石。但真正讓人駭然的,是那鏡面!
澄澈如水,連人的眉毛、眼角細紋都照得清清楚楚。
沈旺呼吸一頓,大明尋常銅鏡可做不到如此清晰。
而且,只有巴掌大,尾部帶著一個精巧的摺疊手柄。
“袖中妝鏡,”朱允熥拿起小鏡子,折開尾部金柄,“兵仗局新研製的赤金折柄,水銀玻璃鏡面。放進袖兜裡,隨時隨地能拿出來補妝。你們覺得,解知微、李宛兒那些貴女見了,你猜她們忍不忍得住?”
沈旺喉嚨發乾,身為頂級商賈,他太清楚這小物件的殺傷力了。
“這只是開胃菜。”朱允熥指了指第二個長條形的搴校盁敫鐑海_啟它。”
朱高熾伸出胖手,小心翼翼地掀開盒蓋。
下一秒,世子爺整個人僵住了,胖臉瞬間漲得通紅。
搴醒e,鋪著一層柔順無比的黑色織物。薄如蟬翼,透著若有若無的絲綢光澤,觸手微涼,極具彈性。
沈旺湊近看了一眼,也不由得老臉發熱。
“殿……殿下……”朱高熾結結巴巴地問,“這……這是何物?”
“天蠶高支精梳絲織長襪。”朱允熥邪魅一笑,道:“織造坊取名,玄月襪,俗稱,嗨絲。”
朱高熾小心翼翼捻起一角,才發現此物極有韌性,觸手細滑,尋常綢緞根本比不了。
朱允熥靠回椅背,語氣平靜:“兵仗局改進了江南的繅絲機,用了最頂級的太湖天蠶絲,幾百個熟練女工,一個月才織出這麼五十雙。它輕薄貼身,裙下不臃,行走時不磨腿。更要緊的是,整個京城只有五十雙,誰穿上,誰便壓旁人一頭。”
朱允熥看著呆若木雞的二人,豎起一根手指,“袖中妝鏡,定價,皇家銀票一百兩一面。”
又豎起兩根,“玄月襪,定價,皇家銀票三百兩一雙。而且,僅限瑤池閣‘千兩金冊’會員購買,每人限購一雙!”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