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這些人如果不是來殺韓忠的,那該多好。
如果他們真的是來救韓忠的,那該多好。
秦牧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冷意。
“看來朕明天要把這天牢的看守挨個拉出來砍了。太沒用了。”
柳若蘭心中頓時一凜。
她知道秦牧說的是真的,他真的會砍了那些人。
那些守衛,那些她素未置娴哪吧耍麄兊拿驮谇啬吝@一句話之間。
可柳若蘭不敢說話。
她現在自己就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哪裡還管得了別人?
黑衣人在甬道中穿行,繞過一道道鐵門,穿過一條條陰冷的走廊。
兩側牢房中的犯人蜷縮在稻草堆上,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哭泣,有的在瘋狂地大笑。
他們沒有看一眼,直奔天牢最深處而去。
最深處,最偏僻,最陰暗的那間牢房。
鐵門鏽跡斑斑,門上的鐵鎖粗如兒臂。
門縫中透出的黑暗濃稠得化不開,像一頭張開了嘴的巨獸。
一個黑衣人從袖中取出一根細鐵絲,插入鎖孔,輕輕一轉。“咔嗒”一聲,鐵鎖開了。
鐵門被推開,發出一聲尖細的、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黑衣人彎腰走了進去。
牢房不大,只有一張鋪著稻草的石床,一個破舊的木凳,一隻缺了口的陶碗。
韓忠坐在石床上,背靠著冰冷的石壁,雙手垂在身側,鐐銬拖在地上。
他的頭髮散亂,像枯草一樣鋪在肩上,臉上滿是乾涸的血痕和泥垢,額頭上的傷口結了厚厚的血痂,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眼窩深陷,眼眶中滿是血絲,瞳孔渙散,眼神空洞。
官袍破得不成樣子,上面沾滿了泥土和血跡,好幾處已經磨出了洞,露出裡面帶著淤青的皮膚。
他低著頭,整個人蜷縮在石床的角落裡,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還沒有完全腐爛的屍體。
和前幾日意氣風發、掌管五萬精銳的鎮南將軍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一個在天,一個在地。
一個在雲端,一個在泥底。
韓忠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
這幾天,金甲衛來過,李斯來過,獄卒來過,可沒有一個人是來放他出去的。
他已經不抱希望了。
他的心中只剩下絕望和痛苦,像一片死寂的沙漠,毫無生機。
黑衣人走到他面前,停下。
他低頭看著韓忠,看著他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眼中沒有憐憫,只有冷漠。
“韓將軍。”
韓忠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這個稱呼,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了。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渾濁佈滿血絲的眼睛中,終於有了一絲神光。
韓忠看著面前的黑衣人,看著他那身不露面容的勁裝,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黑衣人的聲音依舊很低,不帶一絲感情。
“我們是來救你的。跟我們走吧。”
韓忠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救他?有人來救他?
他的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狂喜,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聲音嘶啞。
“你們……是誰派來的?”
黑衣人的目光沒有絲毫波動,聲音依舊平靜如水。
“我們是誰派來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您能活著出去。”
韓忠的眸光閃爍了一下。
他本能地感覺有些不對,可他太想活下去了。
這些天,他被關在這暗無天日的天牢裡,每一刻都在後悔,每一刻都在害怕,每一刻都在想他的夫人,他的女兒,他的家。
他不想死。
韓忠咬了咬牙,撐著石壁,緩緩站了起來。
而此時此刻,天上的柳若蘭也看到了這些畫面。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心中瘋狂地吶喊。
這夥黑衣人不是來殺韓忠的!
他們是來救韓忠的!
陛下說錯了!陛下判斷失誤了!
雖然她知道,就算這些人把韓忠救出去,也逃不掉,外面有金甲衛,有禁軍,有陛下的天羅地網。
可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那一瞬間。
秦牧錯了。
那個高高在上、無所不能、彷彿掌控一切的陛下,也有錯的時候。
她心中湧起一股微弱而又說不清的暢快,像壓抑了很久的情緒得到了釋放一般。
秦牧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帶著一絲笑意。
“你是不是覺得,朕錯了?”
柳若蘭的身體猛地一僵,她連忙低下頭,聲音的顫抖。
“妾身不敢。妾身只是在想,這些人會不會不是徐龍象派來的?”
秦牧笑了笑,漫不經心地說道:
“不如,我們打個賭吧。”
柳若蘭愣住了,抬起頭,看著秦牧,眼中滿是茫然。
“陛下……想和妾身打什麼賭?”
秦牧的目光落在那群黑衣人身上,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咱們就賭,這夥人是不是來殺韓忠的。”
柳若蘭微微一怔,隨即脫口而出。
“他們剛才不是說,是來救人的嗎?”
秦牧笑了笑,手指在虛空中輕輕敲了一下。
“好。既然這樣,看來你已經選擇了他們來救人。那朕就選擇他們來殺人。如何?”
柳若蘭猶豫了。
她的心中本能地覺得這是一個陷阱,不應該答應。
可她的腦海中又有一個聲音在說。
他們已經說了是來救人的,那麼多人都聽見了,難道還能是假的?
況且,就算陛下輸了,他還能真的遵守賭約嗎?
秦牧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一絲循循善誘的笑意。
“如果你贏了,三年之內,朕絕不會動你們。”
柳若蘭的心中頓時一喜。
秦牧說三年之內不會動她們,那她就有三年的時間想辦法,有三年時間等徐龍象起兵,有三年時間……
秦牧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像刀鋒一樣。
“但如果你們輸了,那就別怪朕不客氣了。”
柳若蘭的心中又猛地沉了下去。
她的腦海中飛快地轉著。
她當然知道這個賭注可能是一個深淵,可她沒有退路。
況且就算沒有這個賭注,她和女兒們的安全也維持不了多久。
陛下想動她們,隨時都可以。但如果賭贏了,那就是三年的安全。
如此一算,還是參賭一下更值得。
柳若蘭咬了咬唇,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好,那妾身就跟陛下賭一場。”
秦牧看著她那副賭徒心態的模樣,笑著點了點頭。
“好。那就賭了。”
柳若蘭低下頭,繼續看天牢中的畫面。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
她在心中瘋狂地祈断M约耗苜贏,希望那些黑衣人真的是來救韓忠的。
她的兩個女兒聽著這些話,也開始緊張了起來。
韓馨兒攥著母親衣角的手更緊了,韓沁兒雖然聽不太懂,可她知道孃親和陛下在打賭,她知道爹爹的命就在這場賭注裡。
她的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可她咬著嘴唇,忍著沒有哭。
天牢中,韓忠緩緩站了起來,鐐銬“嘩啦嘩啦”地響。
他的腿在發抖,膝蓋在發軟,可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地朝牢門走去。
他走了三步。
然後停住了。
他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幅畫面。
他的夫人,柳若蘭,站在府門口,望著他,眼眶微紅,嘴角卻掛著笑。
她說:“夫君,早點回來。”
他的女兒,韓馨兒,牽著妹妹的手,站在銀杏樹下,陽光照在她們身上,將兩張一模一樣的臉照得格外清晰。
他不能走。
他不能離開。
如果他就這樣跟著這群黑衣人走了,陛下會怎麼想?
陛下一定會以為他是畏罪潛逃,一定會以為他是跟著徐龍象的人跑了。
那他的夫人,他的女兒,他的家人,就全完了。
一個都不會活。
還是那句話,只有他死了,她們才有活路。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就算他死了,她們也不一定能活,只能說有一定機率。
可如果他逃走了,那她們一定活不了。
想到這,韓忠感覺自己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怎麼也動不了。
他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