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陛下,臣妾覺得,趙姐姐說的那些都對。學堂、醫館、糧倉,都是好東西。可臣妾覺得,光有這些還不夠。”
秦牧挑了挑眉。“哦?那還缺什麼?”
姜昭月垂下眼簾,看著馬鞍前那截砝K。
她的手指在砝K上輕輕繞了一圈,又鬆開。
“還缺一個理直氣壯的理由。讓百姓覺得,拜月神不是錯的,只是有更好的選擇。而不是讓他們覺得,自己被月神教騙了,自己是傻子,自己的信仰是笑話。”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人都是有尊嚴的。你告訴一個拜了幾十年月神的老婦人,說她拜的是邪神,說她被騙了,她不會感激你,她會恨你。因為那等於否定了她幾十年的信仰,否定了她活著的意義。”
她抬起頭,看著秦牧。
“陛下,臣妾覺得,最好的辦法不是告訴他們月神教是錯的,而是告訴他們,月神已經完成了她的使命,現在該由朝廷來接替她了。”
秦牧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怎麼說?”
姜昭月抿了抿唇,語速比方才快了幾分。
“就說月神是天上派來的使者,她的任務就是指引百姓度過最艱難的時期。如今西南已經太平了,月神的任務完成了,她回到了天上,把剩下的工作託付給了陛下。陛下是月神選中的人,是來接替她繼續守護百姓的。”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光。
“百姓信了幾十年月神,讓他們突然不信,不可能。可如果告訴他們,陛下和月神是一夥的,陛下是月神選中的人,他們就不會牴觸了。他們甚至會覺得自己很榮幸,因為他們信的月神,選了他們的皇帝。”
說完,她低下頭,手指又繞了一圈砝K。
秦牧看著她,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轉過頭,看向雲鸞。
“雲鸞,你覺得呢?”
雲鸞騎在秦牧右手邊,手按劍柄,目光冷峻。
她不像趙清雪那樣長篇大論,也不像姜昭月那樣溫言細語。
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清冷而乾脆。
“陛下,屬下覺得,百姓之所以信月神教,是因為他們怕。怕生病,怕餓肚子,怕戰亂,怕死。月神教給了他們一個不存在的希望,他們就抓著不放了。”
她的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蒼茫的山脊上,眼中沒有表情,只有一種見慣了生死的平靜。
“要讓他們不怕,就要讓他們知道,怕也沒用。朝廷不是來求他們的,是來管他們的。願意歸順的,有飯吃,有衣穿,有病看。不願意歸順的,抓起來,關幾天,讓他們知道什麼是怕。再不歸順的——”
她頓了頓,聲音冷了幾分。“殺了。殺雞儆猴。殺一批,剩下的就老實了。”
秦牧看著她,沒有說話。
雲鸞垂下眼簾,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敲了一下。
“屬下在軍中多年,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你跟他們講道理,他們聽不懂,也不想聽。你給他們飯吃,他們吃完還是不信你。只有讓他們知道怕,他們才會乖乖聽話。”
她抬起頭,迎上秦牧的目光。
“當然,不能只殺不養。殺了領頭鬧事的,剩下的給了好處,他們自然就安分了。人性如此,古今不變。”
秦牧聽了三人的話,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從趙清雪臉上掃到姜昭月臉上,又掃到雲鸞臉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罕見的、真盏淖撛S。
他轉過頭,望向前方那條蜿蜒的官道。
晨光越來越亮,將整條路照得一片金黃。
他沒有評價誰的對誰的錯,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策馬加快了步伐。
三女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那一絲笑意。
她們沒有問秦牧覺得誰的主意更好,她們都知道,陛下不說,是因為三個主意他都聽進去了。
這就夠了。
四匹馬沿著官道朝前奔去,馬蹄踏碎了晨光,揚起細細的塵土。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將四個人的衣袂吹得獵獵作響。
遠處,那片蒼茫的群山越來越近,月神教的大本營就藏在群山之中。
而他們,正朝著那個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第392章 徐龍象彷彿看到了希望曙光,再次意氣風發!
月神教大本營內,晨光從環洞的開口處傾瀉而下,將那些白色的建築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
月神走在前面,白衣如雪,長髮如瀑,沒有戴面具。
徐龍象跟在她身側,玄黑色的蟒袍在晨風中輕輕拂動,目光不時掃過四周。
月神抬起手,指向左側一座高大的白色殿宇。
“那裡是藏書閣,收藏了我月神教數十年來的典籍密卷,有功法、有陣法、有丹方、有各地分壇的密報存檔。”
她的手指移向右側一排低矮的石屋。
“那裡是鍛造坊,教中使用的兵器甲冑,大多出自這裡。匠人三百餘名,日夜不停,每月可打造刀劍五百柄、箭矢三萬支。”
徐龍象的目光從那些石屋上掃過,點了點頭。
“素心姑娘不愧是有大智慧之人,竟然將大本營打造得如此完美。”
月神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絲說不清的落寞。
她抬起頭,望著頭頂那一片被山壁圈住的天空,輕輕嘆了口氣。
“可惜,也不知道這場戰鬥後,這片大本營還能不能存在。”
徐龍象轉過頭,看著她的側臉。
她的睫毛微微垂著,在晨光中投下兩片扇形的陰影,眉心擰著一個極淡的、卻怎麼都撫不平的結。
他的表情認真了起來,聲音沉穩而堅定。
“素心姑娘放心,我一定會竭盡全力,將這片大本營保護起來!”
月神的眸光微微閃爍了一下,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這就是她想聽的話。
她要的就是徐龍象這句話。
她微微頷首,聲音輕柔。
“那就多謝徐公子了。”
徐龍象擺了擺手,目光從她臉上移開,重新望向那座白色的藏書閣。
“畢竟月神教的保全,與我北境而言,有至關重要的作用,不容有失。保月神教,就是保我北境。我們可是盟友關係。”
月神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兩人並肩走過一條鵝卵石小徑,兩側的翠竹在晨風中沙沙作響。
徐龍象的腳步慢了幾分,他的目光從那些白色的建築上收回來,落在月神臉上,猶豫了一瞬,還是開了口。
“素心姑娘,徐某有一事,一直想問。月神教發展這麼多年,難道沒有自己培養的兵力嗎?”
這個問題在徐龍象心中盤桓了很久。
他在大本營中並沒有看到太多兵力,這裡最多駐紮了一兩萬人。
如果只有區區一兩萬的話,那月神教的作用就沒有那麼大了。
北境那些將領,肯定也會看輕月神教。
所以徐龍象很好奇這件事。
徐龍象頓了頓,又補充道:“這話雖然有些冒昧,但徐某實在忍不住想問。以我和素心姑娘如今的關係,應該可以聊到這一步了吧?”
月神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收緊,指甲輕輕掐著掌心。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不自然的光,眼眸深處,浮現出一絲痛心之色。
徐龍象這話,像一把鈍刀,割在她心上最柔軟的地方。
不鋒利,卻疼得厲害。
她辛苦了近二十年培養的軍隊,一夕之間全部消失了!
十萬大軍,十位一品長老,數十年的心血,埋在了坍塌的地道下,連屍骨都找不全!
直到現在,她還沒有查出來原因。
她只能歸結為地龍翻身,意外地將她選作兵營的那片山脈翻了個天翻地覆。
她沒有任何辦法,只能暗恨自己選的位置不對。
更恨自己不應該為了安全,將軍營設在地下。
可當時建造軍營的時候,月神教完全沒有現在的規模。
為了安全起見,她只能選擇在地下偷偷發育。
她吸取了太陰聖教的教訓。
當年的太陰聖教,就是因為太過張揚,佔據了西南邊境最大的主城,而且兵力全部集中在一起,才會被大秦的主力軍隊圍剿,最終滅亡。
所以這一次,她既沒有將大本營選在西南邊境的城市之中,也沒有將兵力和大本營放在一起。
她原本以為這已經是萬無一失之策。
就算大本營被毀,她還有兵力可以重頭再來。
就算兵營被毀,她還有大本營可以東山再起。
兩者互為依託,萬無一失。
誰能料想到今天這一幕呢?!
月神越想越難受,胸腔裡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悶又重,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徐龍象見她一直沒有說話,心中有些不安。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了。
“如果素心姑娘覺得太冒昧,那就當徐某沒說。”
月神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那笑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風情。
只這一笑,徐龍象便覺得自己的心都被勾了起來!
那笑容像一朵在晨風中綻放的花,花瓣輕輕顫著,露珠從花瓣上滑落,滴在他心尖上,冰涼,卻滾燙。
月神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柔,帶著一種見慣了風浪後的從容。
“兵力幾何,乃我月神教最高機密,知道的人不超過十個。但徐公子乃我月神教的盟友,這些自然可以告訴你。”
徐龍象的眼睛微微一亮!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歡喜。
這說明,他被月神信任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過頭,做出一副聆聽的樣子。
月神的目光落向遠方那片蒼茫的山脊,聲音平穩而從容,像在唸一份早已爛熟於心的戰報。
“軍營當然不在這裡,而是在另一處深山之中。那裡有大軍十萬,戰馬萬匹,弓箭、盔甲以及刀槍劍戟等武器十數萬套,一應俱全。裝備精良,訓練有度。每一支大軍都有一名一品境界的長老帶領,軍紀嚴明,驍勇善戰。”
她越說越難受。
這些,她本來的確擁有過。
但現在已經沒有了!